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邻居孙刚欺负我爸妈大字不识。
用一块钱,买走了我家宅基地。
爸妈找村干部找县里,得到的回复永远都是“合同具有法律效应”。
无奈之下,爸妈带着我跟爷奶跑县里打工。
我发奋读书,一路摸爬滚打,终于成为上市集团的项目负责人。
这天,特助把拆迁规划图摊在我桌上。
我看着规划图上那个熟悉的地名,笑了笑。
在那块区域打了个大大的红“叉”。
“这个村,不拆。”
1
林薇愣了一下。她跟了我六年,从没见过我在任何项目上这么武断。
“陈总,拆迁方案我们做了三个月。”
她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周边三个地块都拿下了,如果跳过这个村,商业区规划就断了。”
“那就改规划。”
我把红笔搁下,靠近椅背。
林薇看了一眼我的脸色,什么都没再问,收起规划图。
“明白了,我这就去让他们重新做方案。”
一周后,新的规划方案上了集团内网。
周边三个村的拆迁队同时进场,挖掘机轰隆隆地推倒了第一批老房子,尘土飞扬的场面上了县里的新闻,标题写得漂亮。
“城南新区建设全面推进,三千户村民喜迎搬迁”。
陈塘村被三个工地夹在中间,像一座被刻意遗忘的孤岛。
消息传回去的第五天,陈塘村的人坐不住了。
先是村支书打集团客服热线,说想约项目负责人吃个饭。
林薇按流程挡了回去。
后来几个村民代表找到了县城分公司,蹲了两天,拎着土鸡蛋菜籽油,见人就递烟。
前台小姑娘被缠得没办法,把电话打到林薇那里。
林薇推开我办公室的门:“陈总,陈塘村的村民代表又来了,蹲在大厅不走。要不要叫保安?”
我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头也没抬。
“让他们上来。”
几分钟后,电梯门打开,走进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陈塘村的村支书,我小时候叫他刘大爷。
他身后跟着两个村民代表,一个瘦高个,一个秃顶的胖老头。
他们站在办公室里,局促得像被叫到教务处的小学生。
“陈总,您好您好。”
老刘头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伸过来,“我是陈塘村的村支书,我姓刘。这二位是村里的代表,这位是老周,这位是孙刚。”
孙刚。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坐。”我说。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
老刘头把情况说了一遍。
村里三百多户,周边三个村都拆了,就剩他们,大家心里慌得很。
他语气很客气,甚至有点卑微,说补偿标准可以谈,村里人都积极配合,绝不给政府和企业添麻烦。
瘦高个在旁边使劲点头,把两桶菜籽油往墙角推了推。
唯独孙刚,从进门起就一直在偷偷打量我。
他眉头皱着,像在努力辨认什么。
2
“陈总,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他突然开口,小眼睛里闪着不确定的光,“看着面熟得很。”
我没理他,翻着那份按满红手印的请愿书。写得认真,大概是村里大学生的手笔。
“陈总,补偿标准我们可以再让一让。”
老刘头往前探着身子,“只要您肯拆,什么条件都好商量,三百户人家都指着这个呢。”
孙刚这时候也缓过劲,堆起笑脸,从怀里掏出两条被汗浸软的中华烟,放在茶几上。
“陈总,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他搓着手,笑得谄媚,“您是大人物,我们小老百姓不懂规矩。拆迁的事,还请您多费心……”
我放下请愿书,开口了。
“刘支书,你们跑这一趟辛苦了。但我话给你说明白,陈塘村这块地,集团不会动。一分钱没有。”
几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老刘头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为什么啊?我们村条件不差,地是平的,房子也好拆,我们真的什么都好商量……”
“没有为什么。”我把请愿书推回去,“商业决策。”
老刘头站起来,眼眶红了,“我们跑了好几趟,您连个说法都不给,我回去怎么跟乡亲们交代?全村三百多户人家眼巴巴等着拆迁款呢,您一句话就……”
我站起身,把西装扣子系好。
这个动作意味着送客。
林薇适时推门进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刘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着头去拎墙角那两桶菜籽油。
孙刚一直没动。
他站在茶几前面,死死盯着我,那双小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一种慢慢浮上来的恐惧。
“陈总,”他带着一丝试探,“您老家哪儿的?”
