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赤脚大夫家到知青宿舍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玉米地又有一大片还没有收,因此挤挤挨挨,只能允许一个人通过。叶予安对附近的山头都了如指掌,但却对玉米地里的路况一无所知, 于是便跟在如音身后。但他手长脚长, 每次都从身后提前把前面的玉米叶子拨开, 陆如音别说皮肤就连衣服也没划破。
她走在前面带路, 叶予安因为要提前拨开前方的玉米叶所以和她距离很近。
陆如音又想起来自己以前看的一本乱七八糟的爱情小说:女主角走在前面, 男主从后面拥住她,于是女主便听见男主胸口有力的心脏跳动声。
本来是很罗曼蒂克的情节, 但陆如音那时候不开窍,只觉得这个女主个子一定不会很高,才到男生胸口。
叶予安至少有185, 但陆如音完美继承了陆爸爸和陆妈妈的优秀基因,所以身材高挑, 大概到叶予安下巴的位置。
是以她未能感受到对方有力的心脏跳动,反而是他们两个的下巴和脑袋总是不经意间相撞, 而且叶予安的骨头很硬, 陆如音只觉得有点磕脑袋。
但对方微烫的体温却时不时透过衬衫传递过来,肢体间不经意的碰撞打着鼓。叶予安身上没有青春校园小说里男主角的青草香,也没有总裁文里的古龙水香,只有一点皂角味以及长期穿梭于山林间染上的榆树木头味。都是都非常淡, 在玉米地里可以几乎忽略不计。
“新来的两个知青好像不太喜欢你。”叶予安忽然说, 温热的气体喷洒在如音发顶,“最近的事情我听说了,他们似乎多少有些针对你。”
何止是不喜欢,简直就是隔着血海深仇。陆如音腹诽。
“何知青和挑粪的那位赵同志走得很近, 还有那位赵同志的哥哥。”叶予安犹豫了一下,“你最近要小心,我几天中午看见他们聚在一起很久,你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如果我和小郭不在就找孙大夫。”
陆如音点点头,何采薇果真还是沉不住气,上午受了“委屈”下午就开始作妖。而且也不知道赵红霞知不知道她辛苦讨好的周明杰其实是在给何采薇献殷勤。
微风拂过,不知道哪里的树叶窸窣落下来,竟然是已经立秋了。诗人们口中美丽的金秋却是田里人最欢喜也最苦难的时节,每年这个时候乡下各家各户老人小孩都要参与进来秋收,饶是这样也全都累得直不起腰。
叶予安原想把如音送到知青大院门口的那棵大槐树下,但穿过玉米地以后陆如音见天色并不如自己预想的那么晚,便和叶予安告别,转身去大队长家探望陈伊水。反正他们两处距离的也不远。
按照疗程来说,陈伊水应该恢复的差不多了,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决定去看看。毕竟马上就要秋收,陈伊水身体好一点也能更多帮衬家里一些。
快走到大队长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想起来叶予安刚刚说的话,便多留了一个心眼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想到竟然真的看见草丛里趴着个人。
是王金金。
陆如音不动声色,神色如常和院子里的陈婶子打了招呼。
陈婶子一看见陆如音便在围裙上擦擦手忙着准备给她沏白糖水,恰好陆如音也渴了也就由着婶子去。
“婶子,王金金在外面草堆里呢,而且看样子待了有段时间了。”进了厨房以后陆如音立刻开门见山说道。
“啥?”陈婶子倒水的动作一顿,“你是说你们大院的王知青一直在俺们家门口盯梢?”
陆如音点点头:“看上去像这样。”
陈婶子脸色一变立刻叫来陈东方。
“你们在屋子里待着,我出去看看。”陈东方额头一跳,这个王知青又要作什么妖?他拿了根火棍在手里颠了颠,觉得不够重于是又换了根。
陆如音看得直瞪眼,觉得王金金今天大概会倒霉。
一个王金金毕竟不可能掀起来什么风浪,陆如音照例帮陈伊水检查了一下病情,发现基本已经痊愈:“下次进城你再买一点清凉的药膏涂。”
“我早就好多了。”陈伊水欢喜道。
王金金这边。
王金金已经一连好几天守在陈东方家门口,就为了抓“奸夫淫妇”的现形。
事情还得从三天前说起。
王金金接到家中来信,信里不但没有给她寄点钱和票来还不断催促她寄钱回去。
说是她大哥快结婚了,但现在彩礼钱还没有凑齐,如果下个月还凑不齐新娘子就要嫁给别人了。
王大哥和对象感情甚好,一听说钱不够对象就要嫁给别人立刻回家和父母讨钱,一哭二闹三上吊。一番折腾下来家里能给钱的都给了点,只差在乡下的王金金还没出血。于是便立刻写了信来。
王大哥结婚总共要花五十块钱,现在凑了三十五块,还剩十五块。家里的意思是让王金金全包了,毕竟她在乡下不用花钱而且还有知青补贴,只要她这些补贴一分不花总会有十五元。
但王金金怎么可能不花钱?何况前几天她已经寄钱回去一次了,现在把腰包掏干净也只有三块钱。
但如果没钱,她大哥老婆就没了!她家里还指望着大哥传宗接代呢。于是王金金只能厚着脸皮向何采薇借钱。
十五块,放在以前何采薇自然不在乎,也就是一两件的衣服钱。但前提是这钱是给自己花而不是给别人。
再加上她最近又财政紧张,所以自然不可能借给王金金。
王金金脑子一转,指着彼时正在院子里晾辣椒的陆如音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她的野男人是谁吗?你借我十五块,我就帮你找出来。”
何采薇这才开始正视王金金。
“此话当真?”
