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大三下学期之后, 沈意眠也开始为自己的未来做起了打算。
经过这几年在美院的专业学习，她的绘画功底突飞猛进，大小奖项拿了不少。
在美院这几届的学生里，算是小有名气。
临近毕业年, 虽然她之前合作的几个设计公司也跟她提出过毕业实习的邀请, 说是合格之后可以直接拿offer, 但系里的老师们都在建议她继续读研深造, 希望她能够走上专业艺术家的道路。
然而沈意眠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前几年，因为沈立遭遇车祸的缘故, 家中经济大不如从前。于是她通过各种渠道接了不少设计的活，收入虽然时好时坏, 但还算不错。
从大二开始, 她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己承担，没有花家里一分钱, 还偶尔能给父母买个礼物。
虽然后来沈立身体恢复之后也重返了职场, 家里的情况已经好转了许多, 但那次的危机让她从此有了要多存一些钱的想法。
本来她计划着就这么慢慢从传统绘画转型到设计, 为以后的就业打个基础。但大二下学期的那次比赛, 让她难得潜心几个月去完成一副作品。在那个过程中，她又久违地感受到了自己心里对传统绘画最初始的那份热爱。
当初高考填志愿时，她心里还没有那么多现实, 依然做着成为一名画家的美梦。
而今, 在她心底深处，那个梦其实还在。
设计虽然也跟绘画相关, 但因为和甲方牵涉太多，实际上没有太多自由发挥的空间。
而她的作品向来以随性和色彩为亮点，这就让她的优势难以展现。
只是, 这世界从来不缺画画的人，出圈的画家却只有那么几个。
为了所谓的梦想而放弃实用且收入可观的设计工作，她也不知道值不值得。
她私下里和叶葵讨论过这件事，叶葵的想法一向很简单：“现在你又不缺钱了，当然是选择继续深造啊～听说研究生院这几年都在和国外的美院合作，公费交流项目特别多，这种好机会你干嘛不要啊？再说，等你以后名气大了，一幅画能卖好多钱，那些设计单算什么啊……”
沈意眠觉得叶葵说的也有道理，但她心里其实还有个顾虑。
一年前，顾忱曾经在她父母面前说过，等她毕业了，想跟她结婚。
在那之后，他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忘了。
但她却一直记着，等着。
她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成为他的新娘。
所以自从听到他那句话，她就在等她毕业的那一天。
如果继续读研，那么她就还要多等三年。
想起来就觉得好漫长。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在顾忱面前探探口风。
当然，她对「娶她为妻」的事情只字未提，只问了顾忱对自己读研的看法。
顾忱看起来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儿，然后问她：“你是更喜欢油画还是更喜欢设计？”
沈意眠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如果我喜欢画画呢？”
顾忱笑了笑：“那还不简单，选你喜欢的。你要是想好好画画不受那些甲方影响，继续读几年书开阔些眼界，同时也能沉淀下来专心创作，当然是更好的选择。”
虽然他说的都是为自己好的话，但沈意眠的心却还是往下沉了下去。
那结婚呢？
他肯定是忘了。
这么重要的事，好像就只她一个人心心念念。
傻得可笑。
见她不说话，顾忱想到什么，连忙又补充道：“你不用担心钱的事，现在公司运作很顺利，我也还有其他收入来源，要保障我们的生活质量完全没有问题。”
沈意眠的心情更差了，怨念地掀起眼皮瞥他一眼，低声道：“谁跟你谈钱了，你就只会想到这个。”
说完，她嘴巴一撅，忿然从沙发起身离开，然后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顾忱一时间没有明白自己是怎么惹到她了。
他知道这丫头一直喜欢画画，有时候在天禧城自己在画板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就算是他，也不敢去中途打扰。
