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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四十七


鲜红的血液滴答流下。

“让开, 让开。”

刺眼的白色灯光,人影憧憧,医生急促的呼叫着, 走廊上,充斥着刺鼻的药水味, 有人在哭, 纷乱的脚步声踏在人的心上。

“沈程, 沈程。”

门口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两道模糊的身影逆光而站, 注视着沈程。

沈程穿着白衬衫,不停喘息, 感到一阵心悸,知道那里是谁,却不住后退,不敢走过去。

那两道身影便缓缓朝他走来, 一步,一步, 近了, 灯光照出他们血肉模糊的脸庞。

沈程猛的睁眼,醒了。

他不由自主坐起来, 大力呼出一口气, 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你怎么了?”

知乐手脚搭在沈程身上,被动静惊醒, 眯着眼迷糊的看沈程。下一秒, 马上跟着坐起来,清醒了。

“又做噩梦了吗?”

知乐从沈程身上爬过去,下床拿了纸巾和水杯, 让沈程擦汗,喝水。

沈程额上一层薄汗,喝过水,气息慢慢平复,对知乐说谢谢,看知乐没穿拖鞋,赤脚站在地上,便眉头微蹙:“我没事。下次不要下床,我自己能拿。”

随即让知乐上床。

知乐原路返回,仍从沈程身上爬过去,两人重新躺下,却一时半刻没了睡意。

已是深夜,万籁俱寂,窗外偶有虫鸣。

“哥哥。”知乐轻声叫。

沈程原本平躺,转头见知乐侧躺朝向他,便也侧过身,面向知乐,两人各盖一床薄被,面对面躺着。

“你没事吧?””知乐的眼中含着担忧。

“没事。”沈程说:“一个梦而已。”

知乐仍很仔细的观察沈程脸色,见他已面色如常,趋于平静,这才稍稍放心。

“梦说出来,就好了。”知乐的声音在夜里很轻,带着一点还未舒展开的微哑:“好梦,会成真,噩梦,都是假的。”

沈程微微勾唇。

“你梦到什么了啊?”知乐轻声问:“很可怕的东西吗?”

沈程平日里从来四平八稳,知乐唯独见过他两次失去镇静,都是噩梦之后。能让从容的沈程这样,想必梦中之物一定很吓人。

沈程没有说话。

知乐等了好一忽儿,以为沈程不会回答了,沈程却开口了。

“梦到了我父母。”

“啊。”知乐想起,上次沈程也提过,也是梦到他父母。这让知乐有点疑惑了。

“那,不是很好吗?”父母是亲人,梦到是好事,为何会成为噩梦。

知乐对沈家的了解不太全面,江善原只告诉了他大略情况,以他的角度,不太明白为何父母亲人会成为噩梦之源。

“我也会梦见,我父母,”知乐轻声道:“爷爷说,那是他们想我了,到梦中,来看我。沈叔叔沈阿姨,也一定,想你了。”

沈程仿佛在出神,闻言眸中闪过一抹自嘲。

“你是不是,也想他们了?”知乐往前凑近一点,两人的手臂都放在被子外,近在咫尺。

沈程语气平淡,回答道:“不想。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知乐眼睛微微睁大,说:“不是小孩子,就不能想了吗?我爷爷,头发都白了,还会想念,他妈妈——就是,我祖奶呢。”

“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大英雄,都可以,”知乐思索片刻,从他的知识海洋里撷取出合适的词语:“都可以,思念的,脆弱的。”

沈程这次是真笑了,虽然只是浅浅一瞬,一闪而过。

“连这个都懂?”沈程难得带着一点揶揄之意,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知乐,好像又在说你不是真傻吧。

知乐已经能够读懂沈程的表情了,皱了皱鼻子,说:“我读书的。”

想了想,又说:“人傻就要,多读书。”

沈程笑起来,静静凝视着知乐,暖色的灯光覆照在知乐脸庞上,宛若春日清晨里初升的朝阳。

“他们不会想我。”

许久后,沈程忽然开口。

知乐扬起脸,过了一会儿明白过来“他们”是谁,便接口道:“应该会,想你的。”

沈程微微一笑:“不会。”

知乐眼里露出点疑惑,安静的看着沈程。

沈程从不喜欢对人说家事私事,而这件事更是他最不愿提及的往事,从来三缄其口,然而面对知乐,心防不自觉放下,愿意朝他说一说。上回如此,这回也如此。

“他们可能会,有些怪我。”

“……嗯?”

