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白吃白喝的机会, 陈茶当然不会拒绝。
百香楼依旧人流量爆满。扭头一看,榭水楼也座无虚席。
段更纯属临时起意, 哪想到要提前预定。
正发着愁,小二却迎上来,说楼上有人请,然后引着两人到一间雅间。
“一个没露脸,一个脸黑成这样,还有人能认出来?”
段更伸手摸把脸,疑惑道。
不过一踏入雅间,顿时了然。
“二哥,你没点菜?”
少女摘下斗笠, 看见干净得反光的桌面, 觉得反常。
她二哥约饭从不等人,陈茶有时候赴约迟了一会,连酒都喝不上热乎的。
“让厨子做几道新菜, 耽误了时间, 不然哪有你们的份。”
华服男子懒散地靠在窗边, 随着帘后乐声, 眯着眼打拍子。
“是沉鱼坊的乐师?”
陈茶听着乐声虽舒缓,节奏却不失铿锵,仿佛在注视平静海面,翻涌而来的浪花预示着风暴将至。
“你老实说, 沉鱼坊和你什么关系?”华服男子掀开眼皮, 瞥了少女一眼,“想预定一场沉鱼坊的演出可不容易,今天居然这么顺利。”
“你不是猜到了吗?”
陈茶绕到屏风后。
乐人们纷纷起身,行了一礼。
“都起来吧, 这里是宫外,不必拘礼。”
陈茶摆手,扶起离她最近的,抱着琵琶的姑娘。
抱琵琶的姑娘抬头,一双丹凤眼生得灵气,长大以后必然是个美人胚子,她眨了眨眼睛,狡黠道:“公主,其实您刚进楼,奴婢就认出您了。记得您第一次来听曲时,也是这幅打扮。”
陈茶哑然失笑,弹了一下小姑娘的脑壳,问道:“你叫阿欣吧?”
阿欣惊讶道:“安平公主,您还记得我?”
“你的琵琶让我记住了你。”
陈茶目光落在阿欣怀里抱着的琵琶上:“你们现在所弹,是何曲目?”
“回禀公主,是段公子创作的《出海记》,昨日把曲谱送来,姐妹们没怎么排练,斗胆在各位主子们面前献丑。”
阿欣解释道。
“昨日?”陈茶微愣,回身瞧了眼精神小伙,“你不刚回来吗?”
精神小伙清清嗓子:“这出是在海上做的。小爷现在写着《遇险记》和《返乡记》。等三出写成,准备排个皮影戏。”
“你要排皮影戏?好呀!我喜欢看这个!”
陈茶拍手叫好。
段更眼神一亮:“公主也喜欢?我看宫中从不演这个,我爹也不让我玩,还以为你们只爱听这些雅乐呢。”
乐人们乐不可支。
阿欣连忙摆手,笑道:“公子太抬举奴婢们了。没有公主帮助,我们还在小楼里弹着小调,哀春悲秋呢,哪称得上什么雅乐。公子所谱的曲,才是真正的雅俗共赏。”
被小姑娘一吹捧,段更开始飘了:“小爷作曲有这么厉害?”
乐人们都很捧场。
精神小伙故作矜持地咳嗽一声,压下掌心,正色道:“既然如此,小爷决定了,如果皮影戏排好,就天天演给我爹看,省的下次出海,他又惦念小爷。”
“段公子,您孝顺的法子真特别。”
阿欣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
说着话的间隙,菜已经齐了。
“公主,你们用餐吧,奴婢们先下去了,新来的乐师还等着教呢。”
阿欣和乐人们行礼后,从侧门出去了。
陈茶终于知道为什么二哥期待新菜了。
她用银筷戳了下碗里的金黄色小丸子。
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软糯,像流心豆沙酥,但口感比豆沙酥更绵密。
她敢肯定之前没吃过,于是又夹了另一种颜色的丸子。
这种更甜一点。
精神小伙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壶酒,居然是红石榴色的,在半透明玉盏中微微晃动,格外好看。
陈茶的注意力全被这个色泽鲜艳的酒勾去了,轻抿一口,浓郁果香在唇齿间绽开,味道像春天橡木,又像夏日葡萄。
精神小伙给自己也斟满一杯,介绍道:“这是从威廉的国家带来的葡萄酒,在酒窖木桶里沉淀发酵而成,小爷喝过一次,觉得味道挺独特,所以回来时和当地人买了几桶。配着厨子新做的薯泥丸子,解渴又解腻。”
“薯泥丸子?”
陈茶好奇道。
“也是从他们那里带来的东西,叫番薯还是马铃薯来着。”精神小伙努力回忆道。
“明明是两个品种。”
华服男子摇头,损道:“你怕不是掉海里水喝多了,甜咸也分不出来了?”
精神小伙被酒呛住,咳得惊天动地。
“二哥,他怎么掉下去的?”陈茶夹菜的手一抖,担忧道。
“有人大半夜说灵感来了,跑到甲板上吹海风……最主要是,晕船药过期了。”华服男子嫌弃地摇头,“段更,本王警告你,下次出海前,必须先学会游水,狗刨都行。”
精神小伙殷勤地给男子杯中续满酒:“得多谢辰王救命之恩!这事您可千万别和我爹说啊!”
