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离开后, 陈茶坐在石凳上，撑着脑袋, 看着天边云起云落。
虽说尽人事听天命，但她不甘心。
这些天，随着进度条逐渐拉满，两个月前的噩梦如一出真实的戏剧，在眼前不断重现。
她只要闭上双眼，红色的火光便四处蔓延，灼热的火苗肆意舔舐，并吞没一切。
耳膜传来兵器碰撞声，她来不及哭喊, 更没有流泪。
一把泛着银光的刀突然横在眼前, 飞影般掠过，将胸膛贯穿。起初没有疼痛，只有温热的血如泉水涌出, 源源不断, 好像永不枯竭。
直到身体逐渐冰冷, 僵硬, 没有知觉。她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想看清持刀者的模样，每当这时，她就真的睁开了眼睛。
她醒了。
仿佛做个了鬼片。
陈茶如果前半夜惊醒, 后半夜就骂垃圾系统。
说好奖励是未来情景重现, 非要让她提前沉浸式演习。
系统的说辞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情之所系，在所难免。
表面上, 少女在平静地发呆，心里已经骂开了。
“垃圾系统，就是想逼人做任务。除了地上的韭菜，谁做梦天天被砍一刀？”
可能是最后一天，平日里装死的系统难得开金口。
“滴——监督宿主是本系统的职责。”
陈茶冷笑一声，逮住机会骂道：“终于承认了，这些梦境都是你搞的鬼。本宫不信了，如果今天不完成任务，他娘的齐王明天就能把周国灭了，再顺手杀了本宫不成？”
脑海中传来混乱的电流声。
“从未见过这么狂妄的宿主，你是第一个。”
好一会，电流声渐渐消失，从脑海深处传来一道空旷缥缈的女声。
陈茶的视线落在院里的银杏树上，嗤笑道：“终于肯出现了啊，你就是败家系统背后的女人？”
对于突然出现的人声，陈茶不感到意外，这些天她除了花钱，就在思考一个问题。
系统的目的是什么？
自从两个月前的一场噩梦，她就陷入一场和恐惧斗争的拉锯战中。恐惧来源于未知，在系统和她自己的暗示下，恐惧化做火焰，鲜血与刀剑，对应了灭国，失去与死亡。
系统利用她的恐惧，诱导她一次又一次地接受任务。但无论是任务目标，还是败家镯子上的进度条，说到底，都是一摊数据。
数据不能造假，陈茶曾天真地以为，她完成任务的过程是调控数据。可以通过进度条涨幅情况和败家潜力值，投资败家项目，发掘败家人才。
但数据，最容易造假。进度条上的数目谁在操控，能掌握全局的系统，是否是一种更高级的数据？
不能单凭数据就能判定一个人的好坏，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败家潜力值。她身边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乐，有怀揣梦想，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们不是一团冰冷的数据在跳动。
她越是接触人类，越是对数据，任务和系统产生怀疑。比起周密的计算，她更相信内心的声音。
“你确实很聪明，且善于隐藏。”
空旷的女声在脑海深处响起一阵回音。
“不要小看宫中长大的孩子。”
陈茶神色自若。
“但你所梦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系统不置可否。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你们确实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好像一切都在计算之内。”
陈茶松开手心，一团皱巴巴的密信滚落下来，她却看也没看一眼，勾唇道：“不过，忽略了一点，你真的觉得，本宫还在害怕亡国吗？”
女声没有回答，像是默认。
“说实话，本宫每天晚上生气，只是因为你不让我好好睡觉，好歹是东洲第一美人，熬夜多影响皮肤。”
陈茶想到这里就一股子怨气涌上心头。
再次见到噩梦中的场景，她其实没有想象中的恐惧。
她虽然打着烧钱的旗号，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发展，所以没必要为未知的明天担忧，即使没有任务，脚下的这片土地，依旧充满希望与生机。无论是自身努力，还是周围所有人的付出，最终都成为她敢与系统对抗的底气。
女声延迟了好一会，才冷冷道：“系统督促的原因，是不想看到宿主在这个时候放弃，十万两银子对宿主而言，不难解决。”
