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钧褚充满了失望。
平时他的心最软,可是现在他一点都软不起来。
这个妹妹,他们一次又一次放低底线,一次又一次对她宽容饶恕,可是她却不但没有懂事,还屡教不改到这种地步。
他的心累了,不再解释,任由叶倾城不停地晃动他的手臂,他都不说话,像是和叶钧临站在同一阵线,像是同意叶钧临的话。
叶倾城几乎半哭着,还在问:“秦湛霆骗我的对不对?
孟挽怎么可能还有亲戚?
爷爷怎么可能还有……怎么会有……他们骗我们的。”
“没骗你。”
一个声音从门外响起。
那声音苍老、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楚人美推着叶修晟的轮椅进来。
他让楚人美推着轮椅过来,因为他已经提前从主任那里知道什么原因不能捐了。
叶修晟看着叶倾城,目光复杂到几乎无法辨认。他给过叶倾城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知道遗产的事他不该想,但趋利避害是本性。
如果叶倾城被抓回来,知错能改,补上了这次过错,让叶修晟能重新得到叶老的信任,他都可以对叶倾城既往不咎。
但是叶倾城偏偏要彻底把他的希望粉碎。
现在他彻底失去了竞争遗产的筹码。
他的想法和叶钧临一样,宽松不是没有底线,劝教也是有限度的。
既然叶倾城非要这么做,他也就不会再饶。
叶修晟提起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楚人美在他身后轻轻扶着他的肩,眼圈已经红了。
“叶倾城。”叶修晟开口,声音沙哑,“你是我的女儿,我养你这么多年。
然而你自私自利,从来不会为这个家着想,心里永远只有你自己。
原本这次让你哥哥带你回来,就是最后一个补救的机会。
你如果捐了,老头子无论成功失败,都会保留你的份额。
但是你居然为了不捐,故意给狗咬。
我看,就没必要等到老爷子决定赶你走的那天。”
他说了一段很长的话,中间停了好几次,像是每说一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叶修晟看着叶倾城,眼神有一瞬间恍惚,“你小时候多乖,你趴在我的肩头,说长大以后要孝顺爷爷,孝顺爸妈,要给爷爷买大房子,给妈妈买好多好多花。
你妈当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也以为,我的女儿会长成一个善良、有担当的人。”
楚人美在旁边低声哭泣。
她当然记得那些。叶倾城小时候也曾经软软糯糯,会抱着她的脖子说“妈妈我最爱你”。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叶倾城变了。也许是叶家宠得太狠,也许是她发现自己无论闯什么祸都有人兜底。
她越来越自我,越来越理所当然。
“修晟……”楚人美终于忍不住唤道,“这是我们的女儿啊,非要这么绝吗?”
叶修晟没有回应。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点恍惚已经消失,只剩下决绝。
“叶倾城,你走吧。”
他说,“明天我会安排把你的户口迁走。
以后我和人美,和钧褚,钧临,钧昊,断绝和你的亲缘关系。
以后你和这个家所有人就是陌生人一样。
你长这么大,从来没有靠自己赚过一分钱。
以后,你去做什么事都好,去养活你自己。
你名下所有车所有房,我们都会派人收回来。
你的事与我们无关。
我也会交代管家,不准你再到我们家来。”
叶倾城听完,神色顿时惨白,褪去了血色。
像被抽了魂一样,她身子晃了晃,倒在了地上。
叶钧褚下意识伸手,却又停住,最后没有扶。
“怎么会这样……”叶倾城喃喃,
“怎么会……明明是孟挽的错,是孟挽导致的!
哥哥外调,爸爸失明,还有爷爷没有骨髓输,都是孟挽导致的!
爸爸,哥哥们应该恨孟挽才对,应该让她流产,让她死在手术室!
为什么要怪在我身上?
为什么要惩罚我?
我才是你们的骨肉,是你们的亲妹妹!
为什么你们都要怪我?为什么——”
她一下子爆哭。
那哭声尖利、崩溃,像终于意识到事情脱离掌控。
她以为只要她不捐,孟挽会出事,大家以前都恨孟挽,不会怪她。
等爷爷骨髓移植失败,她就继承遗产,她还是叶家的小公主。
却想不到,没有人指责孟挽害了他们,反而哥哥们还一直说感激她。
大哥说感激她写了谅解书通过了停职调查恢复了职位。
三哥说感激她一心一意为了爷爷,要捐髓救人。
而她,爷爷还没改遗嘱,亲爸就要把她赶走。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一下子慌了,突然叫了起来:“不,不行,不要这样,我不要这样!”
她感到很后悔,立即冲到主任面前,抓住他的白大褂袖子:
“我要捐骨髓!我愿意捐骨髓了!
我真的愿意了!
