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水库距离津沽将近七百公里,我们走高速,过了建州再走两段省道,大概天黑前能到。
车在高速上跑了大半天,路两边的风景从灰扑扑的华北平原逐渐过渡到南方的丘陵地带,山色由土黄变成青绿,水田和鱼塘开始多起来,空气里的湿度也明显高了。
包子在车上睡了两觉,第二觉醒来的时候正赶上过一条江,他趴在车窗上看着外江面,忽然说:“这江里的水看着就比海河深,你说水下那墓得深成什么样。”
包子和大灰这次没跟来,八爷在出发前一天丢下一句水里的东西我帮不上忙,去了也是添乱,然后就带着大灰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包子还感慨了一回,说这俩玩意是真靠不住,平时形影不离,一到关键时刻就玩消失。
我懒得接他这话。
傍晚六点左右,我们到了云溪地界。
从建州下高速之后拐上省道,又走了几十公里,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水库就在山坳深处。
车灯扫过路边的指示牌,白底蓝字,写着云溪水库,箭头指向一条碎石土路。
车子拐进去,颠的厉害。
远远的看见水边有一片开阔地,搭着几个临时棚子,亮着两盏煤油灯,灯下有几个人影在走动。
邹顺发站在最前头,看见车灯,先朝这边挥了挥手。
我们到了,云溪水库在暮色里黑沉沉的铺开,水面平的像一块铁板,风一吹,漾起一层一层细密的波纹,拍在岸边的碎石上,啪嗒啪嗒的响。
车子停稳之后,我熄了火,和包子一前一后下了车。
邹顺发迎上来,脸上的皱纹在煤油灯光里显得比白天深了许多。
他朝我拱了拱手,说吴老板,一路辛苦。
我说路上还行,就是最后这段土路颠的厉害。
邹顺发笑了笑,说山里就这样,到了雨季这条路根本进不来,小车都别想开。
他转身给我介绍他带来的人。
棚子旁边一共站了四个人。
邹顺发先指着一个年纪最大的,这人六十岁出头,头发花白,脸型方正,颧骨上有一块老年斑。
这人叫邹老黑,是邹顺发的大伯,也是邹家现在辈分最高,掏水洞子经验最足的人。
邹老黑没说话,只是冲我点了点头,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接着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叫邹阿海,他个子不高但肩膀特别宽,脖子和脑袋几乎连成一片,站在那像一截木桩子。
邹顺发说阿海以前是水库管理站的老人,这片水下面的地形和暗流他比谁都熟。
邹阿海冲我憨憨的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渍熏黑的牙。
剩下两个年轻些,一个叫邹小刀,一个叫邹铁。
邹小刀手高,手掌宽大,手指粗短,上面全是老茧。
邹顺发说小刀专门负责深浅作业,能在水里憋四分多钟不换气。
邹铁看着结实一些,话不多,站在旁边抱着两条粗麻绳,一直没吭声。
包子凑过去跟邹小刀握了握手,说兄弟,你能憋四分钟,这肺管子是铁打的吧。
邹小刀笑了笑,说从小跟老爷子在江里摸鱼,练出来的,没什么稀罕。
介绍完之后,邹顺发把我们带进一个大一点的棚子。
棚子中间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压着一张手绘的水库地形图。
图纸边缘卷了角,有些地方被水浸湿过,线条模糊成一片,但整体还能看明白。
云溪水库的形状像一把弯曲的勺子,入口在勺子柄的位置,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在勺子腹最宽处的北岸。
邹老黑走到桌前,伸出食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地方。
他的手指甲发白,掌心也是皱的,是那种常年泡水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
“水库最深处在这个位置,老河道中间,有四十多米,入口在东南边的石壁上,离这里划船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上次阿勇和三水就是从石壁缝里进去的,现在的水位比去年冬天又退了将近一米,石壁露出来的更多了。”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我:“吴老板,这事你有多少把握?”
他的眼神很直接,就是想要听一句实在话。
我看着他:“在没看到具体情况之前,谁也不能说有多少把握。水底能见度多少,暗流多大,入口窄到什么程度,这些不亲眼看,我没办法下结论,但有一点,既然来了,我就没打算白跑一趟。”
邹老黑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好,比那些张嘴就打包票的人强。”
邹顺发在旁边松了口气,说先吃饭吧,吃完饭再仔细商量。
晚饭是邹阿海张罗的,在棚子外面架了一口铁锅煮面,放了腊肉和白菜。
味道说不上多好,但热乎,吃下去浑身的寒气都散了不少。
我端着一碗面坐在棚子门口的折叠椅上,看远处的湖面。
天已经黑透了,水库在夜色里摊开,水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对岸的山影子隐隐约约的浮着,像一排蹲在水边的巨兽。
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潮湿的土气,吹得煤油灯的火苗一歪一歪的。
包子蹲在我旁边,呼噜呼噜把一碗面吃完,抹了抹嘴,小声说:“邹老黑这人挺能问,他一开口,连邹顺发都不吭声了。”
我喝了口面汤:“他这个年纪,是给自己这几个后生来把关的,他要是信不过咱,明天就能把人都带走。”
包子点点头,说也是,毕竟人家上回折了一个人。
吃完饭,邹顺发让邹铁和邹小刀收拾碗筷,自己带着我和包子,邹老黑重新回到棚子里商量正事。
邹阿海把地图又摊开,用一根树枝指着东南角的一个位置。
“这个石壁下面以前是老河道的拐弯处,水底下有一大片乱石堆。入口的缝在石壁靠东侧,水面下五米左右,缝不大,一次只能侧身进一个人。进去之后是一条斜着往下的窄道,宽度也就两个人并排,越往下越宽,走到头就是那九有根石柱的地方。”
我问他:“阿海,你在水库干了多少年?”
邹阿海说:“从建水库那年算起,差不多有二十多年了。我家就在山后头,修水库之前这里是一片河谷,有村子叫云溪村,后来拦水淹了,人都迁到山外头去了。我小时候还在老河道里摸过鱼。”
我点头:“那这水库底下的老云溪村,你了解多少?比如有没有什么老庙,祠堂,或者更早的坟地?”
邹阿海挠了挠下巴:“老云溪村的人多数是明清时候从江西迁过来的,村里的祠堂在村东头,就是现在水库东边的那片浅水区。要说更早的东西,我们这地方有个老说法,说云溪村之前不叫云溪,叫鬼溪,因为村后头的山沟里有一片黑石滩,石头缝里一年四季往外渗水,晚上经过能听见水底的声音,老辈人说那下头压着什么东西,不许孩子去。”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