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小刀光着膀子,身上只穿了一条粗布短裤,脚踝和手腕上都缠了细麻绳,这是邹家的习惯,说能防止水草钻进袖口裤管。
他活动了几下肩膀,包子在旁边把绞盘的刹车试了一遍又一遍,拉杆压下去又抬起来,检查绳子排的匀不匀。
我走过去看他排的绳,说一定要留三分之一的余量,别缠太紧,水下的人要往回游,绳子跟不上能把他拽住。
包子白了我一眼:“这我还能不知道?”
六点整,邹顺发在岸边喊了一声开工。
我们把船推进水里,四个人上船。
邹阿海掌舵,用一根长竹竿在浅水处撑了几把,然后发动了船尾的小马达。
马达响起来,突突突地推着船头破开水面。
船速不快,但很稳。
湖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水汽很重,吸进鼻子里又冷又潮。
我蹲在船头看前面,远处的石壁在水雾里慢慢显出轮廓,灰黑色的崖面从水里拔起来,高约二十来米,崖顶上长着几丛枯黄的灌木和几棵歪脖子松树。
越往石壁方向走,水色越深从浅灰慢慢变成深青,到靠近石壁的时候几乎是墨黑色。
船在离石壁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住,关掉了马达。
邹阿海把一根铁锚丢下去,锚链哗啦啦响了几声,稳住了船身。
邹老黑站在船边,用手指向石壁东侧:“就在那下面,那片水色最黑的地方,从这看没什么特别,下去之后你能看到一条缝,往里走一米多就斜着下去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水面平滑,看不出名堂。
但这片水确实黑,像石壁根下开了个口子,把光都吸进去了。
邹顺发在船头把鼓风机架好,试踩了几下,风箱一鼓一鼓的,橡胶管涨起来又瘪下去。
我脱了外套,换上干式潜水服。
这衣服是邹家自己改的,内外两层,里层是棉衬,外层是涂了胶的帆布,腰口和袖口都用皮筋扎紧,能防止大部分水渗进去。
我把铜针从防水包里取出来,在手腕和脚踝各扎了一针。
针尖扎进皮肉的时候有点发麻,像被蚊虫叮了一口,随后一股凉意从针孔渗进去,顺着筋脉走,几秒钟后就感觉不到水边那股阴寒了。
包子蹲在鼓风机旁边,两只手搭在脚踏板上,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
他抬头看着我说:“果子,这鼓风机我负责踩,你下去之后想要气多一点就拽两下绳,我踩快点。”
我说你保持匀速就行,别太快,气量太冲反而呛着我。
他应了一声。
邹老黑第一个下水。
他沿着船舷一侧慢慢滑进水里,水面只泛起一圈细小的波纹。
他先让自己飘了一会,然后带上呼吸管,冲我点了点头。
邹小刀第二个下去,动作轻,入水几乎没有声音。
我在船边坐下来,把面罩套上,用嘴咬住呼吸嘴,双手扶住船舷,翻了个身,让身体贴着水面滑下去。
水从腰口和领口钻出来,先是一阵刺骨的凉,紧接着被衬里吸收之后变成一种沉重的冷。
我克制着不让自己呼吸乱掉,慢慢滑动手臂,让自己沉下去一米多。
面罩外头全是一团一团的细碎悬浮物,泥沙,枯叶,不知名的小虫子,在头灯的照射下像浮在空中的灰尘。
水很浑,能见度两米不到,邹老黑和邹小刀就在我前方,身体轮廓模模糊糊的。
邹老黑冲我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跟着他。
我拉了一下牵引绳,往深处游去。
越往下水越冷,身上的潜水服像是被一只湿冷的手紧紧裹住。
我控制着呼吸,让鼓风机送来的空气缓缓地进入肺部。
水里听不到别的声音,只有自己吐气时气泡穿过面罩的咕噜声,闷闷的,像隔着几层棉被听见外面的响动。
下到五米左右,石壁根部的轮廓在灯光里浮现出来。
那里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绿藻,还有密密麻麻的螺壳,脚蹼稍微一碰,螺壳就哗啦啦的往下掉。
石壁下方果然有一条裂缝,开口大约一米宽,形状像被人从中间劈开的裂缝,边缘参差不齐,但两侧的岩石上有明显的凿痕,一凿一凿的,排成斜线,从裂缝上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这不是天然裂缝,是人工扩出来的。
邹老黑回身冲我指了指裂缝里面,然后率先游了进去。
邹小刀跟在他身后,我在最后。
裂缝里头比外头更黑,三盏头灯交汇在一起,光柱在水里显得很窄,照不散周围浓稠的黑暗。
两侧的岩壁挨得很近,肩膀时不时蹭到岩壁上,蹭下来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像泥又像藓。
往里游了大约三四米,裂缝开始变宽,上下的高度也拉开了。
水从四周缓缓流动,能感觉到一股稳定的暗流从深处往上走,推的人身体微微发邪。
邹老黑停下来,把手撑在岩壁上,示意我往斜下方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头灯照下去,底下像是有一个缓缓下沉的坡道。
坡道上铺着石板,石板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水藻和淤泥,但隐约能看出石板与石板之间的接缝。
那些石板表面粗糙,呈不规则的方形,边角碎裂,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底翻起来的。
水在这里变得有些浑浊,头灯的光打上去,只照见一片灰蒙蒙的沉降物。
邹老黑开始往下潜,沿着坡道的方向,我紧随其后。
牵引绳在身后轻轻绷着,我能感觉到包子在船上一点一点放绳,速度不紧不慢,正合适。
浅到十米左右的时候,水温突然变了。
变暖了。
那股暖意从坡道下方升上来,不均匀,有些地方是一阵一阵的,像是温热的呼吸从石缝里吐出来。
我伸手贴着石板,指尖感受到的是冰凉的石头,但掌心上方几厘米处的水却是温的。
这种水温分布很怪,正常的湖水不会这样。
邹老黑也感觉到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的在面罩里显得尤其严肃。
邹小刀指了指前方,示意我们往前看。
三盏头灯同时照过去,前方的黑暗里,一根柱子的轮廓慢慢显现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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