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忱这下彻底慌了神。
他训过她好多次, 可每次她都是没脸没皮的，过一会儿就像没事人一样。
他完全没有想过，他的这几句话, 会让她难过成这个样子。
他赶紧站起身来，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还是第一次, 他把一个小孩弄哭, 实在是没有经验。
沈意眠没有接他的纸, 只是越哭越凶, 最后抽的上气不接下气。
顾忱没办法, 只能自己伸手去给她擦眼泪。
纸巾湿了一张又一张, 他见她哭得咳了起来，迟疑了一会儿, 还是伸出手去轻拍她的背，柔下声音安慰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对不起。”
过了好一会儿, 沈意眠哭到头都疼了, 终于一抽一抽地停下来。
顾忱拉她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温开水。
沈意眠故意没接，还刻意将椅子滑开和他拉开距离。
然而椅子还没滑出几步就被顾忱伸手拉了回来，与此同时，他好声好气地哄她：“喝一点，会舒服些。听话。”
他的态度软下来之后, 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温柔的老顾, 处处妥协。
沈意眠也累了，没再执意对他对抗，接过玻璃杯喝了几口, 人确实感觉舒服了些，情绪也慢慢地平复下来。
顾忱靠坐在办公桌旁一直等着她不再抽抽了，温声问：“好些了吗？”
沈意眠没有作声。
看着桌上拆开的领带和袖扣，她放下玻璃杯，一声不吭地伸手去收。
小姑娘睫毛上还挂着些未干的泪珠，眼睛和鼻头也是红红的，眸中含着委屈，看得顾忱心里头像是塞了团棉花，闷得很。
想起来她刚来时那副兴奋模样，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挺过分的。
一小孩高高兴兴地过来给她送新年礼物，他倒好，不但不领情，把人家训了一顿，还训哭了。
他叹了口气，突然开口道：“我很喜欢。”
沈意眠手中动作一顿，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顾忱伸手将领带和袖扣放回到盒里，抬起盒子在沈意眠面前晃了晃，说：“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你……你收下了？”
沈意眠睁大眼睛看着他，眼尾发红，眸中还余有水光萌动。
顾忱心底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痒痒的。
但那种感觉很快就被理智冲散。
“嗯。”
他把盒子收到一旁，说：“领带我收下了，但袖扣我一般不用，到时候我会去店里退掉。另外，买东西的钱，我要付给你。”
“你干嘛要付我钱？！”
沈意眠刚激动地说了一句，顾忱就抬起手示意她冷静些。
“你先好好听我说完。”
他拖了个椅子坐到她对面，“你给我买礼物，我很感激。但是你现在是学生，不应该花这么多钱在奢侈品上。我不赞成你的这种消费方式，但我接受你的心意。所以，礼物的钱我付给你，但东西还是算你送给我的。好吗？”
沈意眠差点被他绕晕了。
“你你你说的我听不懂……但是哪有我送你礼物要你自己出钱的啊？那不就相当于我没送吗？”
“礼物是你挑的，怎么就不算是你送的？”
“我……你……”
沈意眠突然有些被他的逻辑绕进去了，一时竟无言以对。
顾忱找出纸袋里的小票，立刻按照票上的金额给沈意眠转了账。
看沈意眠犟着不收款，顾忱只得拿出杀手锏：“你要是不收，那我只能把这笔钱转给你父母了。”
沈意眠：……
又来？
算你狠！
收下钱的沈意眠依旧是闷闷不乐。
怎么想她都觉得这个礼送的像是毫无意义，相当于莫名其妙的让顾忱自己花钱买了条领带，只不过样式是她挑的罢了。
“以后不要买这么贵的东西了，礼物最重要的是心意，不是钱。”
顾忱说。
沈意眠悻悻看他一眼：“那你送我的围巾手套也很贵。”
“但是符合我的消费水平。”
顾忱伸手敲了一下她的头，“等你以后像我一样工作挣钱了，到时候再用自己的钱买东西，我绝对不会说你半句。”