3
我看着他。
二十年没见,他胖了三圈,头发掉光了,脸上的横肉堆成褶子,皮肤黑红粗糙。
但那双眼睛没变。
就是当年蹲在我家门口,叼着烟,笑呵呵地把一块钱硬币拍在门槛石上的那双小眼睛。
“本地的。”
孙刚的脸色变了。
老刘头在旁边看出他不对劲,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咋了?你们认识?”
孙刚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不认识。陈总面善。”
他低下头,不再看我的眼睛。
我看着他脸上血色褪尽的模样,笑了笑。
“林薇,送客。”
三个人被林薇领着出了办公室。
老刘头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瘦高个一脸沮丧。
孙刚走在最后面,脚步是飘的,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像一只被堵在墙角里的老狗,终于认出了面前站着的,是二十年前被他一脚踹出家门的那条小狼崽子。
我回到桌前,拿起手机拨出去。
“张队,城南新区拆迁进度加快。周边三个村的拆迁队再上一批人手,争取这个月内全部推平。”
挂了电话,我靠近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起二十年前的画面。
孙刚拿着一张纸来我家,说村里修路要签字。
我爸不识字,他念给我爸听。
念的是“同意村里修路临时借用门口土地”,写在纸上的却是“宅基地永久转让”。
我爸信了,签了名。
三天后,孙刚开着推土机来拆房子。
我爸拦在前面,被孙刚一把推了个跟头,后脑勺磕在门槛石上,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妈跪在地上求他停下,哭得浑身发抖,来来回回念叨着一句话:“我们不识字……我们不知道上面写的啥……”
那年我七岁。
开始了居无定所,跟着爸妈到处租房搬家的日子。
爷爷临死前拉着我爸的手,说想回村看一眼。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
我爸抱着爷爷的骨灰盒,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回陈塘村。
走到村口,被孙刚家的大黄狗撵了出来。
村干部说,你们家的宅基地早就是孙刚的了,你不是这个村的人了,别再来了。
我爸在村口站了一上午,远远望着孙刚盖在我家宅基地上的三层小楼。
那天孙刚正摆乔迁酒,门口鞭炮碎了一地红。
爷爷到死都没能回家。
这笔账,我算了二十年。
现在才刚开始。
4
周边三个村拆迁款陆续到账,有人全款买房,有人提了新车在村口放鞭炮。
短视频的本地热搜全是“城南拆迁”,网上全是羡慕声,说这三个村祖坟冒青烟了。
唯独陈塘村,像被人从地图上抠掉了一样。
第二天一早,陈塘村的人包了数辆大巴,浩浩荡荡杀到了集团总部。
林薇推开我办公室的门,脸色不太好看。
“陈总,陈塘村的村民来了,大概两百多人,把一楼大厅堵死了。拉了横幅,还带了记者,开了直播。”
我随手点开本地热门的直播频道。
画面里,一楼大厅乌泱泱的全是人。
领头的是老刘头,但真正在控场的不是他,是一个穿蓝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
三十出头,手里举着个蓝牙音箱当扩音器。
这人我认识,村里新考上来的大学生村官,叫周成,在短视频平台上有几十万粉丝,最擅长的就是“直播维权”。
他声泪俱下。
“老铁们看看,这就是上市集团干的事!周边三个村全拆了,就剩我们陈塘村不拆!”
“连个说法都不给!这是要活活困死我们啊!”
弹幕疯狂滚动。
“资本家真黑心!”
“支持维权!”
“不拆就给个理由啊,凭什么欺负老实人?”
直播间人数从几千跳到两万。
周成越说越激动。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你们集团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睡在大厅不走了!”
“两百多口人,有老人有小孩,你们有本事就叫保安把我们全抬出去!”
旁边的村民跟着起哄,几个老太太直接往地上一坐,把大厅的旋转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直播间人数破了五万。
林薇问:“要不要报警?”
“不用。”我站起身整了整袖口,“下去看看。”
电梯门打开,大厅里的声浪像一堵墙拍过来。
“出来了出来了!”
