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街上, 车辆川流不息,所有人都奔走在去见最亲的人的路上。人行道绿灯亮起,云西洲抬腿踩在白线上,仿佛那样就能带来幸运, 左手边停着的轿车忽然降下车窗, 有对龙凤胎小小年纪长途跋涉, 争相探出头透气,紧接着又被一个年轻女人一左一右拽回。
云西洲跨上路沿石那一刻,猛地有些恍惚。
陆旭初挑的这个地方他其实十分熟悉,当初他们就是在前面不远的美容院破天荒地做了个脸,之后在商场偶遇萧闻砚跟章悦林,为了帮他撑场面, 陆旭初第一次牵了他的手。
往前走出几步, 云西洲不自在地张了张手,他往后再也牵不到阿初了。
故意绕了点路从那家美容院前面经过,春节假期只有两个店员在,其中一个见了他,觉得特别眼熟,于是隔着玻璃晃了几下手打招呼。
云西洲难过地扯了扯唇。
店员见小帅哥还认识她, 于是打开门探出了头, 满脸笑容问道:“漂亮弟弟, 上回跟你一起来的小帅哥呢?”
一提起陆旭初,云西洲手脚冰凉,他对热情的小姐姐一笑:“他跟着爸妈出门了。”
“好吧,”店员表情有点遗憾,“那什么时候有空,你们一起再过来, 给你们打折哦~不过这时候你怎么一个人逛街,家人答应放你出门吗?”
家人……他没有家人了,能与陆旭初一起度过春节已经很叫人意外,云西洲不知该作何解释,索性只友好地笑了一下:“我先回家了,再见。”
他没有家人,可陆旭初是有的。也不知道陆旭初是怎么跟家里人说的,才空出一上午的时间出来跟他见面。在万人奔赴团圆的日子,陆旭初孤身出来见他,他却把满心期待的陆旭初一个人丢在了餐厅。
为什么要主动提分手?为什么不再等等?至少要等欢庆的节日氛围散去吧。
云西洲转过身,焦急地赶在红灯倒计时结束前跑到了斑马线边,绿灯一亮,他飞快奔跑着穿过马路,差点与一辆刹车迟了的电动车相撞,他嘴里连声说着“对不起”,继续朝刚才的餐厅跑去。
冰冷的空气灌入胃里,喉间似乎带血,云西洲顾不上管,他一路跑到餐厅门口,一把拉开了门。门口的侍者说着“欢迎光临,请问几位”,云西洲耳朵里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他径直跑到他们之前坐过的座位。
陆旭初已经离开。
云西洲摸了摸桌子,连热咖啡的余温都已散去。
这样的情节仿佛在这家餐厅上演了很多遍,侍者很快走了过来,凭借记忆告诉他:“您回来是找刚才坐在窗边的男生吗?五分钟前他刚走,请问您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他那里了吗?”
云西洲耳膜在震,一时有些听不清她的话,他迷茫道:“什么?”
侍者耐心地重复道:“请问您是不是把什么东西落在他那里了?所以这么着急?”
“不是,”云西洲下意识出声,他转过身,还没迈出一步就又改了口,“是,确实有很重要的东西丢了。”
“是什么东西呢?我们这边有刚才那位陆先生的电话,您需要的话——”
云西洲轻声打断她:“不用了,谢谢。”
云西洲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让餐厅里的陌生人看得都有些担心。他往前走出几步,忽然像活过来一样,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飞快往下滑,他很快翻到了一个号码,立刻拨了过去。
对方似乎在忙,第一遍无人接听。
云西洲打第二遍,才有个懒洋洋的声音接了,还带着被吵醒的不爽快:“喂?是谁?”
云西洲小声说:“陆总,是我。”
陆济君反应了一下,睁开眼看了看手机,确认没看错,他还是不敢相信:“小美……阿洲啊,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云西洲说:“打扰您休息了。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哦?什么忙?”
云西洲缓慢又诚恳地道:“阿初现在的心情应该不怎么好,本来我想找他的几个朋友,但我不知道如何联系他们。如果他打电话找你,麻烦陆总多陪陪他,我……不是很方便给他打电话了。”
陆济君立刻就猜出来了:“你们分手了?是家里老头搞的吧?他就爱搞这一套,口口声声说崇尚自由、求同存异,却不肯把自由给他的两个儿子。”
“也不全是他,”云西洲低声道,“是我先提的。”
陆济君顿了顿才“嗯”一声:“我猜到了,之前听说你们谈恋爱,我就知道不会长久,但私心还是希望你们能一直在一起,能让老头看看,他眼里的年轻人也不是能被随随便便压弯了腰的。”
“对不起。”云西洲说。
“你不用跟我道歉,”陆济君笑了一下,“也别把这件事看得太重,我当年就是一直钻牛角尖,让他和我都过得不舒坦,后来反倒是我的初恋男友劝我放下,过了十多年,我也早就想通了,命里有时终须有。”
陆济君过了那么久才想通的道理,云西洲一时还难以接受,他坐在了路边长椅上,忽然问了一个问题:“陆总,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为了反抗父母的意志,再也不与他们打交道,可还是怕在乎的人被威胁伤害,所以连正经的恋爱都不敢谈,这样的生活,可以让人喜欢吗?