沈意眠捂住头，嘀咕道：“那我现在能送什么啊？送你快乐吗……”
顾忱失笑。
他认真的想了想，说：“其实有个东西你可以送。”
沈意眠立刻盯着他：“什么啊？”
顾忱说：“你的画啊。价值连城呢。”
他像是在说笑。
但沈意眠转头看了一眼他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幅「清晨」和「暮色」，又觉得他像是认真的。
“那……老顾，我再给你画幅画吧。”
-
因为礼物而掀起的这场风波暂时平息，沈意眠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在顾忱面前有多么的失态。
哭得完全没有形象不说，还因为眼泪和鼻涕齐飞擤了一桌子的纸。
她赶紧红着脸起身将纸巾全部捡到垃圾桶里，顾忱刚想说一句“不用”，就听到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几声。
办公室里本就安静，那声音就显得格外的刺耳。
像是带着回声似的。
沈意眠想死的心都有了。
倒霉的时候真是做什么都不顺。
刚刚她用尽全身力气只顾着宣泄情绪，现在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似的，又累又饿。
她本来想忍一下的，哪知道这个肚子也太不争气了。
她一时尴尬地定在原地，脸颊通红。
谁知顾忱并没有笑她，只是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又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刚刚那一闹，已经是过了大半个小时。虽然还不到七点，但夜幕早已降临。
顾忱走到沙发边，拎起沈意眠的书包，说：“走吧，带你去吃饭。”
沈意眠感觉自己的脸颊还像火烧一般，赶紧道：“等一下，我……我上个厕所！”
说着，还不等顾忱回答，人就跑了出去。
洗手间内，沈意眠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此时的她不仅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两只眼睛还肿成了核桃，简直是难看又狼狈，整个人糟糕得不成样子。
她弯下腰用凉水冲了好几遍脸，直到颊上的红晕渐渐褪去，才垂头丧气地走出洗手间。
一回到办公室，沈意眠就坐回到沙发上，垂着头道：“我不出去吃饭了……”
顾忱见她额边头发都是湿湿的，脸上还挂着水珠，立刻抽出几张纸巾给她，问：“怎么了？”
沈意眠接过纸巾，弯腰背脊佝偻地捂住脸哭唧唧：“我太丑了……怎么出去见人啊……”
“……”
顾忱反应了几秒才意会过来她指的是那双哭肿的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罐咖啡，用纸巾包着递到沈意眠面前，“拿着敷一下，可以消肿。”
沈意眠一听可以消肿，马上乖乖接过来将罐子贴在眼睛上，嘴里却忿忿道：“你都不反驳一下的吗？”
顾忱没领会她的意思，“反驳什么？”
沈意眠肩膀一耷拉，“你也觉得我丑是不是……”
顾忱总算是跟上了她的节奏，简直是哭笑不得。
合着不反驳就是等于赞同了。
“没有。不丑。”
“……真的？”
“真的。”
沈意眠总算是消停下来，一心只想着快点恢复人形。
顾忱在她对面坐下，问：“那我点外卖到公司来吃？”
小丫头手里还举着罐子紧紧压在眼皮上，动作很用力，只能仰着脖子机械性地点了点头，样子有些滑稽。
她此时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却听到顾忱的鼻息中传来几声轻笑。
“你笑什么啊？”
沈意眠对着那声音的方向质问。
顾忱却有点答非所问：“你好像每次来这都会生气。”
沈意眠想了想。
还真是。
那是不是在顾忱心里，她就是个特别容易生气的人了？
其实，每次发完脾气之后她都挺后悔的。
但这个秘密，她可不想让顾忱知道。
她撇撇嘴，故意扬起下巴，想显得自己很有底气。
“那还不是你老是让我生气！我其实脾气很好的……”
顾忱自嘲地摇了摇头。
从小到大，他一向都是最懂事的那个，好像从来没有人会说他总是惹人生气。
除了沈意眠。
在他的世界里，人人对他都忍让克制。