虽然成年的世界里都说“梦想不能当饭吃”，但他根本不在乎她画画到底能不能挣钱。
只要她画得开心，能够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了，这是多么难得的事。
现实那些阻碍，只要他有能力，就愿意为她摆平。
如今她追求梦想的路就摆在眼前，他当然是要支持。
可是她怎么还生气了呢？
一直到了晚饭时间，顾忱好声好气地在卧室门口叫了好几遍之后，沈意眠才闷闷不乐地出来。
饭后，一向都想在顾忱家多待一会儿的她也头一次非常积极主动地提出要回学校。
顾忱知道，这丫头脾气一上来就很倔，不仅可以难过很久，而且还会冲动。
这个时候他绝对不能放任自流，一定要主动去哄。
于是他说什么也没有同意她就这么生气地走掉，而是直接在她想要硬闯时，直接把她拦腰扛起，然后压到了卧室的床上。
沈意眠刚要发作，顾忱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强势地吻上去，听着她气呼呼的呜咽了两句，渐渐没了声音。
直到怀中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顾忱才稍稍起身，轻喘着凝视她：“冷静一点没有？”
沈意眠红着脸，虽然还皱着眉，但眼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那股怒气冲冲。
“我们有没有说过，再生气都不可以直接摔门走掉？”
沈意眠紧抿着嘴，最终还是理亏的点了点头。
她确实是答应过来着，还保证绝对不会。
顾忱轻轻叹了口气，又低头吻了吻她。
“今天忍你生气是我不对，但是眠眠，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我很爱你，一直都是。”
-
对于顾忱的告白，沈意眠一向是没有什么抵抗力。
再怎么生气难过，他一句“我爱你”就让她不知不觉沉溺在他的温柔里。
不管怎么样，她心底是想继续读书的，顾忱也支持，家里自然也不用说。
她想，至于结婚的事，以后再说吧。
如果顾忱真的忘了，那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她愿不愿意嫁还不一定呢。
她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有什么好怕的。
让那个老男人后悔一辈子去吧。
于是从春天开始，她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备考事宜。
一想起顾忱把结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她势必要上岸成功的决心也就更加的坚定了。
这几个月，顾忱都觉得沈意眠对自己的态度多少都带着些不满。
之前总是抽空出来黏着他的小丫头，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无心恋爱只想学习”的上进青年，还时不时莫名睨他一眼。
只有在亲密缠绵之时，她才会在不经意间变回那个软糯爱撒娇的小丫头。
顾忱心里渐渐没了底，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他感觉再这样下去几个月，这丫头搞不好就真的不想再理他了。
于是在沈意眠暑假来临之前，他提出假期带她出去旅游放松一周。
听到这个建议时，沈意眠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像是无动于衷地垂下眼眸，语气平平道：“出去玩什么啊，年底就考试了，我还要复习呢。”
顾忱劝她：“你都连续拼命几个月了，也该放松放松。就去一周，不会耽误你什么。”
沈意眠狐疑地看着他：“顾主任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这人以前就是工作狂，现在虽然没这么夸张了，但对待学习工作一向严谨认真，活脱脱一个教导主任附体，现在怎么突然让她去玩呢？
真是不太符合他的风格。
顾忱哭笑不得：“我平时对你很差？”
沈意眠撇了撇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顾忱笑着叹了口气：“是你这段时间都不理我，我想你陪我了，行不行？”
