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闪光比闪电还短。
流川的瞳孔甚至还没来得及对焦。
什么都没看见。
三十马赫。
每秒超过一万米。
从近地轨道到地表,四十七秒。
人的视觉反应速度是零点二秒。
在零点二秒里,二十吨重的钨合金穿甲体已经移动了两千米。
流川什么都没看清。
他只觉得脚下的地面突然抖了一下。
像是谁在山的深处敲了一记重锤。
流川低头看脚下的石头。碎石在跳。小块的石头蹦起来又落下,叮叮当当。
整座白头山都在抖。
流川抓住摩托车的把手,但摩托车也在跳,把手拽不住。
他转头看向山顶方向。
白头山的火山口,距离他所在的位置大概四公里。
平时那里只有常年不散的硫磺气和偶尔冒出来的白烟。
现在没有白烟了。
一根黑色的柱子从火山口里冲了出来。
不是烟。不是蒸汽。是岩浆和碎石的混合物。
黑色的柱子笔直地往上顶,速度快得离谱,三秒之内就冲上了几百米的高度。
流川的腿软了。
地面的震动从间歇性变成了连续性。站不住了。他双手双脚趴在地上,脸贴着碎石。
那根黑色的柱子在空中散开了。
碎石和岩浆向四面八方抛射。有些落在山坡上,点燃了树木。有些更远的,带着红色的尾迹划过天空。
空气变热了。
不是慢慢变热,是在几秒之内从清凉变成灼烫。流川的皮肤发疼,像被火烤着。
流川趴在地上,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涅槃。通道。献祭。
但每一个念头都被脚下越来越剧烈的震动打断。
白头山的第二次喷发比第一次大十倍。
岩浆柱从火山口里涌出来的时候,整个山顶都炸开了。
原本完整的火山口边缘像被人掰碎的碗,一块一块往外翻。熔岩从裂口里溢出来,沿着山坡往下流。
流川挣扎着爬起来,摩托车已经倒了,油箱底下压着一块从上面滚下来的石头。
他扔下摩托,开始往山下跑。
跑了三步,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那种细小裂缝。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的大裂缝。
裂缝里冒出热气,气味是硫磺和焦糊混在一起的味道。
流川跳过裂缝,继续跑。
身后,白头山的第三次喷发声传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看,也不敢回头看。热浪从后面追上来,推着他的后背。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涅槃进度:99.01%。
动了!
白头山的喷发开始杀人了。
流川跪在白头山半山腰的一块断岩上。
四周全是滚烫的暗红色。熔岩像潮水一样从山顶涌下来,带着硫磺的刺鼻气味,把所有的退路都封得死死的。
他手里的终端屏幕被高温烤得有些变形,画面早已消失,只剩下意识里的系统面板在疯狂闪烁。
“快点……再快点……”
他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声,死死盯着那个进度条。
99.15%。
99.25%。
空气里的氧气像是被抽干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炭火。
他的军装已经开始冒烟,露在外面的皮肤被高温燎出一层细密的水泡,随即便被烤干。
岩浆已经蔓延到了断岩边缘,火舌舔舐着他的靴底。
99.91%。
流川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双手徒劳地抓向虚空,指尖被高温烫得焦黑碳化。
99.97%。
99.98%。
99.99%。
数字停住了。
流川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映着头顶翻涌的火山灰。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系统面板上跳出了一行字。
**【宿主生命体征归零。涅槃任务终止。最终进度锁定:99.99%。】**
**【任务判定:失败。】**
流川没有看到这行字。
因为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在熔岩中迅速碳化的焦尸。
面部特征在三秒内消失。四肢蜷缩。军装和皮肉一起烧成了黑色的硬壳。
断岩被岩浆掏空了底座,往一侧倾倒。
流川的尸体随着碎石一起滑入熔岩流。
在白头山的第四次喷发到来之前,碳化的残骸已经沉入了地壳撕裂带。
随着崩塌的白头山残骸一起,坠入了冰冷的海底深渊。
涅槃。
他赌了整个蛮族。
差了零点零一。
……
白头山喷了。
消息不需要传递。整座岛都看见了。
京都城里,那些散落在各处的蛮人看见了西北方向天空中升起的黑柱。
那个七十三岁的老教授端着茶杯坐在自家院子里。茶杯里的茶水在晃。
他把茶杯放到桌上。桌面在抖,茶杯滑到了桌沿,掉到地上碎了。
地面开始倾斜。
不是错觉。是整条街面在往一边歪。他家墙上挂的画框掉了下来,砸在榻榻米上。
他扶着柱子站起来。
院墙裂开了一道口子,从下往上,贯穿整面墙。裂缝里喷出来的不是灰尘,是热气。
他活了七十三年,从没见过地面会倾斜。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
沉闷的、持续的、像是整座岛在呻吟的声音。
……
本州岛的地质结构,在上帝之杖四倍增幅的动能冲击下,从白头火山的岩浆腔开始崩溃。
岩浆腔的顶部被钨合金穿甲体贯穿后,高压岩浆失去了封盖。
火山开始喷发。
地震随之而来。
从白头山的震源点开始,地震波以每秒六公里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本州岛的地壳在三分钟内遭受了相当于里氏九级的持续震动。
然后是不可逆的那一步。
板块断裂。
本州岛位于四块板块的交界处,白头火山正好坐落在最脆弱的接缝上方。
增强版上帝之杖的集中打击,加上火山喷发释放的能量,超过了地壳的承载极限。