“那你带来的几桶葡萄酒……懂本王意思吧。”华服男子眼睛一眯,不动声色地威胁道。
“起码给小爷留一桶……好好好,都送你还不行嘛!”段更心疼地要死,见男子敲了敲桌子,心中一抖,只能忍痛割爱。
“还有那袋调味粉……”
段更浑身一震,捂紧衣裳,坚决摇头:“不行!那是战利品,只有一包!”
“本王拿回去又不是吃的,等找人研究出来配方,你想要多少就拿多少。”
华服男子循循善诱,他举了个例子:“你看我们带回来的番薯和马铃薯,如果只拿来做饭,一两顿就没了,但如果能大面积种植,以后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精神小伙将信将疑:“你保证能研究出来?”
“你不信御膳房,也要信百香楼厨子的水平。”
华服男子话音刚落,一小厮进门禀报道:“王爷,门外有人求见。”
“又是个蹭饭的?”
男子眉头一皱,发觉事情并不简单。
和丸子搏斗的陈茶敏感地抬头,纠正道:“二哥,我是你正经请来的客人,注意言辞。”
华服男子抽了下嘴角,问道:“是什么人?”
“两个外邦人,还有燕公子。”
“让他们进来。”
男子眉头一松。
两个外邦人率先进门,或许没料到屋里这么多人,先愣了下,待看到少女,又张大了嘴。
陈茶正往嘴里塞丸子,抽空抬头看了一眼:“……”
她淡定地嚼完,然后擦了擦泛着油光的嘴,笑容得体,语气自然:“来了啊,要一起吃吗?”
“不了,多谢公主好意。”燕乐恩礼貌拒绝,他也是受人之托,充当起翻译:“这两位听说威廉留下的图纸已经造出实物,那张图纸是他们国家重要一个军事机密,所以着急带回原稿……”
两个外邦人可能听懂了两句,忽然制止了燕乐恩,激动地边说边比划。
燕乐恩看起来有些不解,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他们说桌上的菜是什么?”
“番薯和马铃薯,哦对了,还有葡萄酒。”
精神小伙这次记住了,抢答道。
燕乐恩还在琢磨这些词怎么翻译,没想到那两个外邦人听懂了,竖起大拇指,不可思议地哇了两声。
“他们说……真香。”
燕乐恩明显停顿了下。
“他们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着急。”
精神小伙腹诽道。
外邦人没听懂,他们从口袋里掏出了锃亮的银勺子和叉子,仔细用布擦拭干净,露出期待的神情。
陈茶看向华服男子,认真科普道:“二哥,这才叫正经蹭饭。”
——人家自备餐具。
得到东道主的回复后,两个外邦人立即拉开椅子,坐在少女对面,生怕晚了一秒就遭到反悔似的。
“伟大的主,感谢你们。”
随着这一声祈祷,两个外邦人在餐桌上开启了扫荡模式。
燕乐恩满耳朵听到的都是“马铃薯丸子和番薯干绝对值得一尝”,“为什么同一种食材他们这么会做”,“我们宫殿的厨师为什么只会煮马铃薯”……
“他们是着急吃完去拿图纸吗?”
面对少女单纯的疑问。燕乐恩哑口无言。
“公主,在下有个想法,”燕乐恩扯了下僵硬的嘴角,尽量保持表面的淡定,“学堂可以增设一门课,专门学习各种外语,以便于我国外交发展。”
“可是,我们没有懂这方面的夫子……教科书也没有。”
陈茶犹豫了下。
“在下可以整理有关翻译的文献,也愿意做这门课第一个夫子。”
少年语气听不出任何勉强意味。
“行,你愿意做的话,先开个小班实验一下可行度,如果接受度良好,就推广下去。”
陈茶盯上了盘子里最后一个番薯丸子,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随口一答。
一桌人同时将筷子,勺子,叉子,伸向可怜的丸子。
“哥哥要让着妹妹。”
“妹妹要孝敬哥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陈茶和男子对视一眼,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精神小伙见势不对,立刻把筷子伸向另一盆的马铃薯薄饼。
两个外邦人嘴里念叨着“女士优先”,放下了刀叉。
只剩下两个人比手速。
“安平,董夫子让你交的文章写好了吗?”
华服男子笑眯眯地问道,企图转移注意力。
高手过招,常在须臾之间。
陈茶立刻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反击道:“二哥,你不在的日子,有一次晚上,我经过你的府前,见你屋里有烛光闪烁,又传来奇怪的哭声,就进去看了一眼……”
就在男子分神的刹那,陈茶眼明手快,“啪”地一下,筷子头插进了丸子里。
“看到了什么?”
华服男子筷子悬在半空,没反应过来。
“独守空房的姑娘们正点着灯,拿你的书桌当搓牌桌,有个姑娘输得太惨,哭得稀里哗啦的。”
陈茶解决完最后一口丸子,才不紧不慢道。
——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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