“把我们村划掉的就是他!”
两百多号人齐刷刷转头,直播镜头同时对准我。
周成一个箭步冲上来。
“陈总是吧?你今天当着直播间六万老铁的面,给我们陈塘村一个说法!为什么周边三个村全拆了,就我们不拆?”
我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群。
孙刚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前挤,反而把身子往一个老太太身后缩了缩。
那双小眼睛从人缝里直勾勾盯着我,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老鼠,又想咬人又不敢动。
“陈总你说话啊!”
周成把音箱往我跟前又怼了几寸,“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农村人?是不是觉得我们好欺负?”
弹幕彻底炸了。
“农村人怎么了?没有农村人你吃啥喝啥?”
“建议查查这个陈总!”
“已转发,让大家都看看资本家的嘴脸!”
我伸出手,把蓝牙音箱往旁边拨了拨。
周成愣了一下,居然退了半步。
“你要说法是吧?”我看着他,“那我给你一个说法。”
5
我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二十年前的宅基地转让合同复印件。
纸张泛黄,边角起了毛边,但上面歪歪扭扭的签名还清清楚楚。
我把合同举到直播镜头前。
“这份合同,签于二十年前。签约双方,一方是陈塘村村民孙刚,另一方是我的父亲,陈德厚。”
镜头全部对准了那张纸。
“孙刚跟我爸说,这是村里修路临时借地的同意书。但实际上,合同内容是宅基地永久转让。我爸不识字,信了他的话,签了字。”
大厅一下子安静了。
“三天后,孙刚带着推土机,来拆我们家房子。”
“我爸拦在前面,被他一掌推倒,后脑勺磕在门槛石上,缝了十七针。我妈跪在地上求他停下,他说了句话。”
我的目光越过周成,落在那个拼命往后缩的秃顶胖老头身上。
“他说,德厚哥,你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要宅基地有什么用?”
弹幕开始反转。
“这个孙刚是谁?”
“二十年前一块钱买宅基地?这不就是骗吗?”
周成的脸色变了。
不少村民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孙刚。
孙刚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不是,”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尖得破了音,“那是正规合同!是他爸自己签的字!”
我指着合同的金额位置,气笑了。
“正规合同?谁家宅基地合同是一块钱的转让费?”
我扫过村民,“当初孙刚拿一块钱硬币拍在我家门槛石上,村里人都在看,还在笑,说他这事办得讲究。”
“你们现在,觉得我这个事情,讲究吗?”
不少年长的村民低下头。
大厅里炸了。
周成一把揪住孙刚衣领。
“他说的都是真的?!”
孙刚被他揪得一个趔趄,拼命掰他的手,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
不少村民的怒火,已经像浇了油的干柴一样腾地烧了起来。
一个老太太把帆布袋砸在孙刚脑袋上。
“你个挨千刀的!你骗了老陈家,现在害得全村三百户人跟着你倒霉!”
“我就说当年你盖房子的时候哪来的钱!你他妈是骗来的地!”
“打他!”
“打死这个畜生!”
人群呼啦围了上去。
孙刚的脸一瞬间就见了血。
他被人群裹挟着往墙上撞过去,惨叫声从人缝里挤出来,尖锐又短促。
弹幕完全翻盘。
“打得好!”
“刚才骂陈总的出来道歉!”
“支持陈总,换成我我也不拆!”
“一块钱骗走宅基地,这是人干的事?”
直播间人数冲破了三十万,全站热搜第一,词条变成了“陈塘村合同骗局”。
我站在原地,冷眼看着。
孙刚抱着头蹲在地上,鼻梁大概断了,血顺着下巴淌进领口,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
“小阳,不,陈总!陈总我错了!我当年不是人!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声音又尖又碎,带着哭腔,和二十年前蹲在我家门口拍硬币的笑声判若两人。
老刘头喘着粗气松开手,转过身来对着我,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陈总,是我们村里对不住你们家,可三百户乡亲里,有很多户是无辜的啊。”
他身后,几十个村民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眼神里的愤怒还没褪干净,又灌进了新的绝望。
“陈总,求您了,拆吧。”
“是我们瞎了眼,当年没拦住那个畜生……”
“拆吧陈总,求求您了。”
5
弹幕也跟着求情。
“看着好可怜啊,要不就拆了吧?”
