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颇为神秘的逮捕凶手事件翌日便开始在衙门疯传。
与此事同被人议论的,还有宋子戚新婚,新娘却撇下东西逃跑之事。
段如风将此事捏造的还算合理,竟也与那地牢之事完美错开,一番描绘之下,衙门里头倒也是都信了,个个都明里暗里同情起宋子戚来。
再看宋子戚来衙门时神情落寞,两眼也失去了从前光彩,一个个更是打从心底同情,那些关切的话一句一句往宋子戚耳边送去,只教他听了更烦。
这般蹉跎了几日,宋子戚终于忍受不了,趁着无人的间隙寻到楼月书房中,将此事一一问了个明白。
楼月看着他那恹恹神态有了些许好转,也不想刺激他,忙笑着转移话题:“子戚啊,这几日清闲,本官请你吃酒去?”
“吃酒?”
宋子戚听到这话就头疼,他可没敢忘,这些日子受到的打击都是因吃酒一事引起的,顿时打从心里拒绝:“不去。”
“别急着拒绝。”楼月笑了笑,道:“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那春归楼本不是什么吃人之地,只是你这性子单纯,见识少了罢了。”
说的宋子戚面色一僵,待反应了半晌才讪讪道:“大人,你这是拉我去吃酒,还是你自己想吃酒呢?”
“你就当是我嘴馋想吃酒。”楼月笑道,“今日你大人我难得做东,吃什么喝什么都随你意,这机会可不多见,许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庙了,你可想好了。”
宋子戚想了想,觉得今日心中确实也是阴郁未散,正好也缺那几杯酒解解愁,犹豫了一番,便也应下。
此刻未至散衙时辰,两人却这般公然离开,乘着马车便直奔春归楼而去。
宋子戚站在门口却是犹豫了,“大人,要不还是算了吧?”
“来都来了,还算了作甚。”楼月心里笑骂他没出息,拍着他肩膀道:“我都不怕你还怕什么?”
宋子戚想想也是,干脆便也不做声,随着她一道往里头走。
这些日子频繁来往春归楼,那周妈妈倒也认识了,一见人进来便笑脸相迎,楼月知晓她一开口准没好话,趁着人嘴巴才张开,便截住她的话:“一间上好雅间,顺便找云梦姑娘来与我们小酌几杯。”
“哟,这可不巧了。”周妈妈扯着嘴皮子笑道,“她此刻房里有客呢,要不我给你们另找个姑娘?”
楼月不想跟她周旋,银子往她身上一甩,斩钉截铁道:“我们只找云梦姑娘,既然她此时有客,那我们便先吃酒等她。”
客人大度,周妈妈也不好多言,忙招呼着两人去了楼上雅间。
待酒菜备好,房里也没了旁人,楼月看着坐在对面一本正经的宋子戚,无奈的给他倒了酒,一杯饮罢,楼月故作叹息了一声,道:“你可是在怨我呢?”
宋子戚一愣,颇有些不解的看了她一眼,摇头道:“没有。”
想了想又道:“只是近日心里烦乱罢了。”
楼月点头,道:“此事过去便也过去了,人总是不能顾念着从前,云……他的后事,你是如何安排的?”
刻意避开的名字,两人却是各自明白,宋子戚叹了一声,道:“葬在西郊外。”
说罢眼神一黯,闷头喝下两杯清酒。
楼月殷切的给他夹菜,宽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他做出那样的决定,也是为了让你不被人诟病,那斩头台是最肮脏的地方,凡是上了斩头台的人,必然是要受人指点的。”
宋子戚沉默,闷声又饮下一杯。
楼月找他过来是为开解他,如今他这样闷头饮酒,忙笑着与他共饮,几番之后,两人皆打开了话匣子,那原本刻意避讳的话题一下子全都搬了上来。
楼月:“你说你,以前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都能认出我是女子,怎么到了他那里,就看不出来了呢?”
宋子戚面色泛红,也不知是酒醉还是羞愧,“他那般好看,我又怎……怎会知晓他竟是男子?”
说罢打了个酒嗝,顿时熏天酒气扑面而来,楼月禁不住抬手扇了扇,笑道:“谁让你要做那假君子,你若当日在春归楼跟人发生些什么,哪有后头那些事?”
“怎地还怪起我了?”宋子戚苦着脸,“若真要怪,那就该怪段兄!”
“怎地还能怪他?”楼月大有几分哭笑不得。
当初拐他来春归楼喝酒的是崔洋,让他盯着崔洋的人是自己,他要怪段如风,多少有些牵强了吧?难不成是酒气上头,趁着人不在便开始说坏话?
