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如风隔日回到衙门,就被告知那端阳节赛龙舟一事。
宋子戚拍着他的肩,笑说:“段兄,咱们衙门的人就分了两组,大人说了,你我各带一组,哪组拨了头筹,迎了黄府那彩头,就给哪组发赏金,咱们平时虽是兄弟,我可不会让着你。”
段如风倒没将他放的这狠话放在心上,只是听他说起那黄府,眉头不由一蹙:“这次龙舟赛,是黄府办的?”
“这么好的机会黄府哪能错过?”宋子戚笑道:“便算不是他们办的,就凭咱们大人跟黄少爷的关系,他也必然会去。”
段如风脸色一沉,没应他这话。
宋子戚在怀里掏了掏,将一张纸给他,“喏,这名单是大人拟的,大人说了,这龙舟赛事小,主要是让大伙儿强身健体,所以这几日,你也带着他们好生操练操练。”
段如风视线在那名单上扫了一眼,眼里露出些无奈来。
那名单上的人,除了崔洋,以前在章一尺手底下的那几个,基本上都被归到他这一组来了,那批人平日作风懒散,他们突然换了阵营心里本就不舒畅,这般要他带着,难免有些难对付。
她这是给他出难题啊……
是在气闷那日画卷之事吗?他想了一番,忽然扬起嘴角,眼里的无奈竟带了几分笑意。
“这般高兴呢?”
宋子戚在一旁看了半晌,不禁有些好奇,他四下看了一眼,见周遭无人,忙凑近几分问道:“段兄,有一事我一直想问你,那日你怎会出现在春归楼?”
段如风瞥了他一眼,反问道:“你又怎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我……我那是执行任务!”宋子戚干笑道:“不信你问大人去。”
段如风倒是不关心他到底去做什么,将那名单叠好揣进怀中,也没再接这话。
“你说你这人,当真是太没趣了!”宋子戚追上去道:“你在县令府同大人成日里相处不会也是这般吧?”
“不过你那房子何时能修整好,总不能一直住在县令府吧?”
段如风被他聒噪了半天,脚步猛地一顿,宋子戚险些撞上去,忙伶俐的将身子挪开,转了小半圈终于稳住身形。
宋子戚讪笑:“我就是问问……”
段如风看了他片刻,忽而问道:“你先前是在邱九山为寇?”
宋子戚眼睛瞪了老大,四下巡视一圈才对他干笑道:“段兄,段祖宗,这事咱们私下里再提不行么?”
看段如风一脸认真,不由无奈,“也谈不上为寇,我们都是一些走投无路的人,聚在一起做了些劫财之事实属身不由己,虽然我们邱九山上的兄弟都不招摇,但到底这行当见不得光,若是孑然一身过着这刀尖生活倒也无妨,可如今我还有阿饶放不下,便也不敢那般拿命去拼。”
“你听过五年前被县衙剿灭的那山寨子吧?”
段如风身形一僵,道:“听过。”
宋子戚摊手,“你看,你才来青峰镇多久,这些事情都听过。”
“当初那青连帮横行霸道,我们都要忌惮他们三分,县衙对他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后来,他们不该将主意打到那鸿山镇的墨家身上,衙门一声令下说剿就剿,所以啊,这些为官的人心思你是猜不透的,谁敢将自己的命拿去赌?”
段如风沉吟片刻,道:“你对那青连帮知道多少?”
“我?”宋子戚呵呵笑道:“他们从前可是我们的死对头,自然是该知道的都知道。怎么,你也对他们感兴趣?”
段如风抿了抿唇,淡然道:“随口一问罢了。”
“我猜你也是随口问问,你这样的人,对这种事情肯定没兴趣知道。”
宋子戚说,“不过既然你问了,我也告诉你无妨,段兄你想知道什么?”
段如风看了他一眼,云淡风清道:“他们为何将主意打到墨家身上?”
“这个?”宋子戚想了想,说:“据说五年前,墨家的大公子路过邱九山下时,曾撞见那青连帮的人劫财,墨公子出手教训了他们,将那些财物都原封不动的给送还了回去,这才跟青连帮的人结下了梁子。”
“墨公子平日里在外带兵,他们也不敢随意招惹,于是便趁着夜黑风高,将墨府上下都迷晕了才动的手,那手段可极其残忍,全府上下,老弱妇孺一个没留,那墨公子也是个铮铮汉子,中途醒来时与他们殊死相搏,奈何那手脚软了,被连连砍了数十刀才断了气。”
段如风听了这话,眼底染起了红。
他怎能忘记,他原本该唤墨轩,是墨家的二公子,他大哥墨麟是常驻漠北的大将军,他们墨家,是武将之家,偏生出了他墨轩这么一个能文的,他父亲便不舍让他去战场。
那一年他大哥立功归来,眼看着过不久便要离开,这夜他本欲寻大哥说他想去战场的事,还未出房门便匆匆撞进来一人,那人是他大哥回家时带着的少年,与他岁数差不多,他神色匆匆,将他往里头去拦,“公子不可出门!”