静谧的深夜,两个人的声音都很轻,喁喁私语般。

“如果不是我……”沈程的声音很低很沉,说了这半句,停下来。

知乐安静的等待着下文,沈程却一直没再继续。

“什么?”知乐轻声问。

沈程回答:“没什么。睡吧。”

两人仍保持面对面的姿势,知乐眨眨眼,看着沈程的眼睛。他不太能像常人那般从只言片语中就推断出某些前因后果,但这一刻,他依旧察觉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平日里的沈程精干,霸道而绅士,冷峻却又容易心软,偶尔很凶却又很体贴会照顾人……无论哪种,都是强大的,仿佛无所不能,永远站在太阳底下,身周毫无阴影。

这一刻的沈程,让知乐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悲伤。

知乐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情绪,以前从未出现过,像夏日枝头的青果,酸中带涩。

“沈程。”

知乐忽然轻唤道。

“噩梦会散的。”

“你别怕,我陪着你。”

“一直,陪着你,沈程。”

知乐总是叫沈程哥哥,最主要缘因沈程确实比他大几岁,现在他陡然换了称呼,郑重叫起沈程,仿佛这样,就能变的跟沈程同龄,能够给予更强大更成熟的力量。

安静的夜色里,清浅的呼吸隐隐交织。

知乐手臂微动,手掌覆住沈程的手背,掌心温暖,肌肤柔软。

沈程没有说话,眸光低垂,看着眼前人的额,眼,鼻,唇……梦境与往事所带来的阴霾顷刻间烟消云散,漆黑的深夜,温柔的月光照进来。

“好,”沈程声音微暗,轻声道:“谢谢。”

“不跟我,说谢谢,”知乐说:“就像,我不跟你说,对不起。”

沈程反手一扣,覆在知乐手背上,低声说好。

知乐感觉到了沈程明显的情绪变化,顿时跟着放松下来,嘴角泛起笑容。

“睡吧。”沈程最后说。

知乐嗯了一声,闭上眼,片刻后忽然又睁开,朝沈程说::“哥哥,你知道,一块玻璃,从楼上,摔下来,它会说,什么吗?”

“说什么?”

“它会说,晚安,我碎啰。”

沈程:……

知乐笑起来,再度闭上眼睛,真的睡了。

沈程仍睁着双眼,看着知乐。他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仿佛在很久以前,在某个夜晚,也曾与知乐这般相对,躺在床上,说过一些话。

知乐入睡很快,转眼已入梦。

沈程将知乐的手臂放进被中,替他拉好被子,知乐无意识的一动,习惯性的凑过去,脑袋贴在沈程肩膀,呼吸绵长。沈程微微侧头,耳尖挨着知乐柔软的头发,也闭上眼。

几天后,秦越会所。

“乐仔!”

“木头!”

知乐走进六楼套房,跟方木拥抱。

两人好些天没见面了。方木每两年开次个人画展,今年还接了杂志专栏约稿,先前不断拖延,直拖到临近展期和截稿日,无法再拖,于是开始疯狂赶稿。

截止今天,方木已近十天没出房间了。

秦越大部分时间都在会所,这套房原本就是留给方木用的,方便他平日休息和作画,算是他的个人专属空间,这也是为何上回他会毫不客气赶走那些人的原因之一。

房中一应东西俱全,关上门窗,所有喧嚣繁杂隔绝在外,丝毫不逊专业画室。秦越还聘请专人照料方木日常饮食,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可谓周全备至,但方木长期不出门,还是叫人担心。

秦越没办法,只好请求沈程援手,将知乐带来,聊以调节。

知乐把小乐小程也带来了,另从沈家花园里摘了些许初初绽放的鲜花,扎成一束,花瓣上滚动着露水和清香,带来给方木。

方木找来一只花瓶,当即插好,放在工作桌上。

“你们好好聊聊,”秦越笑容满面的说:“知乐,想吃什么都别客气,在这里多玩会儿。”

沈程还有其他应酬,稍坐片刻便与秦越离开。

知乐跟方木各抱一只小狗,盘腿坐在厅里地毯上,边吃东西边聊天。

“你好像,瘦了。”知乐打量方木。

方木本来就瘦,现在则更瘦,锁骨高高隆起,快接近形销骨立了,头发也长了些,用一只便签夹胡乱夹起遮眼的刘海,露出苍白的额头。

“我发誓,以后再懒,就变狗。”方木显然已经也有点受不了赶稿了,当真是拖延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你帮我看看,”方木取来几张成画,摊在知乐面前:“哪几张不错——凭你的直觉选。”

这些是个人展的候选画作,知乐便认真的看,选出几张他喜欢的。

“很好!”方木伸出手,与知乐击掌,显然知乐选到方木心上。

方木呼出一口气,面容疲倦,精神却颇为不错,双眼明亮。知乐看看房中乱七八糟的画具,画稿,眼中流露出些许羡慕。

“来,说说你,你最近怎么样?”方木问知乐。

正说着话,房门被敲响,继而打开,秦越走进来。

只见他手托两只托盘,亲自来做服务生,左手红酒与果酒,右手新鲜出炉的烘焙点心,殷勤送到知乐与方木面前。

“这是我亲手调制的绝世果酒,全世界再找不到第二杯,知乐,慢慢品尝。”秦越打了个响指,右眼朝知乐一眨,wink。

知乐忍不住笑。他还挺喜欢秦越的,秦越性格豁然,插科打诨,八面玲珑,待朋友却很真诚,又颇为风趣。

“知乐,跟方木一起,多吃点东西,本市最出名的烘焙师,非我店内的师傅莫属……”

秦越正说着话,方木却皱眉暼了他一眼。

秦越住口。

方木冷道:“你出去。”

秦越:“我坐会儿。”

方木:“我们俩说话,你杵这干什么。”

秦越:“我就坐会儿,不打扰你们。”

方木:“不行。”

秦越:“你特么这些天都懒得理我,我现在蹭个光,听你说话都不行吗?”

