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家宴并没有什么人, 只有惠嫔和皇帝几个比较亲近的人。
虽说是为了胤禔而办的,实则重点并不在孩子身上,他做这副模样, 也并不是为了给胤禔看的, 只是为了给一个脸, 让旁人瞧瞧皇长子的恩宠。
听起来很是虚伪是不是?可是皇家也就需要这样的虚伪, 皇帝想给予的宠爱都是必须浮于表面, 让所有人看到, 否则拜高踩低的奴才, 就会见风使舵。
但是, 这是做给奴才看的,不是做给惠嫔看的,惠嫔这性子, 三分颜色也可以渲染成八分,年轻时候不稳重也就罢了, 年纪越来越大了, 也不见成熟几分, 还如此的肤浅, 康熙头疼, 他总是有必要敲打敲打她, 不能让她太过放肆,只是, 胤禔在旁边看着, 有些话不好说, 等他们出去,这才开始大人之间的聊天。
只是没说了几句,就看到外面的太监来来回回, 忙忙碌碌,手里拎着肉串,不知道在做什么,康熙也没有在意,两个小孩子能闹出什么大事呢?况且旁边还有那么多奴才看着。
然后,他就看到了滚滚浓烟,还有匆匆忙忙拎着水桶的太监,康熙坐不住了,迈开步子出去,胤禔的院子并不大,康熙一眼就看到站在外面,脸上黑乎乎的胤禔,他正指挥者太监扑了一桶水。
“这是怎么回事?”康熙踱步过去,看着现在还冒着细烟的耳房,开始并不在意,这只不过是太监们住的地方,总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惠嫔跟在康熙后面出来,看到狼狈的胤禔,心疼的擦擦胤禔的脸上的灰,“你没事吧?”
“没事,”胤禔傻笑着,跟皇阿玛解释道,“不小心踢翻了炭盆,点到了旁边的旧衣服,火不大,已经扑灭了。”
本身不是什么大事,可是环顾一周后,康熙的脸色变了,“保成呢?”
这么一问,好不容易将火扑灭了的胤禔才想起来,顿时急了,向屋子跑去,“弟弟还在里面。”
惠嫔一把拉住胤禔,“让太监去,你这么小,顶什么用?”
康熙无暇顾及惠嫔,快速跑进屋子,地下汪洋一片,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康熙一样就看见了床上躺着的胤礽,他的身上盖着已经湿透了的被子,小脸红的有些不正常,还不停的低咳着。
康熙紧张的抱起胤礽,用手一试,滚烫的温度让他心里一惊,吩咐梁九功,“回乾清宫,找太医过来。”
轿辇早早的备好了,就等着起驾,康熙怀里抱着虚弱的胤礽,冷冷的看了眼一旁呐呐无言的胤禔和惠嫔,“你两先禁足着,等着保成没事再说。”
胤禔跪在地上,紧紧的盯着阿玛怀里的小身影,他心焦无比,却又不敢跟上,心里被愧疚淹没,弟弟那么信任我,跟我这么好,可是我却让他生病了,我真的适合做哥哥吗?
“干得漂亮,儿子,”身边传来惠嫔幸灾乐祸的声音,“这回他肯定要好好吃些苦头了。”
胤禔回头,第一次为自己的额娘感到厌倦,“这是我的错。”
“不用担心,”惠嫔以为他是担心阿玛的惩罚,宽慰他,“若是他死了,你是长子,那几个婴儿还不止养不养得活,你说不定就是唯一的儿子,他哪里会重重的惩罚你。”
“若是他没死,反正你和他关系好,只要求求,没事的。”
“……”
“我累了,你回去了。”
胤禔唤来自己的小太监,“送客吧。”
到了乾清宫,太医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温言出来迎康熙,看到高烧这,有些不正常的胤礽,顿时急了,“怎么出去一趟,就变成这样?”
康熙没有说话,他现在心急如焚、心乱如麻,也没有心思说话,小心翼翼的将胤礽放在床上,退至一旁,看着太医给胤礽把脉。
温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叹口气,注视着床上那个可怜巴巴的小小的一团。
太医上前,给胤礽把脉,原本只以为是扑通的风寒,可是越把越不对劲,面色变了三变,转过头,“扑通——”跪下了。
“皇上,太子他、他见喜了。”
见喜?天花!康熙一下子觉得天旋地转,“怎么会如此?他不过是呛了些烟,受了些寒,怎么会是天花?”