陈茶哑然失笑，摇头道：“本宫若只想烧钱，十万两确实不难解决，但又有什么意义呢？为喜欢的人，值得的事花钱，那是本宫开心。为烧钱而烧钱，只会让人徒增烦恼。”
“如果宿主没有按时完成任务，梦里的一切都会在明天验证。”
系统威胁道。
“本宫也很好奇，如果及笄宴上发生的和梦里不同，你这个系统会何去何从？”
陈茶并不想做一个数据的傀儡，即使这次她做完任务，系统照样会想法子让她接下一个任务。
仿佛空中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它能提前预料到未来发生的事，然后套在一个名为败家系统的壳中，总在关键时刻出现，时不时暗示她，只要她不接受任务，第二天噩梦就会在眼前上演，从而迫使她接受一个又一个任务。
但人既然为人，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性。一次选择不同，一个想法偏差，可能带来结果千差万别。陈茶不想把再时间浪费在恐惧，担忧和自责上。
她尽她所能，故问心无愧。
即使如系统所言，及笄宴上等待她的是一场腥风血雨。
电流声再度响起，噼里啪啦的机械音，陈茶感到脑袋嗡嗡地响。
她不适地皱下眉头，但没有说话。
隔了几秒，平静又冷漠的女声传来。
“败家系统遵循规律和算法，计算从不会出错。”
陈茶觉得好笑又讽刺，她也确实笑了。
“你利用本宫，是为了验证你的算法吗？如果算错了，系统会报废吗？本宫手上这个败家镯子，万一明天突然炸了，伤到人怎么办，有什么赔偿吗？”
脑海里又响起一阵电流声。
陈茶每次挑衅系统，这些数据就好像要跳起来打人。
小桃过来收拾东西，见少女单手撑着脑袋，坐在石凳上，望着远处的天空，半天没有动弹。院子里栽的银杏树正随风飘摇，灿金色的叶子飘落，落在少女火红的裙摆上。
“公主，公主！”
小桃端着半碟栗子酥，喊了两声。
“……怎么了？”
少女像是刚刚回神，视线慢慢聚焦，望向小桃，问道。
“临阳王托人来送礼，说是明天有事，不能参加您的及笄宴了。”
小桃嘟着小嘴，气呼呼道。
陈茶从碟子里拎起一块栗子酥，又倒了杯茶，颔首道：“知道了。”
“公主，您不生气？”小桃愣了一下，她还是忍不住磨后槽牙，“刚打了胜仗就忘了恩，现在连个代表都不愿意到场，忒打发人了。”
陈茶浅抿一口茶，脑海中的电流声已经渐渐消失。
系统的算法又恢复正常，恰如冥冥中的天意。
她垂眸望着手上的败家镯子，上面隐约泛着荧光，进度条已经接近满格。
好像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听到“滴”的一声，看到满屏幕的烟花特效。
“转告临阳王，这礼，本宫不收。”
陈茶放下杯盏，眸光里寒意一扫而过。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她不会退缩，更不可能求饶。陈茶宁愿清醒地死去，也不愿在欺骗中活着，哪怕一切如系统在梦中所描绘的情景般一一上演。
小桃用劲地点头：“公主说的是！少一份礼算什么！您是大周的公主，明天又是您成年的日子，赶着送礼的人还排不上队呢！”
她想到什么，又补充道：“公主，宫里负责梳妆的婆子特意嘱咐奴婢，让您今天早些歇息，明儿个可有的折腾。”
陈茶按了按太阳穴，她倒是想早些休息，赖不住系统半夜发鬼片吓她。
陈茶今天再没有听到一声机械音。
她照理该干嘛干嘛，先去皇宫里找大哥大嫂唠嗑，再去燕乐恩的翻译班逛了一圈，两个外邦人话说的不怎么样，“生日快乐”这四个字发音倒是很标准。
遇到精神小伙，被拉着看一出新排成的皮影戏，展现了他在海上遇难时的种种感人事迹，御史坐在旁边，居然皱着眉头看完了。
二哥找上门来讨要葡萄酒，他最近找了许多老农，研究外邦人带来的马铃薯种植手册。在吃喝玩乐上，他很愿意投入时间和精力。
陈茶在外晃荡了一天，终于到了系统结算的时间。
没有“滴”的一声，也没有花里胡哨的特效。
只有一个冰冷的屏幕浮现在眼前。
【皇家败家子系统
宿主：陈茶
寿命：不详
任务目标：999999【未完成】
计量单位：黄金
期限：30天
总资产：-999999（由于宿主逾期未还债，已自动合并个人可移动资产与固定资产）
已有技能：高级败家子光环；败家潜力值勘察
任务奖励：未来情境重现一次；终极败家子光环
任务惩罚：亡国
任务完成进度：99】
陈茶淡淡地扫了一眼，然后关掉屏幕，蒙上被子，终于睡上一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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