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临都,城内气氛比春申缓和不少,不知道是否与这里素来崇尚慵懒闲散之风有关。距两人上次来已将近一年,国破山河在,景色倒是依旧。曾经有前朝迁都至此,皇亲国戚达官显贵日日笙歌,被后人诟病至今。
演过金戈铁马,唱过引刀成快,不是没有丝毫影响的。王秀英姚素花下车后见到此情此景,心中多多少少有些感伤悲愤,取代了远离战乱的片刻宁静。
坐上詹家的车,她们还意外地发现这车烧的是汽油。姚素花问过司机,原来是把外面改成烧煤的装装样子,实际里面还是用的汽油。姚王二人听了默不作声。王秀英脸上更有愤愤之色。司机没有发现,自顾自地说着什么现在要搞到汽油也是越来越难,临都这个月开始搞宵禁戒严,用得到车子的地方想来也不会太多了云云。两人听得仔细。王秀英的拳头越攥越紧,姚素花瞥到了,轻轻拍两下她的手,才稍微放松些。
临都的火车站本就建在城内,开出去就是繁华闹市。从简短的交谈中阿进知道今天这两位小姐不是初次到临都,而且每次对方跟自己对话都是寥寥数语显然不想闲话什么。他正悻悻然有些没趣,刚好听到其中一位小姐对另一位说:“秀英,你看。我们快一年没来,好像西式的洋楼又多了不少。”
不等另一位小姐回答,阿进一边把着转向舵一边侧过头去搭腔道:“是呀是呀。今年又盖了不少洋楼,湖边陵山路雅泉路还都铺上了柏油马路,是学你们春申呢。”其实他说什么陵山路雅泉路的她们也不知道是哪里。毕竟上次只是匆匆停留,连西湖都没有好好逛过。
“我们春申?”刚才讲话的小姐问了这么一句。阿进觉得她比另一位小姐好看,人也亲和些。另一位小姐要是打扮起来或许也是和这位小姐一样好看的,现在却什么打扮都不做,而且自从车站遇到的时候起就板着个脸,阿进差点以为自己如何招惹了她呢。
现在好看的小姐搭理自己,阿进心里喜滋滋,欢快地答道:“是啊,春申人很喜欢到临都来的,像我们家老爷奶奶一样在这边置办了产业的也不少。当然咯,都是有钱人家。”
“哦。”姚素花应了一声不再讲话。
阿进撇撇嘴,过了会儿还觉得有些尴尬,咳了两嗓清清喉咙。
王秀英倒是说话了:“我们不是春申人。我们是芝省的。”
“哦?芝省!芝省哪里?”阿进一听又来了精神,“我是泗山的。”
“越州。”
“越州?哦,越州我知道的。对对对,听说你们都是越州出去的。”他口中的“你们”指的大约便是在春申唱戏的女子。
“嗯。”又是一个简短的应声,再度陷入沉默。
车子刚好开到湖边上。这个季节已经不是银杏叶簌簌飘落的时节,枯黄的叶瓣早就全部掉落说在地上,大半已作护花之泥。岸边扎堆的柳树也只剩下光秃纤细的枝条随风婆娑。若不是还有一些常青树木装点,这昔日水光潋滟的盛景就只剩下一片萧条了。
沿着湖边行驶不久,便到了詹家别苑。恰是一处依山傍水、湖光山色尽收眼底的所在。青砖小洋楼虽不及春申的詹家大宅奢华,却别有一种小隐隐于林的情趣。其实这一路上没开多久,这别苑应该离闹市不远,能这样幽静雅致实在让人称奇。这种精妙,两人此前是没有领略过的,还在四下张望房子周围的布局构造,阿进从驾驶座伸出头说道:“二位小姐稍待,我停好车就来。”原来他也兼做这别苑的管家。
不一会儿工夫,阿进从里面给二人开了门,一边领她们进屋,一边解释道:“春申那边这两年来临都来得少,已经遣散了其他下人,就留我在这看着房子和给二少爷开开车。”
“二少爷?”姚素花看向王秀英,发现对方也正疑惑地看着自己。是啊,她们拜过詹少奶奶这个过房娘以后还从未听过詹家有个二少爷,李月娥也没跟她们提起过。
“哦,二少爷跟春申那边联系少,以前都在外头念书,你们没听说过也正常。去年回来后老爷想让他去春申帮忙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去成,就让在临都住着,帮忙照看芝省的一些生意。二少爷人是很好的,你们碰见了就知道。”阿进几句话算是简单介绍了二少爷其人。他事先没有想到王姚二人不知道这里还住着个二少爷,哦,准确来说是不知道詹家还有个二少爷。他看两人神色就知道自己刚才或许是多嘴了。但如果不是在这档口自己多嘴提了句,等会儿直接碰上了可怎么办?她们高不高兴尴不尴尬的他倒不在意,要是惹恼了二少爷就糟糕了。他没有细说的是二少爷平日里人确实是很好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总觉得那只是表面功夫。让他心里着慌的是二少爷暗地里似乎有些他看不透摸不清的心思。
姚素花想的却是好端端的多出个二少爷跟她们住在一道,会不会生出许多麻烦来。虽然没怎么真正地接触过春申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少爷,但是那些人的做派她是有耳闻的。阿进说他人好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阿进带她们上二楼,推开走廊左边的房间,两人的行李已经放在里面。“这里是二位的房间。”