“太子的脉象内外虚浮,确是天花之脉。”太医伏在地上,声音都带着颤抖,以皇帝对太子的重视,只怕是凶多吉少,他壮着胆子,“或许是臣医术不精,还请院判前来,再行诊治。”
康熙颓然的坐在椅子上,挥了挥手,算是同意太医的话。
“保成身体一向康健,从未生过病,怎会、怎会——”康熙语无伦次,温言温热的手心,给予了他一丝的力量,他怎么也想不通。
“皇阿玛——”胤礽微弱的声音响起,弱弱的,像刚出生的小猫,似乎下一秒声音就会消失。
康熙心里一酸,他何时见过胤礽如此虚弱的模样,连出生时的哭声都是洪亮而中气十足的,现在,怎么会这么虚弱。
“皇阿玛在,”康熙压制住心里的酸涩,握住胤礽的小手,轻轻的哄道,“我在。”
胤礽向旁边望去。
温言低低的声音响起,“我也在。”
“师傅,”胤礽有些虚弱,眼睛半睁着,显然已经非常累了,可是他还牢牢的记着,“我今天的课业还没有做完。”
“现在还做什么课业?”康熙急了,“你生病了,该好好休息。”
胤礽却没有听康熙的,他定定的看着师傅,眼睛闭上又很快睁开,这是他去赴宴之前给师傅许下的承诺,“我还差一点,只差一点了。”
“好,”温言的声音有些干哑,给他打开了作业面板,他还没有学到写字,现在只是简单的认识图形和数字,还有听语音认一些简单的字。
“温言!”康熙看着胤礽明明非常难受,非常困,却强打起精神的模样,心里一痛,又没办法向尚在病中的孩子发火,只好瞪向温言,“把作业系统关掉,他现在必须休息!”
“这是他希望的,”温言也心疼胤礽,可是他依然坚持。
“他还小,他懂什么?”康熙几乎要压抑不住自己的怒火,差点咆哮出声。
“他不懂的话,他为什么会突然醒过来呢?”温言也很坚持,“作业并不多,做完了,他才能放心休息。”
连房间里的浓烟、湿透的被褥都没有让身体极度疲弱的胤礽清醒,回到了他最安心的乾清宫,嗅到他最熟悉的龙涎香,他才醒,这难道不能说明什么吗?
“我竟不知,把他交给你对不对?”康熙疲惫的捂住脸,“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在乎,就要写作业、作业,作业这么重要吗?”
“重要的不是作业,而是他的承诺,”温言摇了摇头,“你还记得,你们出门前,他说了什么吗?”
康熙回忆起胤礽的话,叹气,“事出有因,又何必在意,日后可能遇到的状况还多着呢,难道就非得一成不变?”
“他怎么如此倔强?”
“言出必行,你该高兴才是,”温言扯了扯嘴角,他也笑不起来,胤礽到底是他看着长大的,只是没有血缘关系,他对胤礽的心思花的不比他少。
“你会高兴吗?作为阿玛,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康熙实在是烦躁。
温言没有说话,看了看作业面板,哄着胤礽道,“好了好了,已经做完了,你可以休息了。”
“我是三颗星吗?”胤礽现在已经迷迷糊糊了,他隐隐约约听到师傅和阿玛在吵架,可是他实在提不起力气来劝架,迷迷糊糊的问出了这句话,平时若是他说这具,必然会得来师傅和阿玛的交口称赞。
可是,这次,仅仅是师傅的一句“嗯”
他也没有精力细想,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才沉沉睡去。
院判早就过来了,把了脉,黑着脸和其他太医商议,最终只是叹口气,被同僚们推出来,跪下,“太子,太子确实是天花,只是尚处早期。”
“朕问你,你有几成把握?”
“臣等会尽力医治。”
康熙眼前一黑,勉强站起来,看着被太医们团团围着的胤礽,吩咐道,“各部院衙门的奏章全部送到内阁,朕以后,就在这里批阅奏折了。”
他也曾患过天花,那时候的他孤独无依,只有温言陪着,而目光所及,全是带着白色方巾的面孔,仿佛将他与常人隔离开来,这种绝望的心情,他再也不会让胤礽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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