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小桃找来时, 少女正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见她来了，凝滞的眸光微动, 后冲她笑了一下。
“这天忽下雨，您急着出门又带伞……”
小桃絮絮叨叨的话停住了, 她伸手探了下少女的额头。
滚烫, 灼热。
“怎么淋成这样，会不会生病了？”小桃急得直转圈，“都怪我提醒您，明知道这天要下雨……”
一只柔软细腻的手拉着她的衣角。
“别转了，我头晕呐。”
少女声音不大，尾音柔软得像羽毛，轻飘飘地升起，又轻飘飘地落下。
小桃红着眼睛点头, 哄孩子的语气：“公主, 你不是最讨厌下雨吗？我们回府好不好，我给你找大夫。”
少女轻轻摇头，她拧干裙角的水，后撑着身子站起来，从小桃手中拿过一把深色油纸伞，朝外走去：“你回去吧, 我事。”
小桃望着外面的天, 乌云密布，黑森森得像一个怪物, 似乎多看一眼就会一口把人吞掉。
空无一人的街道寂寥，身形单薄的红衣少女笼罩在漆黑的天幕下，如一抹红云乍破拂晓。
小桃深深吸一口气, 有任何犹豫地冲出去，夺过少女手中的伞，后高举在少女的头顶：“公主，您慢点走，奴婢替您撑着呢。”
一路上，小桃的右手一直稳稳举着，她抬起袖子抹掉脸上的雨水，后把伞压低了些。
风太大了，雨从四面八方刮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少女定定地站住，她抬头看见医馆被求药的人团团围住。
瘦竹竿愣愣地站在药馆门口，脸上满是无措的悲哀，他不明白，为么事情到他这里就变得倒霉。
仿佛是历史的重现。
只是连累安平公主，还辜负了公主给他的信任。
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安平公主来了”，忽喧闹声嘈杂起来，人群变得躁动不安。
张三顺着人群的视线抬头望去。
少女站在雨里，一袭红衣，一把黑伞。纵满身狼狈，依旧腰板笔直。
雪肤乌发，琥珀明眸。有任何修饰的颜色，她在暴雨中驻足，甚于千军万马在战场厮杀。
张三想到，他此生再也遇不到更美的女子。
她向他们走来，眉眼微垂，每一步都很稳。
骚动的人群不觉安静下来，上百双眼睛盯着少女的一举一动。
在灼灼目光下，少女面上有露出半分怯意，她在台阶上站定，可以清晰地看清下面的一双双眼睛，有恐惧，有愤怒，有幸灾乐祸，人们喜欢造神，更喜欢把神拉下神坛。
少女在一瞬间想了许多，面上依旧古井不波，她淡淡说：“如你们听说的消息，这家药馆确实是本宫名下的，城西那家也是。从今日起，这两家药馆里所有药材免费，直到疫情结束。”
人群安静了几秒，彼此互相交换了眼神。
安平公主疯了吗？
药材从来不是便宜的东西，正值时疫，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草药，别的药馆早就把价格抬起来，恨不得趁着这时候多捞一笔，安平公主居么都不说，免费送他们了？
“公主，其他医馆会……”
张三的震惊不比其他人少，毕竟他亲身经历过药馆倒闭，知道少女这句简单的话背后需要承担的代价。
“京城还有比这两家更大的药馆吗？”陈茶不急不缓问道。
“……了。”
这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感觉吗？张三震惊着脸，懵了几秒。
两人的声音不大，下面的人刚好能听到。
于是人们的心思顿时活络了。
“会不会拿次的药草糊弄我们？”
“药材不够用怎么办？”
“大夫治病也不要钱吗？”
……
人群想尽办法去找少女话里的漏洞，都被少女不着痕迹地圆了回来。
看着少女认真的神色，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他们心里有一个大胆却真实的想法。
安平公主有开玩笑。
她是真的准备包下所有的药材给他们治病。
“公主都不怕时疫，你们害怕么？！”
有个汉子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
“老身相信安平公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杵着拐杖走近少女，干瘪的手递上一张白色手绢，“好姑娘，快擦擦脸上的水。”