唯独这个丫头，总是在他面前撒野。
他还拿她没有办法。
也是奇了怪了。
思绪间，办公室外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顾忱看了一眼墙上的监控画面。
是简玟希。
他用遥控器打开办公室的门，人坐在原地没动。
简玟希目光扫了一眼室内，看到沈意眠手里举着两罐咖啡压着眼睛仰坐在沙发上，一时间愣了一下，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事？”
顾忱见她半天没说话，开口问道。
“哦，不好意思顾总……”
简玟希回过神来，赶紧收回目光站直了身子，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我要下班了，过来跟您说一声，新年快乐……”
她话音刚落，一直闭着眼的沈意眠忍不住松开咖啡罐，偷偷睁了眼看了看她，又看看顾忱。
顾忱微微点了点头，说：“新年快乐。”
简玟希腼腆地笑了笑，眼中少有的有了些媚态。
沈意眠突然觉得，这位漂亮小姐姐此刻的笑容和之前她看到的好像不太一样。
具体是哪里不同，她也说不上来。
简玟希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出去，像是在犹豫什么。
顾忱问她：“简秘书，还有事？”
简玟希余光瞥了沈意眠一眼，有些吞吞吐吐道：“顾总，那个……能不能……单独跟您说两句？”
顾忱意味不明地凝了简玟希一眼，又回头看看沈意眠。
他这么一回头，沈意眠赶紧又闭上眼睛躲到了咖啡罐的后面。
看着简玟希有些难堪的表情，顾忱终于起身走到门口，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什么事？”
简玟希松了口气，立刻从背着的手中拿出一个小纸袋递到顾忱面前，“顾总，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希望您喜欢。”
顾忱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袋，一点也没有要接的样子。
他毫无波澜地看简玟希一眼，又稍稍退后一步，说：“简秘书，我是不是让你误会了什么？”
简玟希连忙道：“没有的顾总，这个只是我对于您一直以来的照顾表示感谢的一点心意，您别误会。”
“我并没有照顾你。”
顾忱淡声道：“我对你，对所有人，都是一样。你不必谢我。”
“对不起顾总……”
简玟希慢慢收回举着礼物的手，目光低垂。
“简秘书，你的工作能力非常出色，希望你能把心思专注在工作上。如果你觉得在总裁办做事不能专心，我可以跟人事部谈谈，将你调到其他部门。”
顾忱这一席话一出，简玟希脸都白了。
当初顾忱刚刚调来顾氏地产时，公司的女员工们几乎没有对他不感兴趣的，她也不例外。
但几个月下来，大家都说顾忱这人对男女之事根本不感兴趣。
他在顾氏工作的这几年，不仅没有听说过他有任何女朋友，连个和异性的绯闻都没有，简直就是个无欲无求的菩萨。
慢慢的，不少人都知难而退。
但她总觉得，这种男人本来就难接近，她既然近水楼台，也没有不试试的道理。
一开始，她以为顾忱只是太过专注于工作，没有察觉她的心思。
现在这一番话下来，她才明白，其实他一直知道，只是没有点破而已。
“没有的顾总，我会专心工作的。”
“那就好。”
顾忱关了门，沈意眠这才将咖啡罐拿下来，一脸八卦地问他：“老顾，那个漂亮姐姐找你干嘛呀？”
前者端详了一眼她的眼睛，浮肿已经去了不少。
他将咖啡罐收回来，起身道：“给你换两个冰点的。”
沈意眠像只小狗似的跟着他走到冰箱旁边，“那个姐姐……她是不是喜欢你啊？”
顾忱脚步一顿，问：“何以见得？”
“她专程来给你说新年快乐啊～”
顾忱一边拿咖啡一边哼笑一声：“这就算喜欢了？”
“不是吗？那她来找你干嘛啊？”
沈意眠歪头凑到他身边，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他，像个小动物似的。
顾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就很想逗她。
他一伸手，突然将刚从冰箱里拿出的咖啡贴到她脸颊上。
沈意眠毫无防备，瞬间被冰的皱眉紧闭双眼，咧嘴呲出八颗牙。