见何采薇有些动摇,王金金立刻再添一把火:“当然,我和她是同一期知青,彼此之间最了解不过。”
毕竟不是一件小事,而且还要掏十五块钱,何采薇还在犹豫。但当她看见院子里的人都热情的和陆如音打招呼,而自己出去的时候几乎都没人愿意拿正眼看她。于是那点犹豫立刻被打消了。
“成交。你也不用费心思找别人,就抓陈东方和陆如音这对奸夫淫妇。事成以后我把钱给你。”
“不行!”王金金立刻反驳,“先给钱再办事,而且不能找陈东方。”陈东方是大队长,她可不敢惹。
“那就先付一半当定金,剩下一半事成再给你。”何采薇这时候变得很爽快,“但必须是陈东方。”
“你疯啦?陈东方是大队长,你敢招惹他?”王金金断然拒绝,一来是她不想得罪陈东西,二来是陆如音究竟是不是真的和陈东方有一腿,她心里没底。
“就是因为他是大队长才要举报他。”何采薇“循循善诱”,“你仔细想,陈东方现在看咱们两个都不顺眼,如果咱们能一箭双雕把他也拉下水,日后村里换一个新队长,咱们的日子不也好过很多?”
王金金动摇了。
何采薇又掏出自己剩下的最后一包压缩饼干:“只是辛苦你最近要去陈东方家附近蹲点,是狐狸早晚要露出尾巴。”
是以王金金就连续三天都蹲守在陈东方家门口,身上被蚊子咬了了一身的红包,却一直一无所获。但今天总算抓到了!果真是狐狸就会露出尾巴,她之前的猜测果真没错。
她趴在草丛里屏气凝神,暗自等陆如音出来抓个现形。
回到陆如音这边。
她和陈伊水又跟着陈婶子学了一会儿针线,但左等右等却也不见陈东方回来,于是便打算出门瞧瞧。
陆如音在前,陈伊水在后。
结果她才前脚踏出屋门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大喊:“快来人抓奸夫淫妇!”
王金金从草丛里跳了出来,扯着嗓子就喊。
“你又发什么疯?”陆如音皱着眉,看着沾了一身泥巴和草屑的王金金一脸嫌弃。
“你骂谁是奸夫淫妇?”陈伊水也跟出来,脸上写满厌恶。
王金金摘掉脸上的杂草愣了愣,怎么跟出来的是陈伊水?难道不应该是陈东方吗?
这时候周围一些听见动静的人已经陆续赶来,大家都想看看究竟是谁家出了奸夫淫妇。
王金金眼见人越来越多,脑子顿时一热,又喊:“你让陈东方出来,陆如音你有本事偷人难道没本事让奸夫出来吗?”
此话一出,人群里立刻炸开锅。大多数人都认为王金金怕不是疯了,但也有小部分人不置可否。
“我看王知青是应该去疯人院看看脑子了。”
陈东方黑着一张脸从人群背后走出来,他刚刚特意从后门出去所以王金金并不知道他根本不在家。
“王知青,你不会忘了之前知青大院厨房着火的事吧?”陆如音上前一步,她比王金金高了一个头还多,因此说话的时候需要略微俯视,有一种压迫感,眼睛炯炯有神仿佛一眼就能看清别人的龌龊心思。
“那时候大家拿你没办法,看事实怎么样大家心里可都跟明镜似的,你不夹着尾巴做人反而三番五次搬弄是非,是觉得乡下太苦想去农场扫猪圈牛棚?”
当初大院厨房着火的事大家可都没忘,也正如陆如音所言,虽然当时因为没有实质证据证明王金金是冯胜阳的同谋,但很多人心里其实都有一杆秤。
陈婶子也出来了,她没有说什么而是和陈伊水并排站到陆如音旁边。
王金金彻底傻了眼,冒出一头冷汗。陈东方不在家,他老婆闺女又全都站在陆如音这边。
这让她怎么捉奸?就算是真的有奸情她也抓不到!
