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消息,没有遗体,没有任何交代。
组织上给出的说法是四个字——下落不明。
这四个字压了全家十六年。
母亲等不到父亲的消息,精神一点一点崩溃。
在苏洋六岁那年,她走了。
走之前的两年,她整天抱着父亲的照片,嘴里不停念着父亲的名字。
有时候半夜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说看到爸爸回来了。
到最后,她瘦得不成人形,连天天守在身边的苏洋都认不出了。
苏洋永远忘不了母亲最后的样子。
她死死拉着他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
苏振国。苏振国。苏振国。
念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的手松开了。
苏洋闭了闭眼,在“家庭情况”那一栏,工工整整写下了四个字——
父母双亡。
写完之后他愣了几秒。
严格来说,父亲只是“失联”,并没有确认死亡。
但一个消失了十六年、没有任何音讯的人,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在苏洋心里,父亲早就死了。
从他记事起,父亲就只是墙上一张发黄的照片,是别人口中偶尔提起的几个字,是让母亲发疯的根源。
他恨这个男人。
恨他丢下母亲,丢下自己,丢下这个家。
恨他让七十多岁的爷爷奶奶还在地里刨食,只为供一个孙子上学。
恨他让自己从小被村里人指着脑门骂“没爹的野种”。
填完家庭情况,苏洋看到下面一栏——紧急联系人。
他本想填爷爷的号码,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爷爷耳背得厉害,就算接到电话也听不清,而且他不想让家里知道自己在申请贫困补助。
想来想去,他填上了赵叔的号码。
赵叔叫赵国安,是父亲当年的同事。
父亲失联后,赵叔就一直在照顾他们家,每隔一两年来看他一次。
赵叔每次来都穿着很普通的衣服,看不出什么身份,话也不多。问问苏洋的学习和身体,留下一些钱,嘱咐爷爷奶奶照顾好孩子,就走了。
每次临走,赵叔都会把一张纸条塞进苏洋手里,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小洋,这个号码你收好,平时不要打,真遇到急事了再打。”
苏洋问过他,这是谁的电话。
赵叔说是他的工作电话,平时忙,不方便接。
苏洋也没多想,这些年他顺顺利利地长大,没遇到过什么“急事”,从来没拨过那个号码。
今天,他第一次把这个号码写在了纸上。
填好所有表格,苏洋把材料整理好,交给了负责收材料的学习委员钱浩文。
钱浩文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的T恤上有个小马的LOGO,说话时下巴总是微微抬着。
据说他爸是省里某个厅的副厅长,家境优越。
钱浩文接过材料,随手翻了几页。
他的目光停在了“父母双亡”四个字上。
抬起头,看了苏洋一眼。
“父母双亡?你家这么惨?”
语气说不上恶意,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苏洋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回答,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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