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冥望着面带笑容的魔王昱宏,片刻之间心间已转过数个念头。这魔王的话十分有理,要想用最短的时间顺利通过妖魔界,莫过于由魔王保驾护航,这是最万无一失的法子,可这魔王法力深不可测,心思也极为缜密,万一被他算计,却绝难还手。
若是四神兽齐聚,能顺利催动四象阵,倒不怕这魔王,他法力虽深,但四象阵也可压制,可惜如今四象缺两象,仅凭他和碧游完全不是这魔王的对手。
他方才相救这魔王本来就是打算卖他个人情,使他不再为难自己,毕竟他们仨正被天庭追捕,如若再与妖魔界闹翻,这三界中再难找到容身之处,不如与这魔王留个好印象,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没准儿还能找他帮忙。
但魔宫是魔王的地盘,万一他有什么谋算,他们几个全无招架之力。可反过来一想,以这魔王的神通,定然很快便会知道他们仨是天庭追捕的在逃神仙,三个逃犯又有什么可惧怕的?若他定要带他们回魔宫,就算在此地开战,不仅全无胜算,还会得罪他,最后依然会被带回魔宫,那时恐怕又变成敬酒不吃吃罚酒,罢了罢了,且去魔宫走一遭,看看这新任魔王是何方神圣。
想通这些,苍冥便朝碧游使了个眼色,答应魔王赴魔宫做客。
听雪虽然有些担心,但也听从苍冥的安排,只是一路紧紧跟着他,不敢相离半步。
不善镇在妖魔界边缘,距离妖魔界的都城快意城还很遥远,且中间相隔州省甚多,什么不良城、肆意州、贪欲镇、嗔怨城、痴迷乡,当中住满了各种妖魔精怪,若是徒步穿行,很要费些时日。
但跟着魔王魔后一起就不同了,为表盛情,昱宏变出一座宽大的轿辇,让苍冥三个可以坐在轿辇中,由魔宫侍卫们抬着在空中飞驰。从高空中向下俯视妖魔界,州省小得如同玩具模型般。
“我当妖魔界有多么可怕,却原来除了形貌,与天界也并无太大差别。”听雪嘟囔道。
苍冥笑着摇头,低声道:“只是我们今日运气好,碰到魔王与魔后,又偏偏搭救了他们,才有这份顺利。否则要穿过妖魔界的那些名为不良、肆意、贪欲、嗔怨、痴迷的地方,你就知道妖魔之所以为妖魔,可是有其缘故的。很多妖魔并不仅仅是偏执,而是已经到了凭借这种偏执吸取大量负能量增进法力的地步。妖魔对自身的坏行为和恶心思都不加节制,一旦不如意便全凭心意任意妄为,全然不顾给外界及旁人造成何种痛苦,因此妖魔的法力再强,也不能称作修为。”
“那这位魔王也是如此吗?”听雪觉得这位魔王除了长得太过妖媚之外,其余一点也不像妖魔,说他是九重天上的神仙她也信。
“魔王昱宏……”苍冥沉吟,“他的确有些不同,我方才与他缠斗,感到他法力中的真气竟然极其纯净清澈,全然不似寻常妖魔充满污秽浊气,所以他的底细究竟如何,我也十分好奇。别急,此去魔宫,或许能发现一二。”
碧游倒没想这么多,他大剌剌地一歪头,“咳,他可是魔王,都修炼到这份上了,还能没点神通去除真气中的污秽浊气么?你也未免太小瞧妖魔啦!”
苍冥摇头,“非也非也,也有些妖魔有去除真气中的污秽浊气的本领,但毕竟法力来之不正,再怎么清除始终都有股妖气残留,不会了无痕迹。从前我们打杀了如许多的妖魔,哪一个不是如此?唯有这魔王,实在不同。”
他闭上眼,昱宏的模样浮现在脑海中,那些零散混乱的片段又在脑中盘旋飞逝,到底这是怎么回事?苍冥睁开眼,他迫切想知道一个答案。
不多时,车辇前方渐渐出现一座巨大的黑色宫殿,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不消说这便是魔宫。魔王昱宏拥有绝佳的审美,魔宫外的大道边,满是树干粗壮、树冠茂密的树木。听雪走进树荫,抬头看见树叶宽大如心形,不觉赞叹:“好漂亮的树!”