我后悔了!
我不要这样!
主任,你抽我的血,你检查,我合格,我肯定合格!
我打了动员剂,我打了七天,我身体痛了七天!
我和爷爷的骨髓是最配的!
我的骨髓是最好的!
你让我捐,我现在就捐!”
主任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他慢慢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不粗暴,却带着一种医学判断后的冷静。
最后,他轻飘飘地说:“你不符合捐献者的条件。不好意思。”
叶倾城疯了似的大叫:
“我怎么会不符合?我和爷爷的骨髓是最配的,我的骨髓是最好的!你凭什么说我不符合?你检查都没检查!”
主任看着她,语气依旧平稳:
“医院禁止给刚注射狂犬疫苗的人做骨髓捐献。”
“可我后悔了!”叶倾城哭喊,“我后悔了还不行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主任,求求你,你让我捐,我什么都愿意!”
主任还是那句:“不符合捐髓的条件。”
叶倾城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转头扑向楚人美:
“妈!妈你帮我求求爸爸!我不要被赶走!我不要断绝关系!
妈,你保证,你保证爸爸不会跟我断绝关系,不会收回我的东西!
妈,你说话啊!我是你女儿啊,你从小最疼我,你不能不管我!”
楚人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女儿哭得满脸是泪,她心疼,疼得像刀割。可她支支吾吾,最后只说出一个字:“走……”
“妈!”叶倾城不敢相信,“你让我走?你也要赶我走?”
楚人美不出声。
她知道,叶修晟会切除关系,也是为了自己。
叶倾城已经让老爷子心碎到寻短见,她和叶修晟包庇叶倾城的事,老爷子一定会知道。
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叶倾城一次一次触犯大家的底线,却从来没有得到一次像样的惩罚,所以她才敢一错再错。
叶修晟和她说过,每次错,家里人都为她承担了沉重的代价,这对三兄弟也不公平。
先断绝来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楚人美忍住了心软,摇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叶倾城捐不了骨髓了。
主任也通知了孟挽的叔叔本人。
电话那头,江颜兰听完,很平静,仿佛早就知道了。
他只说:“我的意愿不会改变,请放心。”
秦湛霆见事情也不会改变了,就带着孟挽离开了。
他走出办公室时,回头看了一眼。
叶倾城瘫坐在地上,像是丢了魂,楚人美在哭,叶修晟闭着眼,叶钧褚和叶钧临像两尊冰冷的石像。
秦湛霆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意,只是把口袋里的手机握紧了些。电话那头,孟挽的呼吸还在。
走廊里,孟挽站在窗边,已经听到了大部分。
秦湛霆走过去,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走吧。”他说。
孟挽点点头,跟着他下楼。
走到停车场,她才问:“她是真的知道错了吗?
听到她不停认错,说后悔了,不知道真心还是假装的。”
秦湛霆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如果不是叶修晟要断绝关系,不再供养这个女儿,她会这样吗?
她是真后悔了,但是,是因为没钱没身份才后悔的,不是对老人的愧疚,更不是对所作所为知道错了。”
孟挽点头。
其实她也听到了。
叶倾城不停地哭着求哥哥,求爸妈饶恕和放过,听起来哭得很伤心。
不过她一点都不值得同情。
光是这件事情,家人都一次又一次给她机会,试图把她引回原本的轨道上。
今天叶修晟就算不断绝,老爷子哪天出了移植舱也会履行之前说出的话。
叶倾城丢下已经清髓的叶兰青,等同于想要杀死他。
再加上那些恶毒的聊天记录诅咒叶兰青死在移植舱,再包庇也有个限度。
这种事本来就寒了爱她的人的心。
所以大家在得知她非要这样做后,态度都一致的冷。
需要她的时候她坚决不付出,他们还能指望她什么?
给她兜了那么多次底,他们已经失望至极了。
第二天,孟挽在移植舱看望叶兰青。
移植舱里安静得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叶兰青躺在层流床内,头发已经掉光,脸色蜡黄,但精神还算清醒。
他似乎已经得知了叶倾城的事。
孟挽坐在隔离玻璃外,通过通话器和他说话。
叶兰青沉默了很久,才说了几句。
他说:“就当没她这个孙女。
以后,我只有你这个孙女。”
孟挽不知道这是气话还是什么。
她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心里发酸。
她没有接话,只是轻声说:“爷爷,您别想太多,养好身体。”
叶兰青每天都会问孟挽她叔叔江颜兰的事。
孟挽都会如实说。
她说颜兰叔叔打了动员剂,身体指标不错,医生说采集应该顺利。叶兰青听着,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渴望。
“我很想见他。”叶兰青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过这关。骨髓移植在我这个年纪,是非常大的难关。可是我连自己另一个儿子,见都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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