“几百户人呢,陈总抬抬手吧。”
“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看着眼前一张张涨红的、苍老的、年轻的脸,沉默了几秒。
“要谈拆迁,可以考虑。”我说。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老刘头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等我后半句话。
“先把那块宅基地还给我爸。还完了,再过来谈。”
老刘头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转过身就冲孙刚喊:“老孙!快!快答应!把地还了这事就过去了!”
几十个村民齐刷刷转头看向孙刚,眼神里全是催促。
有人已经开始推他:“赶紧的啊!你造的孽你还了不就完了!”
孙刚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但他没有点头。
“不行。”
老刘头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
孙刚抹了一把鼻血,声音比刚才硬了不少,“刘叔,你们别急着逼我。”
“那块宅基地是我家最大的一块地,上面盖着三层楼,还回去之后,我就剩村西头那点自留地了。到时候拆迁按面积算钱,你们家家户户分上百万,我呢?我喝西北风?”
几个离他近的村民脚步慢了下来。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那也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耽误全村吧?”
孙刚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转过身面对所有村民,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有办法!咱们不需要求他!”
他目光穿过人群跟我对望。
里面,有算计,更多的是胸有成竹的得意。
6
孙刚眼睛里亮着一层光:“大家想啊,周边三个村全拆了,说是要建商业区。咱们村正好夹在三个村正中间,这是什么位置?”
“这是黄金地段!他不拆,咱们还不想拆了呢!”
人群里有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
孙刚拍着大腿,唾沫星子飞溅:“回去之后,咱们把沿街的房子全改成一楼商铺!租出去也行,自己开饭店开超市也行!商业区建起来,客流全往咱们这儿涌,一年到头不断人!”
“赚得不比那点拆迁款多?拆迁款是一次性的,花完就没了!商铺是下金蛋的鸡,能吃一辈子!”
“他陈阳再牛,还能拦着咱们在自家地上开饭店?”
弹幕热闹起来了。
“这大爷人品稀烂,但商业头脑可以啊!”
“商业区正中间,开个超市确实赚翻!”
“陈总这下尴尬了吧,不拆人家也能活。”
“笑死,前面白耍威风了。”
也有质疑的。
“等等,怎么就默认是商业区了?”
“陈总的表情……我感觉还有好戏看。”
人群的情绪开始摇摆。
一部分人还在犹豫,另一部分人已经被孙刚画的大饼勾住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挠了挠头:“好像也是啊,我姐夫在县里开小超市,一年能挣十来万。咱们要是把房子改成一楼商铺,商业区中间,那地段不比县里差吧?”
“就是啊!”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也站了出来,“我娘家村里有人拆迁拿了钱,没两年就花完了,还不如有个门面细水长流!”
周成皱紧了眉头,挤出人群走到前面来:“大家冷静一下!规划这种事不能靠猜的,你们别被人带了节奏……”
“周干事!”
孙刚猛地转过身来,把周成的话堵了回去。
“你别以为你是大学生就懂了,你看到过规划图吗?你没看过,我看过!”
周成一愣。
孙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截图。
他把手机举到周成面前,又转过来对着村民晃了一圈:“来之前我就查过了!城南新区的规划公示写得清清楚楚,‘商业配套组团’、‘居住功能板块’!”
“三个村拆了不是建商场就是建小区!咱们村夹在正中间,人流量能少?开饭店开超市不赚翻?”
他越说越激动:“人从三个方向过来,都得从咱们村过!咱们不拆,这叫什么?这叫坐地收租!”
周成被他一连串话堵得愣住,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点。
孙刚看到周成吃瘪,气势更足了,朝村民一挥手。
“现在不是咱们求他拆了,是得他,”
孙刚右手指向我。
“陈阳跪着求我们拆!我们才考虑拆不拆!”
不少村民被孙刚煽动,吆喝着。
“对!不拆就不拆!咱们自己干!”
“求他干啥?没他我们还活不下去了?”
