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雪梅不知道李月娥怎么会如此成竹在胸。她只知道以前李月娥再任性再无所顾忌也会考虑到戏,真叫作是“戏比天大”。现在却是如何都不听自己的劝,处处跟自己作对。
一边是紧锁双眉死盯着李月娥的朱雪梅,一边是无动于衷继续卸妆的李月娥。当事人姚素花夹在这两人中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最后还是李月娥打断了房间里的沉寂:“你认不认得字?能不能自己看剧本?”看了眼镜子里的姚素花。
“到春申后学过几个大字,但是认得的不多。”
李月娥“啧”了一声,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像对姚素花也像对自己说:“怎么办?还得我教你剧本啊?”
饶是姚素花再机灵,识字这件事她不识就是不识,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走捷径。或许她就此和这个主演的机会擦肩而过。念及此处,姚素花松了口气,但也隐隐有些失落。
“算了算了,我教你吧。反正其他东西也有的好教教嘞。”李月娥说着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夹了一根香烟。朱雪梅看了眼姚素花,又看向李月娥道:“我晚上去你家。我们再好好商量下。”
李月娥耸耸肩说:“随便你。”正当姚素花以为她不再理人的时候,李月娥侧过身来问她:“怎么还在这里?有这个功夫倒是去练练功背背词呀。”边说边手指朝门口示意地挥了两下。姚素花便听话地出去找地方练功去了。
那晚朱雪梅跟李月娥大概没商量出来什么。因为接下来两个星期姚素花又要演戏又要跟李月娥学那新戏。紧张的日程让她都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就拿跟朱李二人的第一出戏来说好了,尽管演的依旧是丫鬟,那却是姚素花第一次在台上正儿八经地演一个戏份比较多的丫鬟。原以为有了临都的经验,她再也不会那样紧张,谁料她脑子里塞了新戏的词,临上场又差点忘记这些早就背熟的旧戏词。她又不好随口背段赋子。李月娥演的小姐坐在台上,她作为丫鬟一上场不理自家小姐反而直接背起现成赋子那成什么样子。情急之下差点像临都那会儿一样地开始冒冷汗。与此同时另一种熟悉的感觉也从心底里升起来,暖暖的,从掌心处一点点地扩散到全身。靠着这股暖意姚素花稳住心神才没出岔子。
整整两个星期之后,姚素花才想起王秀英竟一次都没来找过她。再加上她可是在新新后台听到了一些关于王秀英的传闻,竟然不是本人来告诉她,让她有些光火。于是这天晚上散了戏也顾不得之前答应了要去李月娥过房娘詹少奶奶家吃饭的事,匆匆跟李月娥鞠个躬道个歉,急急卸了妆就一溜烟往润达跑。因跑得匆忙半路上撞到一个人,正要道歉,发现恰好是往新新跑的王秀英。想来王秀英这是正在过来找自己的路上,姚素花这么一想也就消了气。
见王秀英卸了妆的脸上还是红彤彤两团,不知是跑太急还是她那脸越来越吃油彩的缘故,姚素花伸手去摸,还未碰到就被王秀英一下避开。这个小动作惹得姚素花重新不高兴起来,说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你这是不想跟我要好了。”话里几分埋怨几分试探。
王秀英被她一激,脸涨得更红,连忙解释:“我是脸上痒啊。怎么会是不跟你要好了。”
听她这么一说,姚素花仔细去看她的脸,果然那红彤彤的是起了疹子的缘故,竟有些心疼起了,嘴上还是不饶她:“也不知道真的假的。自从我去了东声你都没找过我,一定是新交了别的朋友就把我忘了。”
王秀英更急:“哎呀我哪里是没有去找过你!你第一次登台那天我就去了的!”
姚素花忽然想起来那天的情形,莫非那次冥冥中自己感应到了王秀英的在场所以才得以化解紧张?顿时为自己刚才对王秀英的怪罪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依旧嘴硬:“那为什么不来后台找我?”
“看你那么忙,前后又被李月娥看得紧紧的。我哪敢啊。”的确像是王秀英老实惯了的性格。
得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后,姚素花忽然想起另一桩重要的事来。“听说前两天玉英姐受伤,你代演了两场?”