从白头山向东南方向延伸的主断裂带,在七分钟内完全撕开。
岩浆从断裂带里涌出来。不是从火山口涌出来的那种,是从地面直接冒出来的。
京都城里,主街的石板路从中间裂成两半。
裂缝迅速扩大,两侧的建筑向裂缝方向倾倒。王宫的正殿屋顶先塌了,然后整面墙往内侧折。
那些跪在前院里没走的蛮人,有人被倒塌的回廊压住。
有人试图跑向大门,跑了几步,脚下的石板路面断裂,人掉进了裂缝里。
还有人什么都没做,就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西北方向翻涌的黑色云柱。
那是白头山喷出来的火山灰。
火山灰遮住了太阳。
京都的天,在上午八点钟变成了黑夜。
……
不只是京都。
本州岛北部的渔村里,一个蛮人老妇人正抱着孙子蹲在自家门口。
撤离令没有传到这里。她不知道京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审判,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
她只知道地在抖。
抖得越来越厉害。
锅从灶台上滚下来。墙上的裂缝一条一条地开。
她抱着孙子往屋外跑。
跑到院子里的时候,她看见了海。
海在后退。
海岸线在往外推。原本被海水覆盖的礁石露了出来,上面还挂着海藻和贝壳。
她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三分钟后,海回来了。
不是涨潮。是一面墙。
十五米高的海浪裹着黑色的泥沙和碎石,从海平面上立起来,朝着海岸扑过来。
老妇人抱着孩子跑了三步。
浪头吞掉了整个渔村。
……
东安舰在海面上剧烈摇晃了一下。
左欢扶住操控台的边缘,稳住身体。
舷窗外,海面上泛起了涌浪。不是普通的风浪,是从远处传过来的长波。船身被抬起来又落下去,金属结构发出吱嘎的声响。
何军从舱门外冲进来。
“出什么事了?!”
左欢没回答。他走到舷窗前,往北看。
北方的天际线上,一团巨大的黑色云团正在升起。不是蘑菇云的形状,比那大得多,也散得多。像是有人把半座山的灰土全扬到了天上。
何军也看到了。
“那是……”
“白头山。”
何军的手攥住了门框。
左欢转身,拿起步话机。
“所有舰船注意,涌浪还会有后续。所有人远离舱面,找好掩体,抓住固定物!”
周成海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破碎且急促。“将军!海面出现异常涌浪!雷达显示北面的海岸线……海岸线在变!”
左欢没回话。他走到舷窗前,举起望远镜。
望远镜里,北方的海平面和天际线之间,原本应该有一条陆地的轮廓。那是本州岛的南部海岸。
现在那条轮廓在往下沉。
缓慢的。肉眼可见的。整条海岸线都在下降。
何军也拿起了一副望远镜。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手臂开始发颤。
“本州岛在……沉?”
左欢放下望远镜。
“对。”
何军转过头,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整个岛?”
左欢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舷窗前,看着北面那条正在消失的海岸线。
然后他笑了一下,某件一直悬在心头的事,终于落了地。
“和我预计的一模一样。”
他走到舰桥中央,背对着舷窗,坐了下来。
何军看着他坐下的动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左欢在京都审判结束后,把十万大军全部撤到了熊本和海上。
京都城里只留了一千人做收尾。
那些不肯走的蛮人平民,左欢说“不走就不走,不用逼他们”。
当时他以为左欢是不在乎。
现在他才明白。
左欢不是不在乎,他早就设计好了这一幕。
何军站在舱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但没问。
问了也没意义。
……
本州岛的沉没用了四个小时。
板块断裂之后,岛屿的基底岩层失去了支撑。白头火山的持续喷发不断掏空地下的岩浆腔,加速了整体结构的坍塌。
海水从断裂带涌入,灌进了岛屿底部的空腔。
第一个小时,本州岛的海拔平均下降了三十米。沿海城市全部被海水淹没。
京都的王宫,在第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被海水漫过了外墙。
绞架还立在后院的空地上。绳子在浑浊的水面上飘荡。被绞死的战犯尸体泡在海水里,随波浪摇晃。
两小时后,海拔下降超过一百米。平原地区消失在水面以下。只有山区还露着山顶。
三小时后,海水漫过了大部分山脉。
那些逃到山上的蛮人……那些不肯离开京都的老人,那些来不及跑的村民,那些藏在地窖和仓库里躲过了战争的人……他们站在越来越小的山顶上,看着水面一寸一寸地往上涨。
没有船。
没有方向。
四面八方全是浑浊的海水和飘浮的碎木。远处还能看到白头山的火山灰柱,像一根插在天地之间的黑柱子。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就站在那里,看着水面越来越近。
那个七十三岁的老教授站在自家二楼的屋顶上。水已经漫过了一楼。他手里什么都没拿。茶杯碎了。
书架倒了。挂在墙上的那些他写了一辈子的字,全泡在泥水里。
他朝白头山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四个小时。
最后一座山顶被海水吞没。
水面上只剩下零星的木板、屋梁和破碎的旗帜。
一面蛮国旗帜缠在一根断裂的浮木上,在水面上转了两圈。
红色的圆心被海水浸透,颜色越来越暗。
浪头盖过来的时候,旗帜和浮木一起沉了下去。
水面合拢。什么都没有了。
本州岛,从海图上消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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