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
这个遥远的,被冰雪和钟表覆盖的中立国,一枚凭空出现的棋子,落在了林姝的棋盘上。
她的呼吸乱了一下。
随即,那双刚蒙着水汽的眼瞬间清明燃起了光。
她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
“躺下!”
陆津言的声音传来,压抑得几乎变了调。
他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膀,那力道不容置喙,却又在她细微的轻颤中控制不住地松了半分。
“你答应过我,要休息。”
他盯着她。
他不是在气她又发现了什么秘密。
他是在气她这副不把自己当人随时准备燃烧殆尽的疯狂。
“我需要知道那个信号的所有参数。”
林姝没有理会他肩上的手,她看着他,那双眼里没有哀求只有属于指挥官的纯粹命令,
“频率、波段、加密方式……所有的一切。”
“你现在需要的是吃饭,睡觉!”
陆津言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鸡汤,转身就走,
“我去给你热……”
“陆津言。”
林姝叫住了他。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他无法抗拒的疲惫和脆弱。
“那不是‘曙光’的信号。”
她看着他僵硬的背影,一字一顿。
“那是……我母亲的。”
陆津言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没有回头,但那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暴起的肌肉线条,却在听到这句话后,松懈下来。
“一把枪,是‘曙光’,用来对付‘诺亚方舟’。”
林姝的目光变得悠远,看到了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属于她母亲的,更庞大的布局。
“而另一张网,在瑞士。一张用来……困住‘诺亚方舟’的网。”
“她留下了两份遗产。”
“一份给了这个国家,一份……只留给了我。”
陆津言猛地转身,那双熬得通红的眼,死死地锁着她。
他看着她那张苍白却因兴奋而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原则,最终都化成了一股无可奈何的疼惜。
“哇——”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摇篮里,安安的哭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小家伙感受到了房间里冰冷、剑拔弩张的气氛,挥舞着小拳头,扯着嗓子,表达着自己的不安。
那一声啼哭,敲碎了房间里的僵持。
陆津言身上那股骇人的煞气,在听到儿子哭声的刹那便消融得一干二净。
他快步走到摇篮边,动作依旧笨拙,却比之前熟练了不少,将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不哭,不哭,爸爸在……”
这个刚才还暴怒的男人,此刻声音却放得极轻,他学着孙姨的样子,把孩子竖着抱在肩头轻拍后背。
安安在他怀里蹭了蹭,哭声渐渐止住,只剩下委屈的细细的抽噎。他把小脸埋在父亲宽阔的肩上,小手抓着他硬挺的军装衣领,砸吧砸吧嘴,竟慢慢地,又睡了过去。
林姝靠在床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男人,用他那双沾过血开过枪的大手,为他们的儿子撑起一片安稳的天。
她眼里的锋芒一点点被融化了。
陆津言将儿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摇篮,替他盖好小被子才转过身。
他走到林姝床前,没有再发火也没有再命令。
他只是拉过椅子,在她床边坐下,伸出手将她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冰凉的手重新握进了自己的掌心。
“我让周海,把基地的所有分析报告都送过来。”
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全然缴械投降般的认命。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在乞求一点温度。
“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先把这碗汤喝了。”他指了指床头那碗冷掉的鸡汤,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在恳求,
“算我求你。”
林姝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担忧和妥协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她脸上的病气。
“好。”
她点头。
夜,深了。
从“曙光”基地送来的加密文件,堆满了林姝的床头。
陆津言没有离开,他搬了张行军床,就睡在她病床边,守着她和孩子。
林姝没有睡。
她靠在床头,借着一盏昏暗的台灯,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冰冷的数据。
瑞士,日内瓦,一家私人银行的最高级别加密信道。
信号的发射方式,用的同样是她母亲独创的“星历算法”,但比“曙光”的更复杂,也更隐秘。
它不像“曙光”那样,是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剑。
它更像一张网。
一张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悄无声息地,监控着全球金融脉络的,巨大的捕食者之网。
林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终于明白,母亲留给她的到底是什么了。
那不是复仇的武器。
那是一个足以颠覆“诺亚方舟”根基的金融帝国。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报告的最后一页。
那是陈舟,用红笔特意标注出来的一行小字。
——“该信号源,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有过一次极其微弱的、非规律性的波动。波动发生的时间点,与我们在京城,截获‘猎人’信号的时间点,完全吻合。”
林姝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猛地抬头,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被风雪笼罩的京城夜空。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窜上了她的心头。
那个在瑞士,操控着这张大网的人……
他,或者她,能看到他们在这里做的所有的一切。
这张网不仅在监控敌人。
也在……
保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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