有年长的妇人解下披风，盖在少女单薄纤弱的背上，轻拍少女的肩膀。
陈茶感谢这些陌生的善意，正如她接受陌生的恶意，她知道，大多数人只是需要一个情绪的发泄口，这个发泄口可以任何东西，可以归咎于天，也可以归咎于她。
少女微微扬起唇角，坦又诚恳：“时疫的事情，本宫会担起责任，无论是宫里太医，还是京城其他大夫，都在努力找出治疗方法。恐惧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只要撑过这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即使陛下不在，也请相信，天佑大周。”
“天佑大周！”
有人高声重复道，那声音仿佛会传染一样，在雨中迅速蔓延开，所有人都在大声喊着这四个字，或哭或笑，响彻云霄。
仿佛在举行一场声势浩大的祭祀仪式。
一号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震撼景象。
而台上的少女忽晃了一下，双眼微合，倏栽下。如花瓣飘落，赤蝶折翼。
电光火石之间，一号的身体比脑袋更快一步，她猛地冲上去。
陈茶再次睁开眼，已经酉时三刻了。
房间里有许多熟人。齐二公主，精神小伙，燕状元，王小掌柜，一号……还有愁眉苦脸的张三。
一轮满月挂在枝头，像一块大圆月饼，陈茶的肚子识趣地咕咕叫了两声。
趴在床头的小桃揉了揉眼睛，见少女撑起身体伸手去够床边的小食，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把碟子端过来，后用手背试了下温，后把早早备好的姜茶端到少女面前。
少女嫌弃地推开，用行动表示抗拒。
“是太医让您喝的，”小桃手里端着姜茶，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女，似笑非笑地说，“公主，您知道刚刚多吓人吗？”
陈茶自觉理亏，默默移开目光，嘟囔着：“也磕到哪啊。”
小桃瞪了少女一眼：“您还说呢，要不是一号正好接住，奴婢今天的罪过可就大了！”
陈茶闻言把目光转向沉默站着的黑衣女子，问道：“你有有伤到？”
黑衣女子有些不习惯直视人的眼睛，于是垂下眼帘，摇头。
“是我不好，害你们担心了。”陈茶认真道歉。
黑衣女子又摇头。
小桃背过脸去不说话，她再不能被少女表面的温顺迷惑了，上次也是这样可怜兮兮的眼神，结果转头就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别生气啦，我喝这个还不行嘛。”陈茶端起姜茶，捏着鼻子一口闷下，被呛得连连咳嗽。
小桃赶紧轻拍少女的背，低声啐道：“您就会道歉，却从来不改。”
陈茶摸了下鼻子，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看向黑衣女子，问道：“对了，你当时怎么在那里？”
黑衣女子目光看向段更。
精神小伙被吓得一激灵，赶紧跳起来澄清说：“不是小爷逼她出宫！是她非要去五虎城，我拦不住，哪知道她直接从宫墙翻出去了！”
陈茶惊讶：“你要去五虎城？”
黑衣女子点头。
“为么？”
不怪陈茶疑惑，虽一号现在担着暗卫统领的名号，但这个统领至今见过自己要保护的人，不至于不顾生命危险去千里之外救人。
黑衣女子望着斜靠在床边的少女，明明装着满腹心事，却要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黑衣女子经历过逝去至亲的痛苦，她在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是少女会害怕。
当她急忙赶到时，只见少女站在台阶上，安抚着躁动的人群，直到倒下——
毫无血色的脸，嫣红的唇，凌乱的乌发，身体有么重量，连呼吸都是微弱的。
曾经，有个小女孩也是这样躺在她怀里。
“姐姐，我不想杀人了……活着和死了有么区别……为么我们永远在夜里，看不到光……”
是少女把他们从暗无天日的地方拉出来，带她们有人间烟火的地方，他们像普通人一样，做普通的工作，好像，真正的活着。
少女是他们的光。
一号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还好，少女只是晕了过去。
她有么能帮少女的，只有这条命，是少女给的。
“你在担心。”
