午时, 户部。
正值日中,深色官服的男子从一堆账务中抬起头,手枕在脑后扭了两下脖子, 见对面仍在认真提笔写什么的少年,语气不自觉地柔和许多:“小燕啊, 你也别陪我这个老头子熬了, 先吃饭吧。”
少年闻言抬头,露出清秀干净的一张脸,一开口,仿佛清风刮过竹林,让人不自觉地静下心来。
“我想先把这本核对完,夫子先去吧。”
董夫子捋着胡子,欣慰不已:“陛下把你掉到工部,倒是给我这个老头子减少了许多负担。”
聪明好学, 谦虚低调, 这种好门生到哪里找得到,董夫子本来还担心少年会仗着自己的状元身份眼高手低,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他刚开始有意刁难,不给少年好脸色,让他一个人处理复杂的地契账务,少年既不抱怨也不喊累, 默默承担下并且做得尤其出色, 如果遇到问题,会提前做好功课, 然后捧着书和资料来问他的建议。
做人进退有礼,做事不骄不躁。董夫子愈发对这个年轻人喜欢。
“是夫子提点得好。”少年丝毫不揽功。
“你肯学老夫我才能教,”董夫子说到这里眼睛虚眯, 意有所指道:“不像某人十天半月不交课业,老夫才头疼得很。”
“安平公主她其实……”少年话音未落,就听门外响起一清脆的女声。
“好啊!老古董你偷偷说本宫小话!”
董夫子和少年一愣。
转眼间少女已经把几张纸拍在桌上,扬声道:“本宫写完了!”
董夫子低头大略扫了眼,脸色逐渐铁青:“语句不通,理解肤浅,字迹潦草,拿回去重写!”
陈茶料到是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地将几张纸叠回袖子里:“重写就重写。”
反正下次什么时候交,她就不知道了。
董夫子不忘数落:“你要向陛下和小燕学学,要耐得住性子,守得住寂寞,才能干成大事……”
“好啦,我知道了,老头儿你每次就这几句话累不累!”陈茶岔开话题,“燕公子也在户部?”
“才来不久,许多东西还得靠着夫子教诲。”少年虚心道。
“哦……”陈茶眼珠子转了转,假惺惺地笑:“燕公子现在还有空写文章吗?”
她就不信燕乐恩被调到户部,手下管着整个朝廷上下的官员俸禄和全国各地的财政收支,还能腾出时间写文章!
少年微勾唇角,端得云淡风轻:“户部虽事务繁杂,但写文作诗是微臣的业余爱好,并不占用多少时间。”
“不占用时间?”陈茶惊道。
她刚被老古董讽刺的那篇文章可废了她一个月的功夫!
在一瞬间,陈茶感受到极大的不平衡。
她颇受打击地垂下脑袋,却无意瞥见桌上摊着的账本,见有几栏的亏空,心里隐约冒出个想法。
这些都是她败家的好出处啊!
光靠创作大会肯定不行,但如果靠这些……一方面能方便她烧钱,一方面能给燕乐恩再找点事做,陈茶脸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你以为状元写一篇文章也要拖一个月才交?”
董夫子的话让陈茶蓦地回神,她扭头看臭着张脸的老古董,忍不住做了个鬼脸。趁着老古董没发火,话锋一转正色道:“老头儿,你知道齐国公主这次来是为了联姻吗?”
董夫子刚想斥责,闻言话微微一顿:“老夫知道。”
“你知道?!”
这会儿吃惊的反而是陈茶了,她反应过来,质问道:“你不帮依依?”
“陛下他自会决断。”
“可是……”,陈茶皱起眉,“我哥虽不会答应,但难保齐国太子用什么手段逼得我哥点头。”
董夫子早就想过,颇冷静道:“即使后宫真多了位娘娘又如何?念依若是连这点肚量都没有,还怎么做一国之母?”
陈茶喉咙发紧,她急中生智说:“联姻那就是默认了周齐同盟,但如果是真心想要同盟,为什么齐国太子会派人暗杀朝中大臣?所以必定是想趁联姻的机会打探朝中虚实,再利用大周来稳固他在齐国的地位,一旦他地位稳固,第一个下手的就是大周!”
董夫子眉头紧拧,严肃道:“暗杀朝中大臣?”
“就在昨天,”陈茶脸色突然正经起来,“其情节之严重,手段之残忍,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是哪位大人遭此不幸?”燕乐恩忍不住插嘴。
“段小爷。”陈茶叹道。
“段更?!”
董夫子和燕乐恩同时惊讶道。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董夫子重重地一拍桌子,怒道:“欺人太甚!”