孙刚转身看着我,脸上挂着血,小眼睛里亮着我熟悉的光。
狡黠、得意、自以为赢了。
就是二十年前他蹲在我家门口,把一块钱硬币拍在门槛石上时的那种光。
我没开口。
他抬起下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那块宅基地,我不还。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他大概觉得自己翻盘了。
二十年前用一块钱拍出了“人生中最划算的一笔买卖”,二十年后又能用“不拆了”这招逼得我无计可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也笑了。
“自己盖商铺?”
我把手插进裤袋里,语气很轻,“谁告诉你们,旁边三个村拆了是要建商业区?”
7
孙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从林薇手里接过平板电脑,不紧不慢地点开一份文件,把屏幕转向直播镜头。
“这是集团上个月审批通过的新版规划方案。周边三个村的地块,不是什么商业区,也不是住宅区——”
我扫了一眼孙刚,一字一句地说:
“是集团的华东物流枢纽。”
村民们都愣怔在原定,像按了暂停键。
我一个眼神示意,林薇替我介绍这个项目。
“三十万平方的仓储中转站,二十四小时运转,集装箱卡车昼夜不停。”
她把平板往前翻了翻,露出规划图的彩色总平面。
陈塘村的位置被三个物流园区围在正中间,剩下的那面是绕城高速。
图上清清楚楚,没有商业街,没有步行街,没有商场,全是仓库。
“物流园边上开商铺?谁来消费?卡车司机吗?”
我看着孙刚,语气不紧不慢,“到时候你们三面被物流园围死,剩下一面是绕城高速。集装箱卡车从早碾到晚,扬尘大得晒不了被子,噪音震得窗户都关不住。开饭店?开超市?”
我顿了一下。
“你们连睡觉都成问题。”
直播间彻底疯了。
“我的天!原来不是商业区,是物流园!”
“这反转绝了!”
“孙刚刚才还以为自己很聪明!笑死!”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物流园一围,这个村彻底废了,卖地都没人要!”
孙刚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被打的时候还要白。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刚才那几个被他说动的年轻人,现在看他的眼神比之前更狠了。
之前是恨他骗了老陈家连累了全村,现在是恨他差点把全村带进更深的坑里。
周成叹口气:“物流枢纽和商业区的规划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周边如果是商业区,夹在中间的村子确实有商业价值。但如果是物流枢纽……”
他看了孙刚一眼,“那夹在中间的村子,就是一片死地。”
这一句话,彻底把孙刚最后一块遮羞布扯了下来。
老刘头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他一把抓住周成的胳膊,声音都在抖:“周干事,你给想想法子,这物流园要是建起来,我们村就真完了啊!卖地没人买,自己住又住不了,三百户人往哪儿去啊!”
周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的表情很复杂。
有愧疚,有难堪,但更多的是无奈。
“陈总,”
他朝我微微欠了欠身,“今天这事,是我没搞清楚情况就开了直播,给您和集团造成了困扰,我先道歉。但是,”
他看了一眼身后两百多号村民,“这三百户人,确实是走投无路了。您开条件,只要我们能办到,绝不含糊。”
我看着他。这个大学生村官,几分钟前还在带头声讨我,现在能在几十万网友面前当场道歉,倒是有几分担当。
“要拆迁,可以。两个条件。”
我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条件一,让孙刚,亲手把那块宅基地,原封不动地还给我爸。”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孙刚。
“还……”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肩膀一点一点往下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我还。”
老刘头在旁边吼他:“大点声!”
孙刚浑身一震,闭了闭眼,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还!一回去就办手续!”
人群里发出一阵松了口气的骚动。
老刘头转过身来,眼里又有了光,声音急切地追问:“第二个条件呢?陈总,您说第二个!只要我们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我看着他眼里那股急切的光,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村民的脸。
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已经把手机举到耳边准备给家里报喜。
那个之前嗑瓜子的汉子缩在后排不敢抬头,
几个老太太互相搀扶着抹眼泪,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靠在丈夫肩膀上长出了一口气。
老刘头说得没错,三百户人里,确实有不少是无辜的。
他们没骗过我家的地,没在我爸被推倒的时候站在旁边笑,他们只是生在陈塘村,只是刚好跟孙刚做了邻居。
“条件二。”我顿了顿,“当初孙刚怎么盖的楼,如今就让他一个人,一块砖一块砖地拆掉。限期三个月。”
大厅里一片死寂。
然后炸了。
“一个人拆一栋楼?!”