陆济君又笑了一下:“你们就是还小,等再过个几年就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什么喜欢不喜欢,喜欢能让你们过好日子吗?以后你就会知道,人生没有别的,就是不断错过、不停遗憾、忍受你不喜欢的和习惯你所拥有的。谁都想得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但世上有几个人能如愿?有些人看起来幸福,也是妥协过后的结果,人常说知足常乐,就是这个道理。阿洲,这些话我说给陆旭初,他未必会听,但你应该能懂。”
云西洲不想懂,可是从这番话里得到了微小的安慰,他迟疑地开口:“所以……我也不是完全做错了,对吧?”
“当然,”陆济君语气肯定,“长痛不如短痛,陆旭初可能一时想不开,但日后他会看明白的。”
“……谢谢。”
“行了,你放心,我这个弟弟我了解,他遇到不开心的事情,找点刺激的项目做就能放下了,”陆济君故作轻松,语气里还是透出了隐隐的着急跟关心,“我给他打个电话。”
“联系到他的话,可不可以给我发条短信。”
“行。你在外面吗?大过年的,你也快点回家吧。”
“嗯。”
云西洲放下手机,手已经冻僵了,但他仿佛察觉不到。耳边没了认识的人的声音,他猛地发现周围的一切好像变成了黑白默片,车和人都从他面前匆匆而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更是什么都没留下。
他像是被隔绝在了一个小世界里,感觉不到外界的温度,也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眼前黑了下去,不远处在放着一部搞笑电影,电影很快就放映结束,放映厅里灯光大亮,他往左一瞧,看到有个人仰着头、靠着椅背在睡觉。
对方脸上盖着一顶鸭舌帽,看不到脸,但他觉得这个人身上的气息有几分熟悉,他低下身,摘掉那人脸上的鸭舌帽,顿时,一张帅气逼人的脸露了出来,可是对方还是没有醒,深深地皱着眉,似乎做了不好的梦。
他的心脏随之变得很痛,便将手放到对方肩膀上面,轻轻晃了几下,喊道:“同学,同学?”
他的声音跟来自空中某处的另一道声音渐渐重合到了一起。
“同学,同学?醒一醒,在大街上都能睡着,昨晚不会是背着父母,到网吧通宵打游戏去了吧?”
云西洲慢慢睁开眼,看到一个提着一箱牛奶的大姐,对方另一只手里还提了个帆布购物袋,里面装了几个土豆和一把芹菜,见他醒来,她顿时松了一口气:“总算醒了,快回家吧,就算是跟父母吵了架,也不能在新春佳节跑出来挨冻,你父母该有多担心呐。”
云西洲反应了几秒,说:“谢谢。”
“不用客气,”大姐很热情,“这箱牛奶你拿着,本来我想买给家里小孩喝的,刚才女儿打电话说今年在国外不回来了。”
云西洲连忙站起来推拒道:“不用了,谢谢您,我很快就回家了。”
大姐坚持要把牛奶给他:“我跟家里老伴儿都喝不了牛奶,一喝就要拉肚子的。”
云西洲说:“可能是乳糖不耐受,你们俩可以买豆奶喝。”
“是的是的,我们一直喝豆奶,那这个给你吧,就当是阿姨过年做件好事,为国外的女儿和外孙积点福德。”
盛情难却,云西洲只好接了过来,他不停地道谢,一直目送大姐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心底的压抑因为陌生人的善意缓和了一点,云西洲的身体逐渐恢复知觉,也有了点力气,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提着那箱牛奶往地铁站走去。
拐角处,大姐对面前的男人说:“牛奶已经给他了,你是他哥哥吧?其实我看那个小孩长得乖,人也好说话的,你们做家人的可以敞开心扉聊聊天,我走了。”
萧闻砚拦了一下,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红包交给她:“谢谢您帮这个忙。”
大姐直摆手,她不肯要:“我就希望在国外,我的女儿也能得到陌生人的帮忙。平平安安的。我看你弟弟情绪好一些了,正往那边走呢,你快追过去吧,现在的孩子野了,不接电话就找不见人的。”
“他应该不想见我,我再想想办法。”萧闻砚说着话,偷偷将红包放进了大姐拎着的购物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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