“段大人是朝中重臣,既负责着修建官道,又主办创作大会,据说最近还在忙着出海事宜。若是针对段大人,其中居心可见。”燕乐恩分析道。
“燕公子说得有理!”陈茶心底给燕乐恩竖了个大拇指,她将期望的目光望向老古董,催促道:“夫子你说呢?”
这会子倒是不叫他老头儿了,董夫子气得牙痒,少女这种行为说好听点叫审时度势,说难听点叫见风使舵。他不为所动地哼了一声,质疑道:“段家小子也没在朝中向陛下禀明此事,老夫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陈茶噎了下。
精神小伙到现在都不清楚自己被谁给算计了。
那些黑衣人的行动做得滴水不漏,不留任何线索,仅仅凭着一号的几句话,不足以证明是齐国太子。
只是从动机上,陈茶想不到还有其他人。
她心里没底,表面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夫子如果不信本宫的话,可以亲自去问段更。”
陈茶微顿了下,正色道:“但依依这件事必须得有您出面。”
她弯下腰,朝老古董深深鞠了一躬,收起了平日里的没心没肺:“希望夫子慎重考虑。”
董夫子一时无言,他咳嗽一声掩饰情绪,“行了起来吧……”
陈茶立刻直起腰,抬头惊喜道:“老头儿你答应了?!”
得,又叫上了。
董夫子颔首,眉头紧锁:“但老夫也是有心无力,这事毕竟牵扯到周齐间的关系,即便是老夫,也不能多言。”
陈茶抿唇,心忽得朝下一坠:“没有其他办法吗?”
连作为三朝元老的老古董都不能替自己的孙女说上几句话,果然都是身在局中不由己吗?
她不由有些挫败感。
“其实……微臣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一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陈茶猛地抬头,双眼紧紧盯着少年俊秀的脸,迫不及待地问道:“什么方法?”
少年错开目光,微垂着眼看不出情绪:“倒也不难,只需要陛下和夫子配合演一出戏。”
申时,御史家。
段更一到家,官袍也不换就往椅子上一瘫,嚷嚷着:“今天累死小爷了!开饭了吗?”
一下人打扮的丫鬟闻言赶过来,给段更倒杯茶水,然后附耳了几句。
“噗——”
段更一口茶喷出来,他瞪圆眼睛,不可置信地反问道:“我爹在书房和董大人谈话??”
董夫子和他爹向来不和,居然能共处一室?
他们能谈什么?
段更搓了下脖子上冒气的鸡皮疙瘩,直觉不妙,他吞口茶水压压惊,准备提前溜。
“你和我娘说一声,小爷要去百香楼,今晚不回来。”
他刚起身,就看见他爹和一个穿着深色官袍的男人一前一后出来,两人似乎在书房里达成了什么协议,嘴角都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段更腿一软,差点没对着两人直接跪下去。
“令郎一表人才。”深色官袍男人颇有心情地称赞道。
“哪里哪里,犬子无才,尚书大人谬赞了。”御史客套道。
他眼一横,朝僵着身子的段更冷声道:“见到尚书大人还不过来问好?”
段更不敢回嘴,顶着两人沉重的威压挪步上前,清下嗓子找回自己的声音,道:“董,董大人好。”
“老夫有在创作大会上看到你。”董夫子不紧不慢道:“最近身体可还好?”
段更忙不迭地点头,“还好还好。”
“嗯?”董夫子一愣。
按照公主的表述,段更此时应该面色苍白,抱病在床。
可看样子分明生龙活虎精神得很。
段更见董夫子面色有些不对,连忙改口道:“也……不好,受了点伤!”
“可是受了什么严重的内伤?”董夫子心道果然。
虽然脸上在笑,但这小子都是忍着痛吧。
之前是他看错了,以为纨绔子弟都是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没想到遭遇这种事情,年轻人还能如此乐观坚强。
“额……是外伤。”段更挠头,道:“就是看着严重。”
董夫子只当段更在强忍着痛,遂捻着胡子道:“老夫年轻时略通一点医术,可以帮你看看伤口。”
段更连忙摆手道:“董大人,我真的没事。”
“臭小子!磨磨蹭蹭的,废话那么多作甚!”
御史猛喝道。
段更腿肚子被吓得一抖,只得不情不愿地抬手卷起衣袖,这时忽听门外有人叫唤道:“段哥!今天创作大会带兄弟们一起找乐子啊!”
然后一群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愣头青们呼啦啦地闯进来,堵在门口伸出了几个脑袋。
却见段更高举着一只手,正卷起袖子露出半条胳膊,对准了朝中最让人敬畏的两位大人。
气氛忽然沉默了几秒。
在一群人大眼瞪小眼后,一年纪最小的少年率先缩回了脑袋,然后倒吸一口凉气,倒退几步,直呼:
“卧槽!段哥牛逼!”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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