“为何?”他眉头一凛,问道。
“有贼人袭击,将军正在前院与他们搏斗。”
他表情一惊,“那我更要出去,我要帮我大哥。”
“公子不可。”少年拦住他,眼里染了红,他道:“您如今是将军唯一的寄托,千万不能出事。”
少年看了他一眼,匆匆将门关上:“公子,你快将衣裳换给我,这些贼人来头不小,只怕是冲着墨家上下来的,我换公子的衣裳出去,他们不曾见过公子,不会生疑。”
“这如何使得?他们……”
“公子,没时间了!此番若是我和将军护不住墨府上下,望公子能顺利逃脱,他日……”
“他日公子必要为墨府讨回公道!”
宋子戚见段如风没开口,正待要问,忽而一愣,“段兄,你这眼睛……”
段如风从回忆中挣扎出来,“无事。”
他知道,宋子戚并非是在说谎。
那要害墨府的人早已布好局,就等着青连帮那么个替罪羊撞到刀口上,鹬蚌相争渔人获利,好一手的如意算盘!
然而那一夜,他躲在房中暗格里,指甲被石板磨的血肉模糊,他忍着疼痛不敢轻举妄动,唯恐一时大意,就白废了他大哥一番苦心。
那少年本不该死,他是装作了他的模样,被那群恶徒当作了他才丧的命。
他听到了头顶传来的脚步声,甚至还有人说话的声音,“从里到外都搜寻过了,没有活人。”
“画呢?”
“没寻到,这里这么多画,我们找了许久,没找到那幅画。”
“墨府的东西,必然在这里,既然找不到,那就干脆烧了。”
墨轩躲在暗格里,大火蔓延整个屋子,将暗格的石板烧的发烫,烫在他的脸上,身子上,那种疼痛,此生也忘不了。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不再叫墨轩,墨轩这个人,早随着那场大火消失,自此人间,只有他段如风。
楼月答应了段如风准许他查墨府案,趁着段如风回了衙门,就将人叫到书房,将从前墨府的案卷放到他面前。
“你要查我也准你,只是此事涉及太多,切莫让让人知晓。”
段如风点头,“属下知晓。”
“青峰镇十年的案卷都在这书房里,章一尺时常会过来整理,所以这案卷你可以看,但是不能带走,我每日准你在书房看上一时半刻,若是有人问,便说本官找你商谈要事。”
段如风谢过,低头看她桌案上摆着一本经书,一旁平铺的纸张上写着几段经文,像是她放在便在里头抄经书。
他道:“大人这经书可是上回在章台寺所得的那本?”
楼月点头,“闲来无事,打发时间。”
她其实也不至于这般无聊,只是最近每日和段如风同处时间太长,睁眼是他,闭眼也是他,甚至在那梦里,他还要出来作乱,扰的她实在心神不宁。
她搁下纸笔,“那端阳节赛龙舟一事,宋子戚与你说过了吧?”
“说过了。”段如风道,“大人所托,属下必然办好。”
他倒是一贯冷静。
楼月心里哼了一声,心道他真是个聪明人,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他那一双眼。
段如风住进县令府的事情衙门里无人不知,她给段如风拨过去的那批人跟着章一尺摸爬滚打惯了,那嘴皮子一个胜似一个,她是真看不惯那些人继续这般油嘴滑舌,浑浑噩噩度日在衙门里当个闲人,可若是将人都赶走了,难免让衙门上下寒了心,也就只能留下,重新修整修整。
横竖如今他段如风在外人眼里就是她身边的大红人,索性将这事给坐实了,顺带将那些人拨到段如风手底下,也好磨一磨那些人的性子。
既然这事儿段如风他也乐意,那就再好不过。
这衙门里明争暗斗的事不比朝堂少,她坐在这县令的位上总不好每一遭都去管,上次若不是闹出了人命,崔洋那事还真不好去解决,如今她将段如风推到那风口浪尖,免不了那暗中较劲的事,若是段如风能摆平,也不枉她苦心盘算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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