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元年十月十八日, 江都，秋雨缠绵。
红衣少女手持一把墨色油纸伞, 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清透雨水顺着伞面缓缓滑下，砸在地上，发出富有节奏的啪嗒声，像在雨中弹奏一首轻快的乐歌。
讲坛改造为祭坛，设在露天，没有遮挡，百家讲坛汇集的群众人数过多，临时找不到场地可以替代, 一群人紧急商讨后, 今日改为董夫子讲学。
陈茶在学堂时就最烦听董夫子念叨，有这种机会自然是装病，请假, 逃课三部曲。
于是, 陈茶睡到了日上三竿, 才乔装去落雁居分部溜一圈, 看不出什么异样，又不想白来一趟，吃个午饭的功夫遇见娃娃脸和小萝卜头，陈茶想正好想多一个败家人才去传授经验, 便和王昊说了商会的事情。
最感兴趣的却是小萝卜头, 吵着要去看热闹，事不宜迟，几人先去了成衣店，朝女店主打听老赌鬼的行程, 得知就在附近茶楼。
懒得坐车，几人就在雨中撑着伞边走边聊。
“王小展柜，在江都开分店的想法，是胖墩怂恿的吧，你现在两头跑，时间够用吗？”
石阶上满是青苔，为了防止滑倒，陈茶走得不快，低头笑问道。
王昊刚要伸出手，却被小桃抢先一步，在小萝卜头挤眉弄眼的注视下，若无其事收回手，摊开掌心接几滴雨水，道：“开分店的事情，确实是钱大哥的提议。他认为京城商铺的饱和度太高，容不下再多店，我们想要谋得发展，必须要往外扩张。至于时间安排上，公主您放心，我在离开前已经安排了人照看店铺，总店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江都这里，我的空闲时间也很多。”
“哥哥瞎说，明明白天到处跑，半夜还不睡觉，点着灯偷偷看书！”
小萝卜头嘟起小嘴，毫不留情拆台。
“小孩子别瞎说！”
王昊眼角一抽，板起脸凶了句。
小萝卜头嘤嘤嘤假哭，拉着少女的衣角求安慰。
陈茶哭笑不得，将伞递给小桃，牵起小萝卜头软乎乎的小手。
小萝卜头立刻止住哭声，耀武扬威地朝王昊做个鬼脸。
陈茶憋住笑，岔开话题：“感觉这些天，你收获很多。”
“安平公主过誉了。”
王昊揉了把脸，抽搐的眼角才恢复正常：“我既然下定决心追随公主的脚步，就一定不会停滞不前。不瞒您说，我爹自从知道京城这些事，对您赞不绝口，说您和齐王不同，您的眼光更长远，是真正为百姓做实事……公主，您没事吧？！”
一架豪华马车经过，马蹄高高扬起，水花四溅，少女眼疾手快地拉过小萝卜头，转身挡住了飞溅的泥水。
“谁不长眼啊！看见有小孩还故意往水坑里踩！”
小桃对着呼啸而过的马车狠狠啐了一口。
陈茶瞥一眼弄脏的衣摆，不再理会：“小事，你接着说。”
“公主，刚过去的，好像是赵县令千金的马车。”王昊板着一张娃娃脸，严肃分析道，“她来百香楼订座，总是插队抢别人位置，后来我把她列在黑名单里，是不是因此被记恨上了？”
“不是，她是冲本宫来。”陈茶嗤了一声，摇头道，“算了，今天不说她，还是继续说你的。”
见少女毫不在意，王昊只能忍住多问的心思，道：“刚说到我爹……他把家中有关经商的著书都寄过来，我这些天都在研究，才发觉自己之前所作所为，没有一条符合经商要义，所以破产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不过幸亏您指明了一条正确的道路。我结合书中理论和您的方法，在江都分店做实验，效果竟出奇的好。”
“我有说过什么方法吗？”陈茶思索一会，不得头绪，印象中她除了费劲心思让旗下产业破产，也没干什么正经事。
王昊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见面前的茶馆，只笑着推开门。
“咯吱——”
门打开，茶馆共三楼，每一层人或站或坐，或半个身子趴在扶手，或打开窗子伸出脑袋。
一些人头上缠着汗津津的毛巾，一些腰间挂着价值不菲的玉佩，大约这次来的，不仅是老赌鬼口中还不起债的普通百姓，还有图新鲜的江都富商。
钱账房站在平时说书先生讲书的位置，那个位置地势高，又能确保整楼的人能听见说话。
胖墩在台上说得兴起，吐沫星子横飞，好像完全没发现悄悄进来的几人。
陈茶只见胖墩一拍惊堂木——
“……就这样，镖局与酒楼连成一线，直接解决了人手和经验不足的问题。”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钱老板不愧是安平公主推荐来的商业精英，用互补互助的思想做商业，形成一套成熟的产业链，才能管理和平衡好产业的关系。”