刚进门口时就注意到,这别苑外面看是西式构造,里面的装潢布置倒是十分传统。不同于詹家大宅满屋的西洋家具,这里净是些红木桌椅和山水字画。两人看到卧室里摆的是带立柱的架子床也就不意外了。只不过这里不是画栋雕梁的老宅,乍一看多少有点不伦不类。
“楼里就两个房间,你们一间,二少爷一间。”阿进边说边指向走廊另一头的房间,补充道,“我在院子后头的车房搭铺子睡,有什么事你们得走到厅里喊我,不然我可能听不见。明天一早会有大夫过来,早午晚饭是外面做好送来的。春申吩咐说尽量弄些滋补养生的,你们先吃着,如果有另外想吃的菜我后面会再安排。”阿进说完见王姚二人点点头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就带上门悄悄退了出去。
或许是一天的舟车劳顿,或许是临都真如别人所说是个让人心神安宁的地方。这天晚上两人在厅里简单吃过晚饭,回了房间倒头就熟睡过去。第二天早上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姚小姐王小姐,大夫来了!”阿进原本不想去敲她们的门,一是男女有别不好意思,二是他以前一直跟着二少爷做事,如今要他听两个过房女儿差遣也就算了,偏这两人还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让他好生没趣。大夫来了之后他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两人下楼,要是大夫没看成病就走了,回头传到春申那里自己可就麻烦了。阿进想想只好上楼去敲门。
王秀英醒来发现前一晚自己和姚素花是拥抱着睡的。姚素花还在耀升的时候她们同睡一个床板,睡觉都爱乱动,醒来的时候你抱着我我抱着你的情形不少见,还被其他姐妹笑话说多大的人了睡觉还像两个小孩子。许是太久没有这样,王秀英心里有些奇怪的情绪,尴尬害羞还是别的是什么,一时也厘太不清。紧接着姚素花也悠悠醒转,王秀英立刻翻身坐起,险些把迷迷糊糊的姚素花掀下床。这样一来倒是全醒了。
大夫给姚素花仔细看过,跟春申的医生讲的差不多,让她好好调养不要受累,又建议她多吃些益气养阴的东西,还得多吃肉。这可难坏了姚素花,她向来不爱吃肉。以前乡下学戏的时候喝粥吃咸菜,很少沾荤腥。等去了春申,从耀升到东声,伙食逐渐有些改善,但她还是爱吃素食。在春申调养不好身体也有这部分原因在。如今临都的大夫也叫她吃肉,看样子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的一道砍了。
看姚素花为难的样子,王秀英心里有了个主意。午饭的时候她向阿进打听了送菜的酒楼,下午人就没了踪影。姚素花以为她去找临都的戏班谈临时搭班唱戏的事,心里还埋怨怎么事先不跟自己商量。结果傍晚来送菜的人竟然是王秀英。看她从盒子里拿出一道道菜姚素花终于明白她一个下午都跑去干什么了。一共四道菜:鸡丝豆芽凉拌,烩海参,清蒸江鱼,莼菜汤。王秀英面含笑意催促她下筷。她先尝了一口鸡丝豆芽,鸡丝鲜嫩,豆芽爽脆。她对肉菜中带的腥气非常敏感,虽然这里鸡肉用的是味道很淡的鸡脯肉,但是往常她也是一点都不吃的。可眼前这道菜分明见不到葱姜辅料的痕迹但是能吃出淡淡的味道,不多不少刚刚盖过鸡肉的腥气。烩海参不是临都菜,想必是王秀英特意叫酒楼做的,即使带点细微的药材味也极易入口。江鱼多刺,姚素花很小心的夹起一筷来,拿近了想要仔细挑出里面的鱼刺,竟是一根都没找到。这会儿王秀英给她盛好的莼菜汤已经不那么烫了。她以为喝下去会没什么味道,谁知道滑如琼脂的莼菜隐隐约约带些熟悉又陌生的鲜香。看她惊讶疑惑的样子,王秀英得意地笑道:“嘿嘿,这是没有鸡火的鸡火莼菜汤。”原来是把鸡肉火腿给挑走了,只留下汤底的鲜味。
王秀英边给姚素花盛汤边道:“现在这些东西都不好找,酒楼一开始不愿意做,最后到底还是顾及詹少奶奶的面子。”说到詹少奶奶,王秀英手上一滞,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只此一顿,往后未必吃得上。但是大概要注意些什么他们是知道了,会做得尽量有营养又不腥气。”
即便她不说,姚素花也是知道的。在春申的时候王秀英就不太看得惯有些人奢靡的做派,也不喜欢求着人,所以在遇上蔡老大那桩事之前她对找上来的老爷奶奶们都是一概回绝的态度。跟詹少奶奶有了交往之后,很多事情变得不能轻易推辞。即使这样,但凡能躲的应酬她依旧想尽办法地躲,能谢的客她依旧千方百计地谢。詹少奶奶没有因此生气,反倒没少夸她正派。她这样的人,如今为了照顾姚素花的饮食,能想法让酒楼做出这一桌菜,姚素花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感动。
“我知道。你为了我这么操心,我是很感激的。不过现在世道不好,既然酒楼有办法做得简单又营养,就那么吃便好。”听姚素花这么讲,王秀英点点头很是赞同。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