苍冥在她身后注视着这些叶片,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菩提树?”恍然间眼前闪过枯树深庙,有谁身着淡褪颜色的浅白法衣款步走来,笑容可亲地问你来了。
“苍冥你知道这是什么树么?它的叶子真美啊!”听雪轻轻抚摸一片心形叶子,向苍冥扬起笑脸。
“这树名唤菩提树,是西方神界的一种树,”苍冥沉声答道,“我倒是第一次在妖魔界看到这种树。”
“那如今妖魔界也有了,”魔王昱宏走过来,“你看,世事本无绝对。菩提不过是种树,只要土壤合适,在何处都可生长。神界可以,妖魔界亦无不可。”
苍冥并未被他说服,但也不想继续抢白下去,牵唇笑笑,便带着听雪和碧游随魔王魔后进入魔宫。
魔宫的机巧富丽不需多言,三人每走几步便听到听雪的惊叹声,因天庭的神仙们都注重修行,并不贪图享乐,宫殿大多古朴雅致,并不追求华丽繁复的装饰,反不如魔宫华美。特别的是这魔宫有一条极长的走廊,其中每隔几步便装饰着一种妖精的头,魔王耐心介绍,“这是本王征服妖魔界三十六部族的纪念,上面每颗头颅代表其所归属的妖精部族,喏,这个就是方才诸位帮我击退的青蝠族。”
他手指的方向正是一个表情狰狞的蝙蝠头,听雪有些害怕,向苍冥身后挪了半步,心下思忖妖魔行事果然乖张,怪不得苍冥说妖终究是妖。
苍冥见了这些战利品般的妖魔头颅不仅不怕,心中反而对这魔王生出几分敬佩。他记得妖魔界的三十六部族中,魑和魅最难对付,如今魑王和魅魁的头都在这里,这魔王法力果然深不可测。
魔后看出听雪的恐惧和局促,婷婷袅袅过来带她先走出长廊,“这些凶猛可怕的东西还是留给那些男人们看吧,听雪姑娘随我来。”
听雪回头看看苍冥,却见他被魔王拦着讲话脱不开身,这时魔后用力拽过她来,“来,我带你去个漂亮又好玩的去处。”
魔后说着,拖住听雪来到一间四面装满镜子的房间,提起裙摆转了个圈,“姑娘看这里漂亮吗?这么多镜子,最适合装扮自己,这是整座魔宫里我最喜欢的房间,来一起照照。”
她的声音仿佛有魔力,听雪随她走进那房间,看到镜子里妖媚的魔后,顿时觉得魔后身边只堪堪清秀的自己被反衬得像只丑小鸭,正自惭形秽之时,耳边又响起魔后有磁力得嗓音:“姑娘,你美得很,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大概是从前的事太多,你都不记得了吧。”
镜子里听雪的形象随着魔后的声音搅起漩涡,扭曲重组之后,变成个白衣飘飘的冷艳女子,沉默地注视着听雪。
“你是谁?”听雪问。
“你是谁?”镜中的女子亦如此反问。
听雪回头,这房门不知何时关了起来,寻找魔后,哪里还有踪影。
四面的镜子里那冷艳白衣女子齐齐看向听雪,声音重叠颤抖,魔音阵阵灌耳而来,“你是谁?你问我是谁,那你可知道自己是谁?”
“我是听雪,”她努力呼喊,不知是喊给自己听还是喊给镜中人,“我是清湖畔的莲花精修成神仙,在星曜帝君的金芒宫为他扫雪!”
“扫雪?”镜中人笑道,“九重天上哪里来的雪?金芒宫什么时候开始下起雪来?”
听雪愣住,这句话,龟神圣祖问过,苍冥也问过,可她却从没深思过。
镜中人接着说道,“你说你来自金芒宫?星曜他还好吗?可还尽心照顾我的神兽族吗?”
听雪不解,那镜子中一闪,白衣女子忽然不见了,镜子中出现暗沉沉的天空中,繁星闪耀。乌黝黝的天空下,雪白的老虎一跃而起,虎啸轰鸣中,银霜笼罩大地。之后老虎摔在地上,恢复人形,好像就是那冷艳女子,她穿着白衣银甲,奄奄一息。
一道金光闪过,星曜帝君缓步出现。
可不可以……替我照顾我神兽族众?
如果我答应,你可否不要灰飞烟灭?
一言为定。
猛然间她脑海中闪过在金芒宫中曾亲眼目睹的帝君的所作所为。
杀了那只神兽。
神兽族犯上作乱,该杀。
杀、杀、杀。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便罚他去地狱里吧。
清思笑着说,那些神兽桀骜不驯,弹压他们,还是帝君最有办法。
镜子中又闪现那白衣女子,盯住听雪冷冷地问:“星曜他照顾我的神兽族,可还尽心吗?”
白衣女子冷漠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散。
听雪感到自己被痛苦充斥,身体里仿佛有两个人在拉扯纠缠,捂着头扭曲倒地,在地上不停翻滚,她脑中已混乱如麻,整个人疼得要炸裂开来,意识渐渐模糊起来,神思恍惚间她唯留一线清醒,口中喃喃呼唤:“苍冥、苍冥,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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