主持商会的老赌鬼拍手走出来，洋洋洒洒总结一番：“今天，是江都第一届联合商会，能邀请到钱老板这样的大才传授经验，相信诸位都能有所收益，大家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陈茶看着胖墩，两只绿豆小眼笑得都没影了，穿着一身气派的衣裳，倒真有些唬人的模样。
台下有人举手。
帽子歪戴，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样子是街上的小混混，插科打诨道：“钱老板，您的产业互补的想法我听懂了，就是换厂子干活呗！但前提是得有钱呐！我们这些人没读过书，更没做过生意，我就问您一句，您这个互补，包饭吗？”
台下哄然大笑。
钱账房也不恼，他拍拍自己圆润的肚子，点头。
“包饭！你们拿着安平公主的钱办事，只要好好干，安平公主能亏待你们吗？”
“我知道！老家有个亲戚在官道干过活，公主不仅给了双倍工资，还发补贴费！”有人大声插嘴，“最重要的是，公主不让他们加班！”
台下热烈地讨论起来。
“不让加班，这怎么行？”
“就是，拿了双倍工钱肯定要干双倍的活！”
“安平公主太浪费了，你看她这次，将所有赚的钱都拿出来给我们做生意，不是变相地把钱打水漂吗？”
“我倒觉得是公主仁慈，给我们一个谋求新生活的机会，如果能乘着这股东风，咱们江都也能变得和京城一样繁华！”
“凭我们？江都能超过京城？呵呵，做梦吧！”
……
台下吵吵嚷嚷。
“公主，他们都吵成这样，您不上去说两句话吗？”
王昊眼睁睁看着漩涡中心的少女找个矮板凳，然后不急不缓地给自己沏了壶茶，半点没有表态的意思。
他们今天来，不是为了观摩商会吗？
怎么变成围观吵架了。
陈茶拍拍手边的椅子，示意王昊坐下。
“不行，我不能看着别人玷污您的名声，我要制止他们。”王昊听到几句诋毁的话，屁股还没挨着板凳就蹭一下站起来。
“没事，你坐下。”
陈茶从果盆里抓一把瓜子，又给小萝卜头嘴里喂块果干，再往台上的胖墩瞅一眼，淡定道：“等着吧，好戏才刚开场。”
她递给王昊一把瓜子，劝道：“无论是百家讲坛还是商会，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争辩，这不可避免，不过我看这次很快，你忍一下。”
王昊刚坐下，就听得台上“啪咔”一声，钱账房又敲了一记惊堂木。
“你们知道安平公主为什么今天派我来吗？”
钱账房老神在在，并未被台下的乱局吓到。
有人摇头。
“你们都好奇我身份，和大家摊明了说，其实，我本来只是个普通的账房先生，除了算账，什么都不会，更别谈读过书。但今天我能站在这里，说明像我们这样的人，不是没有机会改变命运！”
钱账房站起来，右手高指，神情激动：“你们可能知道或者听说过百香楼的名字，在一个月前，我曾经亲眼看着它濒临破产的深渊，但如今，它成了我大周的一块活招牌，原因何在？你们思考过吗？”
被钱账房提醒，台下众人的思路不由跑偏，之前对于工钱的争吵顿时转为对百香楼的讨论。
王昊目瞪口呆，对少女只剩下满心满眼的佩服。
“公主，您真神了，您怎么知道钱大哥会说这个吸引注意力的？”
陈茶把手里瓜子皮掸掉，从小桃手里摸过斗笠，清冷的声音从面纱下传来：“这胖子可精着呢，早就发现我们来了，现在自个快撑不下去，准备甩锅呢。”
“甩锅……什么意思？”
王昊话音刚落，就见着台上那胖子眼睛一眯，眉毛一挑，歪嘴一笑：“百香楼掌柜今天都到了现场，我们请他们谈一谈经验，大家欢迎！”
说完带头鼓掌。
人群的视线自然集中在陈茶和王昊身上。
王昊一扭头，少女整以暇地端坐，一副无辜吃瓜路人的模样。
原来早有防范。
“我是逃课出来的，这事被老古董知道就完蛋了。”
王昊听到少女嘟囔了一句。
茶馆的人不知内情，只对着王昊感慨万千。
“没想到啊没想到，百香楼掌柜居然年纪这么小？”
“背后一定还有人在操控……”
一时众说纷纭。
王昊脸上划下几条黑线，只得硬着头皮上台。
钱账房拍拍王昊的肩膀，低声附耳道：“兄弟，全靠你了！我老钱又不是什么文化人，这点东西是昨晚通宵背的，现在实在编不下去了！”
钱账房说完脚底抹油，蹭蹭跑到他原来坐着的位置，翘着二郎腿，从盘子里拿把瓜子嗑起来，一男一女一萝卜头都满怀鼓励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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