看着她又丑又萌的表情，顾忱忍不住笑出来。
“哎呀你烦死了！”
沈意眠生气地瞪他一眼，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铁罐想要报复。
可是她比顾忱足足矮了一个头，想出手时意图过于明显，顾忱只稍稍往后一仰，就轻松躲过了她的偷袭。
沈意眠用力过猛，手里的罐子一下子滑了出去。
她好不服气，干脆直接伸出冰凉的手就往顾忱的脸上贴。
顾忱还以为她会去捡罐子，刚要弯身去帮忙，没料到她来这么一下，完全没有防备。
她冰凉的小手瞬间抚上他温热的脸颊，刚长出的胡茬在她手掌间摩挲着，刺得她心底发痒。
顾忱的身体僵了一下，耳根竟有些渐渐发热的感觉。
他突然觉得不妥，立刻伸手拉下她的胳膊，“好了，别闹了。”
沈意眠根本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情绪，还大咧咧地沉浸在胜负欲里，不甘地撇了撇嘴，“切……明明是你先惹我的。”
顾忱这次没话说。
确实是他先动的手。
他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这么幼稚。
“所以……那个姐姐到底是不是喜欢你啊？”
“……”
顾忱真的是服了。
刚刚他打了那么大一个岔，结果这话题还没被跳过去。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就问这些。”
沈意眠被问住了。
喜欢是什么？
她也不太确定。
是不是看到什么就想与他分享。
是不是重要的日子就想与他度过。
是不是他对自己温柔时就会脸红心跳，他对自己凶时就会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委屈的人。
是不是，就像她对顾忱这样的感觉？
她偷偷抬眸看了顾忱一眼。
突然一阵莫名的心虚。
“我饿了，什么时候能吃饭啊？”
刚刚还一直追问，现在却突然转移话题。
顾忱完全搞不懂这个丫头到底是个什么脑回路。
不过五分钟，楼下保安把餐食送了上来。
四菜一汤，都是出自顾忱平时光顾的那家私房菜馆。
为了照顾沈意眠的口味，他还特意点了两个辣菜。
两人坐在休息室里吃饭，落地玻璃窗外，陆北东岸区cbd灯火璀璨的夜景尽收眼底。
来陆北之后，顾忱已经不记得有多少个夜晚，他独自坐在这间房里，一个人吃着饭，偶尔看着夜景发呆。
他其实已经习惯了，所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今天身边多了个小姑娘和他一起坐着，心情竟不同于往日，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感。
沈意眠边吃边看向窗外，总觉得这个高度看过去，这个城市有些不太真实。
尤其是到了夜晚，满目万家灯火，街道上的人都变成一个个小点，世间好像跟自己毫无关系。
如果一个人坐在这儿，大概会觉得孤单吧。
她转头看了一眼正低头斯文吃饭的顾忱，问他：“老顾，你以前跨年夜都是怎么过啊？”
顾忱漫不经心道：“一般都是在工作。”
“那你今天晚上怎么不工作？”
顾忱真是无语又好笑：“不是你来了吗？”
沈意眠叼着筷子思索半晌，眯着眼睛冲他一笑：“那我以后跨年夜都来找你吧？这样你就不用工作啦～”
顾忱轻笑一声：“哦，那我还要谢谢你。”
小姑娘往后一靠，二郎腿翘起。
眉梢飞扬间净是得意：“不客气。以后别气我就行。”
作者有话要说： 顾忱：我好像被一个小孩调戏了。
沈意眠：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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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肥不肥？！看谁再说我短（傲娇脸）
感谢在2021-09-03 15:10:34~2021-09-05 18:53: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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