黑衣女子抬头看了一眼少女，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茶懵了两秒，后眨了眨眼睛，后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佯怒道：“你去那里我就不担心了吗？”
黑衣女子眼里明晃晃写着“我很强”。
“我知道你武功很高，但这次五虎城的事情，我总感觉蹊跷。燕公子，你觉得呢？”
样貌清秀的少年赞同了少女的想法，他答道：“五虎城地处三国交界，在这个关口突发战役，很难说不是人为。”
“是我哥的决定，”艳丽女子坐在床边，定定地望着沉木雕花的纹路。
见少女皱眉，艳丽女子顿了顿，解释道：“原来是一批军火商抬高矿价，五虎城城主不肯妥协，后来城主在家中暴毙而亡，为给城主报仇，城里的人和军火商争了起来，谁知那批商人也是我们齐国皇室的供应商，我哥刚坐上皇位，民心尚且不稳，他需要树立威望和转移人们的注意力，战争大概是最快的方法。”
陈茶听完后目光沉了下去，她攥紧了镯子，质问道：“为么偏在我哥经过五虎城的时候率兵封城，难道不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吗？”
“还有这次的时疫。”清秀少年忍不住摇头，“来得太突了，连太医都找不到解决的药方。”
“主要是这个病很邪乎，被传染的人都说病发前有任何不适反应，所以几乎看不到明显症状，甚至不知道自己得了病，一旦病发却像得了重疾，不仅高烧不退，而且呼吸困难，”精神小伙眼睛下挂着两个黑眼圈，看起来是睡好，他忧心忡忡地补充道，“最可怕的是这个病传染性极强，一人得病甚至能感染百人，比往年任何一次时疫都要难办。”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病人隔离，一旦扩散开，后果不堪设想。”清秀少年把想法简单和众人说了，“最坏的结果就是封城。”
精神小伙赞同了少年的想法：“封城的确是最保险的方法，只是城中外来人员太多，如何安置是个难题。”
“住的方面，本宫能解决。”陈茶向小桃递个眼神。
小桃犹豫了一下，后从梳妆台下拿出一叠厚厚的地契。
精神小伙眼尖，惊讶地抬眉：“薛大人怎么把自家宅院卖了？”
他记得薛大人家后院有两个池子，里面养了许多罕见的鱼苗，每年都会开宴会邀请他们去观赏，给他印象最深的却是池子底下撒的一层金沙，在阳光下简直要闪瞎人眼。
这玩意，很难淘上来吧。
“自保而已，”少年虽在笑，眼神里却有温度，“十年员外，十里宅院，陛下早就起疑了。”
“那就把他这十里宅院当成隔离区好了，”陈茶一手点唇，建议道，“拿百姓的钱，总要还回去。”
听少女自地说出这一番话，众人背后蓦地一凉。
多损呐，直接把薛员外的宅院当隔离区用，就算以后薛员外拿回地契，恐怕也不会再住进去。
比削官降职还狠。
“还有这些人吃穿用度的开销，直接从我府上拿，京城的大夫现在不少，如果全力治疗的话，应该能撑到我哥回来。”
少女冷静地说着解决方案。
“公主，我来包三餐！”王昊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百香楼最近赚了好多，而且我爹刚给了我一些钱！”
既是自家生意，陈茶自不会放过这个亏钱的机会，她随口问了多少。
“六十万还是七十万多？”王昊无意识地露了家底，“我和他说了这里的情况，我爹就催我回去了，只说让我照顾好妹妹。”
“您爹还缺儿子吗？”
精神小伙眼里的羡慕要溢出来。
原本紧张的气氛被精神小伙打诨，众人脸上露出笑意。
只有一旁耷拉着眉毛的张三，周身环绕着衰气，仿佛与众人格格不入。
陈茶自也注意到了，她安慰道：“张掌柜，药馆的事情不是你的错，不必自责。”
张三呐呐地张嘴，想到少女会注意到角落里的自己，他嘴唇嗫嚅着：“其实……其实小人在想时疫的事情，那些病人的症状……小人好像见过。”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章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一句歌词。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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