“那三层小楼,砖混的,一个人拆三个月?”
“这不是要他命吗……”
我转过身,看向周成:“周干事,协议你来拟。宅基地无偿归还陈德厚,孙刚自行拆除全部建筑物,限期三个月。签完协议,拆迁队当天进场。”
周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头:“明白。协议我来拟,全程录像公示,保证每一方都按约履行。”
老刘头长出一口气,转过身冲村民们挥手,声音都破音了:“成了!成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了很久的欢呼声。
有人当场打电话回家报喜,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那几个坐在地上堵门的老太太被扶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冲我竖大拇指。
没有人再多看孙刚一眼。
他一个人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攥着那团被血浸透的纸巾,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周成收起蓝牙音箱,走到孙刚面前,声音很冷:“孙刚,当年的事我明天会整理成书面材料,报给镇里。你最好配合。”
孙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向电梯。路过孙刚身边的时候,他猛地伸手想拉我的袖子,被周成一把拦住了。
“陈总!”
孙刚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8
协议是第三天签的。
周成亲自拟的约,条款写得很硬。
宅基地无偿归还陈德厚,孙刚自行拆除全部建筑物,限期九十天。
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违约条款,逾期一天按市场价赔偿土地占用费。
周成把协议拿到村里找孙刚签字的时候,全程录了像,传到网上又是几十万播放。
孙刚按手印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红印油糊了半个指头,把名字那一栏蹭花了两遍。
周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句话没催。
我爸那份合同,是我带回去的。
他捏着那份合同翻了很久。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块宅基地的地址。
“这回是真的?”他抬头看我。
“真的。周干事亲自拟的,一个字都不会差。”
我爸把合同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在上面,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眶红红的。
她看着我爸手里那份合同,又看了看我,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得很浅,但这一次没有再收回去。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笑了。
孙刚是第四天早上动的工。
那天太阳很大,他拎着一把八磅锤站在那栋三层小楼跟前,站了整整十分钟没动。
左邻右舍全出来看热闹,有人搬了马扎坐在对面,有人靠在墙根嗑瓜子。
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阵势。
只不过这次站在中间的那个人换成了孙刚。
第一锤砸的是大门。铁皮门被砸出一个凹坑,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弹幕又是一波狂欢,周成的账号涨粉迅速。
他把拆楼的进度做成短视频系列,每天发一条,每条几十万播放。
留言清一色的“催更”,有人做了拆楼进度表,有人算了每天掉砖量,还有人给孙刚起了个外号,叫“一块钱”。
三个月后,楼拆完了。
孙刚蹲在废墟上,瘦了整整一圈,两只手的手心全是硬茧,脸上被砖渣崩出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没一块好皮。
物流园一期已经封顶,银白色的彩钢瓦在太阳底下反着光,集装箱卡车排着队进出闸口。
陈塘村的其他房子墙上全喷了红色的“拆”字,挖掘机轰隆隆地推过去,一个下午能推平一排。
周成带着拆迁队进场的那天,村里放了一挂鞭炮。
好几家一起放的,噼里啪啦响了好几分钟,红色的碎纸屑飘了半条街。
我带我爸回村。
他在副驾驶上坐得很直,一路上没说话,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一直微微发抖。
车停在村口的时候,周成和老刘头在那等着。
看见我爸下车,老刘头快步迎上来,两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最后只是弯着腰说了一句:“德厚,回来了。”
我爸在村口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拆除的老房子,越过那些喷着红“拆”字的墙壁,落在那块已经清出来的空地上。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基边缘那块青色的门槛石。
石头还在。
上面那道缝了十七针留下的旧血迹,早就被二十年的雨水冲没了,但他摸了很久,好像能摸到一样。
我爸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我笑了。
他额头上那道二十年前的旧疤,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我也笑了。
二十年前一块钱卖出去的,二十年后一块砖一块砖还了回来。
账终于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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