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崇兴在冷风里站了快半个点儿，咋和看门的老头儿解释，人家都不听，翻来覆去的就那么一句话。
“你跟我说没用，没有厂里领导发话，谁都不能进！”
张崇兴哆哆嗦嗦地回了墙根儿底下背风的地方。
“杨书记，陈秘书……还得多久回来啊？”
陈秘书开车去附近的邮局打电话了，剩下两个老的跟张崇兴一起在门口等着。
“我对松北区这一片也不熟，谁知道哪有邮局啊！”
杨书记也没好到哪去，冻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张崇兴也是服了，这省委书记办事，咋也这么不靠谱，出发前，难道不知道给省里的工业厅打个电话，安排一下。
一行人傻乎乎地到了为民制衣厂的大门口，结果……
进不去了！
跟着门卫老大爷解释了半晌，人家根本就不听，亮明身份都不好使。
省委书记？
哪个山炮敢冒充省委书记？
也就是门岗没电话，而且只有老头儿一个人守着，否则的话，非得报公安，把他们仨当成骗子抓起来。
唉……
这都是遭的啥洋罪啊？
“现在咋整？我年轻，能扛得住，您二位……”
“嘿，小兔崽子，瞧不起谁呢？”
吴铁山第一个不答应了。
“老子当年打仗的时候，你爹都不知道在哪呢？在鸭绿江对岸，零下四五十度的天气，都没把老子冻死，这点儿冷算啥，你要是受不住就直说。”
呵呵！
您老那大鼻涕要是没过河，我还就真信了！
“老杨，你好歹是省委书记，办事咋这么不靠谱，两个招呼都不到，就带着我们爷俩过来，你这是安的啥心？”
杨书记也委屈，当时光顾着办正事了，结果把关键环节给省略了。
“这能赖我吗？以前去哪，省委办公厅都给安排好了，哪用得着我特意叮嘱？这个小陈，等回去以后，我让他写检讨！”
杨书记红着脸，强辩道。
得嘞！
啥都别说了，先等着吧！
张崇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刚拿出来，就被吴铁山一把抢了过去。
“有烟不早说！”
“吴书记，您这……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啥群众，你也是党员，别以为老子不知道，咱们这叫党内资源重新优化分配！”
这老爷子，还真有的说。
“那您能不能优化给我一根儿啊？”
这大冷天的，有口烟抽，好歹还能精神精神。
又等了差不多十分钟，那辆省委的车停在了三人面前。
车还没等停稳，陈秘书就急急忙忙地下来了。
让省委书记大冷天的在外面冻了这么半晌，这简直就是严重的工作失误。
整不好，仕途就此断绝。
“杨书记，冯厅长也一起过来了。”
说着，另一辆车也停在了不远处，从车上下来了好几个人，都是黑龙江省工业厅的领导，为首的正是那位冯厅长。
“杨书记，您……您要下来考察，准备工作没做好，是我们的失职！”
杨书记站起身，对着来人摆了摆手，虽然确实挺丢人的，可他也知道，这事怪不得人家。
“不说这个了，咱们……现在能进去了吧？”
“能，能，咱们现在就进厂！”
冯厅长说着，亲自去了门卫室，然后……
“你跟我说没用，没有厂里领导发话，说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冯厅长都懵了，他身为省内工业系统的一把手，还有他连大门都进不去的国营厂。
“你这老……同志，我是冯学刚，省工业厅厅长，我……”
“你是谁，我也不认得，想进去行，让厂长过来，带你们进去！”
冯学刚还要再说，杨书记把他拦下了。
“学刚同志，还是……联系他们厂长吧，老同志做得没错。”
人家就是看大门的，没有厂领导发话，就不放心，说破大天去也没毛病。
杨书记都这么说了，冯学刚也只能吩咐下属，赶紧去把为民制衣厂的厂长带过来。
好在职工家属院就在附近，没一会儿，一个带着黑框眼镜，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就被带了过来。
看到被拦在大门口的那一帮人，本来没几根头发的脑袋，吓得差点儿长出新发。
省委书记、工业厅厅长……
老孙，你较啥真啊？
这么多领导，说不定就是来解决为民厂现在困境的，把领导挡在大门口，老孙，你是要上天啊！
“开门，开门！”
门卫老孙看到厂长都到了，这下没敢再犯犟，赶紧把大门给打开了。
大概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开了门就溜进门卫室不肯出来了。
“杨书记，冯厅长，我……”
“先去车间看看，另外……通知厂里的中层干部，一个小时以后开会！”
杨书记说完，就径直朝着车间走了过去。
为民厂不算大，只有一个制衣车间，一个成品仓库，一个原料库房，食堂和办公楼，另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辅助设施。
走进生产车间，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八十多台老式工业级的缝纫机。
另外在车间的一角还堆着几十匹布料。
一个多月没生产了，车间里落满了灰尘，再加上锅炉房都停了，冷得像个大冰窖一样。
“小张同志，你有什么想问的吗？为民厂的厂长就在这里，你当面问清楚。”
呃？
张崇兴闻言，愣了一瞬，随即便明白了杨书记的意思。
“这位……”
“马海涛！”
“马厂长，为民厂一共有多少台缝纫机，现在能用的有多少？”
“一共84台，都能用，有点儿小毛病，也不严重！”
“积压的库存成衣呢？”
马海涛犹豫了片刻，还是照实说道：“各类服装，夏装和秋装，一共8000套有余，具体数字，要生产科的仓储部门重新核对！”
“原料呢？”
“各种颜色，材质的布料……还剩下三千六百匹！”
好家伙的！
光是积压的库存和原料，为民厂能坚持到春节前才停工，已经算是够能撑的了。
“工人呢？有多少？一线工人多少？后勤人员多少？管理岗位多少？”
“一线工人两百四十六人，后勤人员四十二人，管理岗……十七人！”
“没有临时工？”
“有，临时工……一百二十二人！”
马海涛说完，在场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一个正式工只有三百多人的小厂，临时工居然就有一百二十二人。
干啥呢？
马海涛心里发苦，他也不想啊！
可返城知青那么多，市政府要求各单位帮着解决安置问题，强行塞过来一批，后来厂里的那些领导，还有一些管事的，也把自家的子侄往厂里塞。
人越来越多，可厂里连活都没有，机器早就停了一半，这么多人赖在厂里，也只能领一份最低生活补助。
“欠了几个月的工资没发？”
“四……四个月！”
马海涛不知道张崇兴到底是干啥的，可既然杨书记都让张崇兴随便问了，他也只能如实回答。
“多少钱？”
“五万……八千多！”
马海涛感觉自己像是在被处刑一样，当着省委书记和工业厅厅长的面，头都抬不起来。
他是厂长，现在厂子沦落到这步田地，他要负主要责任。
“厂里有专门负责设计的部门吗？我是说……设计服装款式的。”
马海涛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吐出了两个字：“没有！”
服装厂居然没有设计部？
马海涛察觉到张崇兴的表情变化，连忙补充道：“我们厂里有几位老师傅，能定版型，手艺都挺好的！”
张崇兴听了，转头看向杨书记：“杨书记，我问完了！”
该了解的全都了解过了，接下来，要看杨书记是不是真的能支持他收购为民厂。
如果支持，后续才是谈条件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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