听他这么说，沈意眠心里突然有些小得意。
没想到啊没想到，顾忱也有这么一天。
以前都是她缠着他，她沈意眠如今终于翻身做主人了！
考虑到沈意眠的喜好，顾忱将这次的旅行目的地安排在了拥有大量文艺复兴文化遗产的意大利。
意大利是著名的旅游国家，可去的景点非常多。
因为这次旅行时间有限，两人只能象征性选择了三个城市。
在这之中，沈意眠最喜欢的要数位于意大利中部的佛罗伦萨，也是众人口中著名的“翡冷翠”。
佛罗伦萨作为文艺复兴的发源地，拥有众多诸如圣母百花大教堂，乌菲兹美术馆这样值得一去的地方。比起罗马的忙碌与厚重，这座小城的节奏显然要慢了许多，气候也相对宜人。
白天参观完美术馆之后，两人找了个咖啡馆休息了半小时，然后继续步行前往城郊山顶的米开朗基罗广场。
两人出发时，天光已经转暗。
顾忱心里隐隐有些担心，怕错过日落时间。
还好目的地比他想象中的要近，没过一会儿他们就拾级而上，跟着那些同样来看日落的人群，来到了开阔的广场中央。
此时，广场的台阶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正等待着。
顾忱拉着沈意眠的手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然后从兜里掏出手帕垫上让她坐。
“本来是想找个餐厅，可只有这里看日落位置最好。”
他像是在跟她解释。
沈意眠其实一点儿不介意。
相比那些高级场所，她反而更喜欢这样充满人气的地方，总感觉特别生动有趣。
她连忙摆了摆手，“没事啊，这里挺好的，我看小红薯也推荐了。”
顾忱不知道“小红薯”是什么，但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看着沈意眠浸在阳光下的侧脸和微扬的唇角，他心里很平静，却又有着一丝微妙的忐忑。
待两人并排在台阶上坐好，顾忱才将身上的背包取下，伸手在里面掏了掏。
沈意眠还以为他是在找纸巾什么的，刚想把自己兜里的给他，就见他居然从包里掏出了一瓶白葡萄酒。
更夸张的是，还有两只高脚杯。
沈意眠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是干嘛呀？什么时候装的？”
真是太奇怪了。
顾忱这个人从小家教严格，一向都不习惯在公众场合吃吃喝喝。
有一次她在街头小店买了小食给他，他也是偏要等到进了车里才斯斯文文的开动。
今天这样的环境，坐在地上就不说了。
他居然还随身带了酒，着实是让沈意眠有些意外。
顾忱将酒杯给沈意眠拿着，自己一边开酒一边笑道：“来点情趣。”
沈意眠忍不住笑他：“哇～老顾，你可是越来越年轻了！”
不像以前，就是个老古董。
“又内涵我。”
顾忱“嘭”地一声拔出瓶塞，示意她递过手中的杯子。
沈意眠将杯子递到他跟前，看着那晶亮澄澈的液体滚落杯底，好奇道：“可是你不是不喜欢我喝酒吗？”
她还记得她成年后第一次喝酒，他差点跟她发了脾气。
后来上了大学，她不小心喝醉，两人又是闹得不欢而散。
自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怎么喝酒了。
顾忱笑了笑：“之前我是怕你掌握不好度，现在你也二十多岁了，这些事情，我不会再干涉你。”
沈意眠拿着斟好的酒杯狡黠冲他挤挤眼：“那我以后可以跟你一起喝酒了？”
顾忱抬眸看她一眼：“又在想什么坏心思？”
沈意眠挤出一个得意的笑：“把你灌醉，然后……嘿嘿嘿……”
顾忱失笑：“是你灌醉我还是我灌醉你？不知道到时候被嘿嘿嘿的到底是谁。”
嗯，按照往日的经验来看……
沈意眠确实也是无话可说。
还没得意一会儿就被打击，她沮丧地一撇嘴：“容我逞逞口舌之快都不行啦……”
“行行行。”
顾忱突然意识到这次出行的初衷，连忙放低姿态：“你嘿嘿嘿我，我绝对不反抗，好不好？”
沈意眠很快就被他逗的咯咯直笑，生气维持不了一分钟。
其实不管她之前怎么装作不在意他，想要气他，但她心底很明白，自始至终，她还是想要紧紧靠近他。
只要他伸出手，她还是想要立刻马上，扑进他温暖的怀里，哪还管什么面子不面子。
“叮”的一声清脆声响，两人的酒杯轻轻相叩。
广场的前方，整个城市的轮廓在渐渐浓重的夕阳下镀上一层橘色的朦胧光晕。
