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静默,无声的目光聚焦在孟黛身上,少女张了张口,委屈地唤:“表哥~”
她眼巴巴地看向孔青。孔宫主坐直了身子,换了个姿势,侧目斜睨来,等着她的表演。
哼,狗男人。
孟黛恨恨,脑子飞速运转起来:“表哥,你看他们——”
她对阶下众人指指点点:“人间还有三书六礼三媒六证的,哪家这么草草率率地就成婚的呀?他们倒敢来消遣我了!”
她越说越激动:“一个个,何曾将我放在眼里?”
牢兰宫众人:???
谁敢不把她放在眼里?那是活腻歪了非得跟宫主对着干?
柳乘风更听得冷汗涔涔,恍惚回到一年前,跟应付那位作妖的表姑娘似的。
“宫主、表姑娘明鉴……属下,属下当真并无此意。”
“表哥——”少女嗓音凄厉,“瞧见了么?这当面就顶撞忤逆上了,背地里还不一定怎么说我呢。”
众人:“……”
少女一双碧绿眼睛微垂,纤长的鸦睫颤动,泪珠倔犟的在眼眶里,闪烁不忿的水光。着实惹人怜惜。
——若非晓得她在演戏。
这戏演得倒是进益了。
孔青在心中品评了句。面上倒无波澜,随手递了张锦帕过去。
“……”
他一个男人为什么随身带这种东西?想想要用他的东西擦到脸上——孟黛眼角微微抽搐,差点把泪水全憋回去。但面对着孔宫主灼灼的目光,只好伸出两根指头,拈起边角,意思意思擦了擦,便捏在手里。
她小声道:“谢谢表哥。”又不动声色用手指揩了揩脸。
呵,嫌弃上了。
孔宫主半合眼眸,俯瞰而下,口气冷淡:“黛黛问的东西,尔等可想好了章程?”
“禀宫主,这……”
“行事匆忙,顾虑不周。”
“……?”谁家双修大典还定这些玩意?柳乘风心里苦,更何况他们两家长辈一看就是早死一百多年了。
但孔宫主摆明了就是袒护自家表妹,柳乘风哪敢顶撞他。苦水往心下咽:“宫主教训得是。”
众人先前跟着他说了话的,此刻也跟着告罪。
孟黛在一旁瞧着,心中思索,孔青对她的无理取闹容忍度好像还挺高——只要不涉及他本人。他这样的态度,利用好了,找姐姐必然要方便的多。
这眼泪也渐渐收起来了,侧首对孔青扬起个浅浅的笑。
孔宫主瞥她一眼,这丫头,要用你的时候和颜悦色,不用你的时候翻脸无情。活脱脱一个势利眼。
可谁教她笑起来时,一双碧眼便云开雾散,滟滟生光。
谁又能忍心拒绝她呢?
青年不觉牵起唇角,微微一笑。
◆
在孔宫主一力维护下,这个婚期总算被推迟了,孟黛松了口气。至于之后?之后说不定她都离开牢兰宫了,那宁黛黛的婚事跟她孟黛有什么关系?
孟黛才懒得管那么多,看孔青发落了一干人等,暗自拍手称快。孔青发作完,才是一场宴饮,灵果琼浆、珍奇异兽尽有,觥筹交错,又是一派和乐景象。
孟黛只觉得不耐烦,吃光了蜜饯果子,便在宴会中途随便找了个由头溜了出来。
牢兰宫中宫馆俨然,气度森严。苍蓝飞檐,见金红麒麟雄踞,朱门玉户,有彩羽飞凤作舞。白玉铺地,水精为树。星辰摇曳于河中,霓虹卧波架作长桥。金甲力士执戈列戟,处处逡巡。
孟黛甫一出门,便有人上前指引。她自然毫不客气使唤起人来,牢兰宫的人嘛,不用白不用。
“那是什么地方?”指着远处七彩玲珑高塔,孟黛问。
“回表姑娘话,是镇仙塔。”
“带我看看去。”
“这……”侍者为难,“表姑娘有所不知,除却值守之人,塔内素来不许人进的。”
孟黛挑眉:“我也不能进么?”