王秀英点点头,神色语气中都透露着点自豪:“反响还不错。第一阵叫好把我给吓得。”仿佛回想起当时的情形,王秀英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接着又说,“金师父说接下来让我做二肩,一些戏跟玉英姐轮流着演。”
夜露渐浓,忽明忽暗的煤气路灯照得两个女孩并肩行走的身影跟着一晃一晃。她俩越走越远。朦胧月色和灯光相互作用,把影子渐渐拉长,最终混成一块,分不清谁是谁了。
张玉英的事姚素花本没有放在心上,以为不过是普通练功受的伤。某天却在后台听见陈秀贞跟其他人嚼舌根,隐隐约约中提到张玉英和她的过房姐妹张筠仪。听上去似乎张玉英的伤另有隐情。张玉英待人非常宽厚友善,姚素花入了耀升学戏以来虽跟王秀英最是要好,却是受张玉英照顾最多,所以此刻不免留心起了这些话。然而很快她们的交谈就随着李月娥的到来而中断。
“你们倒是有功夫乱讲闲话。”李月娥丢下一个白眼就转身进了小房间。
在东声待的这阵子姚素花大概了解了陈秀贞和李月娥两人之间的不对付除了因为是相互竞争的关系,更有两人过房娘胡太太和詹少奶奶的缘故在。夹杂着便听到许多关于这群奶奶太太们的传言。据说胡太太一开始在认了陈秀贞之后还想再认李月娥。李月娥原先就有一个过房娘的,因为丈夫生意的关系全家搬去了香港,在这边再认一个也是合情合理。但大概是李月娥不甘心在这种事情上居于陈秀贞之后,又或者陈秀贞从中作梗,这些都不得而知了,最后总归是胡太太没有做成李月娥的第二个过房娘,倒是让胡太太的麻将搭子詹少奶奶做了。而詹少奶奶是出了名的爱搓麻将,她的牌桌上凑齐了春申有头有脸的太太们。除了胡太太,跟她牌桌上往来最多的还有一人,便是黄老板的儿媳张筠仪。张筠仪何许人?她出身芝省沿海芝县的一个望族,却不像一般大家闺秀,反而从小性格倔强。最不同的是她缠着父母一路让她念私塾念圣玛丽亚,听说现在私底下还会看各种报纸新闻。“满脑子那种危险的新思想”是姚素花不知听谁提起过的一句对她的评价。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嫁到黄家给被视作春申流氓老大的黄大老板做儿媳是春申城一大谜团。
以及另外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是,张筠仪除了喜欢看书读报,她还喜欢打麻将和看戏。当初耀升进春申才没几个月,黄太太托人来说想“认识认识”张玉英。很快,张玉英就拜了黄太太做过房娘。但这只是名义上的。大家都知道黄太太不看戏,都说其实是二张结成了过房姐妹。
李月娥在詹家跟张筠仪打过几次照面,在剧院里倒是见得少。张筠仪看戏去润达和荣新多一些,不常来新新剧院看东声的戏,偶尔来的时候都是一个人,不像其他太太小姐喜欢三五成群结伴来。她看人看戏的眼神也跟平常人不一样。李月娥在台上站得久了,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也看到过各色各样的眼神。唯独张筠仪最特别,所以虽没来过几次却让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她会坐在最好的位置,身边是一样浑身珠光宝气的太太小姐,她却是一身素雅。一身素雅吧,却没有那种清高,喜欢跟那些凑巧坐在她身旁的太太小姐说说笑笑打成一片。但是开锣后却像换了个人。这人不仅仅是在看剧情和角色,更是在审视扮演角色的人,想要看穿她似的。总之,李月娥认为张筠仪身上充满了矛盾。这些矛盾是令她隐隐不安故而有些不喜的。
这种不安与不喜在那天晚上得到了间接的解答。答案的揭晓让李月娥有些措手不及,以至于揭开了谜底她反而想要再重新盖上,继续原来迷迷糊糊一知半解的日子。
那天朱雪梅如约去找她商量新戏主演的事,一开始来去不过那些话,问她为什么不想演。吴晓微的剧本明明很有新意,“且立意高尚”。朱雪梅试图劝说李月娥,这种高尚的现代戏是当前的大势,她们如不紧跟甚至引领这股潮流则将会被潮流抛弃。李月娥就是听不惯朱雪梅这么讲话,仿佛只有她朱雪梅是高尚进步的,而她们其他人都是落后的。因此李月娥偏有了逆反心理,故意问道:“是你朱雪梅当真觉得立意高尚,还是因为看上人家吴大作家了?”
朱雪梅被她问得愣住了。自己从来敬吴晓微是个文化人,尊重有之,未曾往那方面想过。而且自己奉行独身主义是早就昭告天下全春申皆知的事情,李月娥这么问难道是觉得她出尔反尔不守信诺?她没有想到两人搭档这么久,李月娥竟会这么看自己。
“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还要这么说,你这是故意来气我吗?”朱雪梅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想法,有些被自己吓到,但是被李月娥这阵子的表现弄得实在心烦意乱,这会儿又被对方说得气极,心里所想便脱口而出,“还是你也像张筠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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