桔红色的百花大教堂屋顶在错落的建筑群中巍然耸立，沉静而优雅。青色的阿诺河畔闪着粼粼水光，河水穿过灰色的拱形老桥隐匿于城市尽头。
“老顾，这里好美呀。”
沈意眠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望着远处的落日，轻声感叹。
这大概是她见过的最美的日落了。
有夕阳，有风，还有顾忱。
她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比此刻更美好。
“嗯，据说，这里有世界上最美的日落。”
顾忱深深凝着她，浑厚声线像是飘在这怡人的仲夏晚风里，又柔又暖。
“而且……”
他顿了顿，伸手戳了戳沈意眠的脸。
沈意眠转头看着他：“嗯？”
“而且，很适合求婚。”
听到「求婚」两个字，沈意眠突然呼吸一滞，心跳像是骤然停止。
不远处那些人群的交谈声像是顷刻之间全部消失。
她的耳旁静得只剩下轻柔的风，还有顾忱那句不太真实的话语。
她呆呆看着顾忱，眼见着他放下酒杯，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方盒，才意识过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看着他额前的发丝在风里轻轻飞扬，他对她笑了笑，眸中映着这世上最美的夕阳。
“沈意眠，你愿意嫁给我吗？”
沈意眠看看顾忱，又看看盒子里躺着的那枚闪闪发光的戒指，眼前突然就一片模糊。
她以为他忘了。
她以为还要等好几年。
她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但即使他真的忘了，她还是会等。
谁让她这辈子，只想要他一个人。
见她突然红了眼，顾忱开始有些慌了。
他连忙放下戒指去找手帕，又记起来刚刚自己已经把手帕垫到了台阶上。
一时之间，他有些手忙脚乱的，只能伸手去给她擦眼泪，一边无措地安慰：“对不起，我是想给你个惊喜……你之前不是说……唉……我错了，对不起……别哭了……”
沈意眠委屈巴巴地扑到他怀里，“我还以为你不记得了呜呜呜……你讨厌死了……害我一个人难过……”
“是是是，我讨厌死了……”
顾忱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之前不是说，让你忘了吗？”
沈意眠抬头泪眼汪汪地睨他一眼：“这种事怎么可能忘嘛！”
顾忱理亏地点点头：“是，是我不该就那么当着你的面说出来，没了惊喜。”
沈意眠慢慢止了哭，“所以……你一直记得对不对？”
“当然。”
“那你还鼓励我去读研？”
顾忱轻笑：“这有什么影响？”
“啊？”
沈意眠突然怔了一下，“可是……你说要等我毕业才……”
“我说等你毕业，又没说等你硕士毕业，我也等不了那么久。”
顾忱抓过她的手，双眼凝向她：“研究生也可以结婚。”
“等你本科毕业，我们跟家里商量，然后定个日子，好不好？”
沈意眠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一罐蜜糖。
甜意漫得满心窝都是。
然而她还是故作镇定的抿了抿嘴，压下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装模作样地瞥顾忱一眼：“什么定日子啊，我还没答应你呢……”
她越说越有底气，又扬了扬下巴：“再说，离我毕业还有一年时间，你这么早求婚……”
顾忱连忙一本正经地解释：“我看你这个学期都不怎么开心，这不是怕你着急。”
沈意眠小嘴一嘟：“谁着急？我说我着急了？”
顾忱反应过来之后马上改口：“我着急，我着急。你这么优秀，我天天都担心你被人拐跑了。”
“哼……你才知道……”
沈意眠悄悄扬起唇角。
顾忱重新拿起戒指，“所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沈意眠收了刚刚的顽皮神态，眼圈又渐渐红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面对这个从十六岁开始就喜欢得无法自拔的男人，她终于说出藏在心底多年，悄悄练习过无数次的答案——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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