陆如音左右思索片刻,王金金固然讨厌自己,为了败坏她的名声说出什么瞎话也不新奇,但这次居然还同时得罪了陈东方,这不合理。
王金金没这个胆子。
但陈东方想不到这一点,他只觉得王金金肯定是脑子里有屎,否则谁能干出这种蠢事。他挥挥手,想让两个小伙子先把王金金扔到禁闭室,然后再把最近的事写信告诉王金金城里的家人。至于这么处置,还得和大家一起商量。
陆如音连忙阻拦:“陈队长,今天这事往小了说影响的你我的名节,往大了说影响的是咱们生产队的声誉,咱们可得把事情搞清楚。”
两个准备拉人的小伙子便又停下来。
陆如音故作大度试探:“王金金,虽然咱们平时关系一般,但我想你也不至于三番五次要我性命、坏我名声,是不是有人说我坏话让咱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王金金冷汗涔涔,几番犹豫之后最终咬着牙齿说:“没有!我就是看见你最近总是三番五次往陈东方家里跑,所以想你俩肯定有什么猫腻。”
陆如音眉毛一挑,她以前怎么没发现王金金这么讲义气呢?其实不用王金金说她也知道,背后指使的人肯定是何采薇。但她需要有人亲口说出来才算是有真凭实据。
“陆如音,你就算敢说你没有偷男人,那你又敢不敢保证你没有贿赂陈东方一家子?”
王金金见事已至此,索性破罐子破摔,而且她也笃定村子里的人肯定没少收陆如音的贿赂,否则为什么大家都对她那么好。只是她从来不想别人对如音好,是因为如音先对别人好,而且勤劳肯吃苦。
然而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大家早就清楚了如音的为人,所以王金金的一番话自然是谁不信。
王金金还欲说些什么,但有人比她先开口:“陆知青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大家看得清清楚楚,刘富强那条腿如果不是陆知青帮忙及时止血恐怕早就废了。”
另一个短头发知青也说:“还有何采薇脸上的伤,也是小陆帮忙买的药治好的。”
听到何采薇的名字,王金金心中一震,事实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不行!她不能说,她哥还指望着她寄娶媳妇的钱回去呢。
如果她把何采薇卖了,那么别说剩下的七块五拿不到手,就连之前自己已经拿到手的钱没准也要吐出去。
见王金金嘴这么硬,陆如音也懒得再多说。
刚刚的两个小伙子一左一右把王金金架起来,直接关到禁闭室去。
陈婶子烧了一盆艾草水泼在门口,又用柳条沾着艾叶说在如音身上掸了掸,说是能去晦气。
所谓禁闭室其实就是一个废弃的小柴房,总共不过七八平米大,位于村子最西边。里面只有一条长板凳,房顶上开了扇小小的天窗。两个硬窝头和一壶水,就是关在这里的人一天的饭,至于工分自然是想都不要想。
禁闭室主要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特别不服从管理的二流子和老赖子,还有一些犯了严重错误等待处理的人。
红太阳生产队本来没有禁闭室,这招后来陈东方去县城开会的时候和别人学的。
别说,有时候还真管用。村里的二赖子自打被关了半个月以后出来再也不敢调戏小媳妇,也不敢和小孩子抢果子吃。
王金金躺在长凳上,两手交叠放在脑后当枕头,翘着二郎腿,嘴里吊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稻草。她内衣里放着的七块五毛钱还没来得及寄回家去。
夜幕已深,禁闭室周围本身就没什么人,现在更是静悄悄的。王金金因为是黄昏时候被关进来,大家默认她已经吃过晚饭,所以就没有给每天两个的窝头,只放了一壶凉白开在地上。
王金金就着水壶喝了几口凉水,肚子饿得直叫。她为了蹲点还没来得及吃晚饭,此时已经是前胸贴后背。
村子里基本没什么夜生活,又因为第二天要早起干活,大家晚上都休息的很早。
何采薇换了一身深色的旧衣裳,用头巾把头包住。
“吱呀”一声,她小心翼翼打开房门,探出一个脑袋,见四下无人才大着胆子出来。
大家都已经睡了,只有陆如音的窗口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女生伏案学习的侧影何采薇对着这道侧影“哼”了一声,然后猫着腰悄悄溜了出去。
沈云波在半路上等她,也是一改往日风格换了身低调朴素的黑色衣裤,两人会面以后又一起鬼鬼祟祟往村西边的禁闭室走去。
禁闭室门上挂着一把锁,沈云波不敢砸,但以前跟着那些狐朋狗友们学过开锁的手艺。他捡起一根铁丝,对着锁眼捅咕几下,只听“咔嚓”一声,锁便开了。
他们不敢打手电,只能用一根昏暗不明的蜡烛凑合。
“你们来得很早嘛。”
王金金坐在屋子里唯一的那条长凳上,神色晦暗,蜡烛的光打在她脏污的脸上如同鬼魅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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