侍者苦笑:“除非有孔宫主令谕,否则……”
“行了行了,”想想上回乱翻孔青书斋的后果,孟黛还是决定谨慎一点,“不去就不去,谁稀罕。”
“谢表姑娘体谅。”侍者松了口气儿,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这镇仙塔里戾气深、阴气重,表姑娘金尊玉贵,最好是不要涉足那样的恶地。”
戾气阴气算得了什么?孟黛撇了撇嘴角,耐下性子,还是听他一路讲解牢兰宫,此地分为三十六宫,乃宫主、诸位魔君、长老居处,又有七十二殿,刑律、教习、斗法、议事等诸事,均设在各殿。
走马观花这般一路看过,天光渐暗,明月初升,不多时,又至一处玉宇楼台。
“此乃宫中天渊阁,下十八层乃是普通典籍方志,中十八层存有宗门数千年来卷宗档案,而上十八层乃是真正的不传之密。这下十八层,表姑娘若要去,自然通畅无阻,可若要往上——”
“就要孔宫主令谕许可啦!”孟黛阴阳怪气地学他语气,“嗯?我说得对不对?”
侍者尴尬一笑:“倒也……不是。”
孟黛歪头:“那是什么?”
侍者道:“表姑娘若有乾坤三杀戒为凭,牢兰宫之中,便无处不可去得。”
“乾坤三杀戒是什么?”
“孔宫主手中至宝,见此戒便等同见宫主。”
还有这种东西?但也不在她手里呀。
“那不还是这也不让进,那也不让进。你也消遣我来了?”孟黛“呵呵”冷笑,“我走就是了,反正你们牢兰宫也不欢迎我。”
少女冷下脸,雪白的裙裾一旋,转身,一道熟悉的玄青色身影蓦地撞进眼底,心头猛跳。
嘶。孔青什么时候来的?
“又在闹什么脾气?”青年深沉的目光看来,嗓音低沉悠扬。语气里或许还含了几分不自知的放纵。
“表哥——”孟黛当面就告上状了,她直接把自己摘出来,“你们牢兰宫哪里都不让去,没意思透了。”
孔青可信不过她的话,随手摒退了侍者,问:“哪里不叫你去?”
“镇仙塔呀,天渊阁呀……”
孔青“嗯”了声:“你真想去?”
少女碧眼发亮,羞涩地点点头:“嗯嗯。表哥,你让我去吗?”
“去吧。”孔宫主相当通情达理,“身上多备几件灵宝。”
少女不解,杏眼盛满了求知的光芒:“为什么呀?”
孔青悠悠道:“镇仙塔,常年有地煞阳极真火、两仪阴极玄冰交融,汇作一方天然灭绝道域,又有几位魔君执掌,镇杀三五道境真人也不在话下。”
“多带几件灵宝,”他拍拍少女惨白的小脸蛋,微微一笑,“大约死得也能稍微体面些。”
???
他说的是人话?!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少女两腮微鼓,看那神色恨不得一剑给他捅过来,但终究没敢动手。她眼睛润润地望着他,含着哭腔谴责:“表哥,你也欺负人——”
这丫头,演哭包还上瘾了。
“表妹,那样的险地,你真要去那也怨不得旁人。”他伸手去揩她脸上的泪,被孟黛偏头躲过,手悬停在空中,他缓缓收起,话语也适时流露出危险的味道,“再者说了,你从前也不是这样,娇纵又任性。你这次来,与从前真是大不一样了。”
青年语气冷淡,黑沉沉的眼睛漠然扫过来。孟黛心头直窜凉气——
她又不知道他表妹什么样的,有差距很正常。
他怀疑她了?
这可怎么办。
少女僵怔原地,背脊颤抖着被拥入孔青怀里,听他低头耳语,亲昵的动作,冷淡的语气:“你再这样闹下去,可要被罚了。”
再不把这丫头的气焰打压下去,非得骑他头上作威作福了。
少女眼睫颤动,像受了惊的蝴蝶,扑闪着翅膀。她低着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只是心跳愈快了。
知道怕就好。孔青想。
怕?怕什么?被发现了大不了就是杀出去。孟黛豁出去了。
少女蓦地抬起头,凄惶的神色:“是,就是不一样了。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人都是会变的呀。你若不喜欢我了。用不着找什么借口,把我关到塔里好了!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反抗得了。”
她纤细的腰身一下挺直了,仿佛风中柔弱又坚强的翠竹。
孔宫主都惊了。
这丫头还硬气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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