想来他跟段如风也算熟络,说不定还能挖出些不为人知的事情来。
楼月笑着凑近他,问:“你与我说说,怎么就怪他?”
宋子戚抬眸看她,眼里情绪看似复杂纠结,他顿了顿,哭嚷道:“要不是他当初阻挠我追求大人,我又哪里会对别人有那心思!”
“啊?”楼月瞪大眼看他,满是疑惑:“你?追求我?”
她怎么没觉察出来宋子戚对她还有过那心思?
不过这话从宋子戚嘴里说出来,怎么还有几分好笑?楼月干咳了一声,觉得此刻若是真笑出声音,没准又要打击他一般,忙也敛了神态,做出几分正经。
宋子戚趁着人不在,顿时大吐苦水:“当初我才刚去衙门,段兄他便上来寻事,我才刚起的心思便叫他给打下去了,我打也打不过他,又哪里还敢跟他抢人?!”
楼月一怔,还没觉察他那话的不对,只笑道:“你可从来没说你打不过他。”
过了半晌,才突然后知后觉道:“什么叫抢人?!”
她气闷了,段如风跟她那是清清白白,抢哪门子的人?
宋子戚冷哼一声:“他自己对大人动了心思,见大人你不搭理他,便变着法的想赶走大人身边的追求者,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那黄府的黄少爷,他都暗中打听了好多次了,就怕他靠近大人。”
“你还真是醉糊涂了!”楼月被他说的脸色泛红,急着用酒菜堵他的嘴。
那些话在她耳边犹如魔咒,搅乱她原本平静的内心。
段如风会对她有那种心思?怎么可能!
他该是不将她放在眼里,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心里只装着他的深仇大恨,装不下任何人,任何事才对。
怎么会!怎么会……?
忽而桌案噗通一声作响,却是宋子戚醉的太狠,一头倒在了上面,稀里糊涂的还念着:“大人你且好生想想……想想……段兄他心怀不轨,也不是什么君子。”
楼月唤了他几声,听不到他回应,这才知道,这人真是醉了。
可他醉了便醉了,作甚还要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扰得她心烦!
段如风是君子么?她不禁暗问自己。
从前她一颗心放在他身上,自然是信他是个君子的。
可后来呢,那君子害她上了断头台,她便再不那般认为了,她信段如风在自己面前或许不是个君子,会为了查墨家案接近她,利用她,可她唯独坚信,那个男人从来不会对她起什么旖旎心思。
直到方才,她还一直那般坚信,若不是宋子戚一番话,或许她也不会改变任何想法。
可是如今,她却不知道了。
她不知道段如风为什么要阻止宋子戚对自己有意,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打听黄崇之,更不知道,他为何明知道自己想让他成为衙门里所有人眼中的眼中钉,却还敢将计就计,甚至还要让宋子戚觉得他对自己有意。
他的心思,她不敢窥探半分。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日中了熏香,迷迷糊糊被他抱回书房的场景。
像是深埋在寒冰之下的记忆,突然被人凿了出来,暴露在太阳底下。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脑中拂之不去的依然是那句几乎想不起来的:“我不走,哪也不去。”
那一刻,她似是能感觉到耳边灼热的呼吸声。
那个人,应当便是段如风吧?
如若不是他,为何那日他去了一趟书房,肩颈上便被她咬的见了血?
若真是段如风,若他真的对自己有那种念头,她又该如何?
楼月愣愣坐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自己。
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扣声,楼月从呆愣中回神,敛了思绪唤人进来。
云梦身上带着浓郁的脂粉气,却盖不住屋中酒气。她摆手过来,无奈道:“这是喝了多少?”
楼月侧身给她腾了个地方,道:“他心中阴郁,多喝了几杯。”
云梦叹了一声,摇头道:“此事我倒也听说了,云缨那丫头也是,既然出去了就好好过日子,怎还使那些小性子。”
楼月也不同他解释,顺势给她倒了杯酒,道:“此事不说也罢,今日过来,本想让云梦姑娘好好开导他几句,没想还没等到你来,他反倒睡死过去了。”
云梦浅笑道:“那可是他没福气了,不过大人钱也花出去了,总不能让大人白来一趟,我看大人眉间似有烦扰,若不成,我帮大人解解忧?这情爱之事,云梦还是能开解一二的。”
“我?”楼月讪讪笑道:“我有何……”
话至此处,却是蓦然顿住。
脑子里浮过一些画面,她顿了片刻,终是认命一般叹道:“确实是有一事。”
“如何看出一个人待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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