方木冷酷道:“出,去。”

秦越叉着腰,显得很愤怒,貌似要发火,方木端起红酒杯,喝了口,仍冷冷看着他。

”好好好,我走!”秦越忍着气,对知乐道:“你们好好玩。”

旋即大步走了,砰的摔上门。

知乐看看门口,又看看方木,不禁道:“你对他,好凶啊。”

这方木看不顺眼不顺心的,当真不留情面,就连秦越也一视同仁。知乐觉得秦越看起来有点可怜。

“对他就得这样,不然,他反而害怕。”方木不以为然道。

知乐怀疑的看方木,不太理解这种模式。

“不信?你看着。”

方木发了条短信,很快,秦越再度推门而入,脸上挂着笑容:“哟,想我了。”

方木抬眼看了秦越一眼,表情颇为柔和,说:“刚刚我态度不对,不该那么对你。”

秦越笑容顿住。

“你想留就留下吧。说起来我们也的确好几天没说话了,坐吧,一起聊聊。”

秦越狐疑的看方木,眼中渐渐现出惊恐。

“你又怎么了?心情更不好了吗?你别这样,我心慌。”

方木温和道:“不是你嫌我没搭理你吗?”

“……没有!绝对没有!”秦越连连道:“你沉浸创作,专注作品,理所应当。”

“是吗?确定不留下吗?”

“你们朋友说话,我杵这儿干嘛。”秦越撸了把头发,仔细观察方木脸色,确定他是否心情起伏不定。

“那你还不走。”方木复又恢复冷淡神色。

秦越反而吁了一口气,“马上走,祖宗,你别闹了。”

秦越恢复笑容,“知乐,陪方木多吃点东西,我先出去了。”

秦越再度离开,拉开门,门外下属过来,恭敬的说着什么,秦越咬着一根烟,漠然点头,转身走开。

知乐微微张嘴,方木耸耸肩,意思是你看对吧。

“我因为生病,从小脾气不太好,情绪特别差的时候会走另一种极端,变得温和好说话。秦越比谁都清楚这点,所以我越凶他反而越放心。”

知乐琢磨了一会儿,似懂非懂,只觉得他们这样很有趣。

“我还没,凶过沈程呢。”

“你可别,”方木说:“沈程不是秦越,你也不是我,这套你们不适用。他可能更吃你这种小甜豆。”

知乐摸了摸鼻子。

“接着说,你们现在情况如何了?”方木重新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话题,看看知乐。

与方木的瘦削相反,这些日子知乐显然过的十分滋润,脸颊长了些许肉,一身白t工装裤,周身洋溢着健康明朗的气息。

知乐便将这些天的情况慢慢述说,方木边听边不时发问,很快便了然于胸。

“居然没叫停,没觉得无趣,还会笑,”方木撑着下巴,总结道:“形势一片大好,胜利指日可待。”

知乐笑起来。

方木想了想,说:““个进度不错,继续保持。等过段时间,再循序渐进,可以进入下个阶段了。”

“下个阶段?”

“基础互动后,自然是深入互动,比如肢体接触,以及更深一点的……接触。”方木很老师派头的说,理论知识一套一套,听起来有模有样。说道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眯眼打量知乐。

知乐:

方木开口道:“你应该不会……吧。”

知乐:??

知乐的情况有点特殊,方木想了想,点点头 :“估计你也没怎么上过生理课,没关系,到时我教你——并非教唆你那个啥,但这是爱情里必学的功课。哪怕你们现在不那个,以后也总要那个的。现在你至少要懂点基本的,先从简单的开始,不失为一种试探手段——对方若是对你有感觉,嘿嘿,这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方木霹雳吧啦说了许多,知乐听的云里雾里,什么这个那个的……但知道方木是帮自己的,便顺从的点头。

“好朋友,不必谢。”方木说。

两人坐着又闲聊了片刻,吃了点东西,方木站起来,终于决定走出房门,外出透透气。

“我带你去楼顶看风景。”

知乐便跟方木走出去,边走边给沈程发信息,预备告知他一声,却不料,转过走廊拐角,就看见沈程。

沈程站在另一条包厢通道上,面前站着几人。

知乐一喜,就要迈步过去。

却被方木拉住。

方木及时拉住知乐,往后,退到拐角处,竖起食指,朝知乐嘘道:“别过去。”

知乐略感茫然。

“那是沈明。”方木探头,再度看一眼,确认过,说:“他们应该有事,等他们说完我们再过去。”

沈明?知乐记起,这是沈程的双胞胎哥哥。

知乐也稍稍探头,隔着走廊上的壁灯,看清,果然是沈明,跟沈程一模一样的面孔上戴着副金丝眼镜,与沈程面对面而立,沈明身后不远处,站着一名年轻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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