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 启示录(下)
「你要知道,我的兄弟。」
「战争其实是一种极其自然的东西。」
「它自然如饥饿,又古老如爱情。」
「它并非洪水猛兽,也不是什么不可预测和阻挡的天灾,战争只不过是一种超乎想像的人为破坏罢了——基于我自己的哲学而言,我更愿意将它们称之为失控。」
「是的,失控。」
「就像金属总有一天会腐朽。」
「机器总有一天会失灵。」
「而即便是最伟大的要塞或者城市,也总有一天会被它的建造者所抛弃,荒草丛生。」
「这是任何一种由人类后天创造的物品必然会遭遇的命运,我们的双手只能制造出粗暴的科技,缺少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我们的造物和我们的人生本身一样,是有极限的,而唯有世界本身才可以创造一些真正不朽的事物。」
「像是季风,像是洋流,像是陆地下的板块和苍穹上的大气,像是生物圈的循环以及重力或者引力这些概念本身。」
「它们不是那些脆弱的道德和哲学,它们拥有著自己的力量,它们可以强而有力地改变整个世界,但同时,它们又是一种无限趋近于真理的存在任谁都无法将它们摧毁::
」
「而战争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兄弟。」
「战争的本质是竞争,是狩猎,甚至可以理解为一种强者对于弱者的娱乐——就像狼群会在已经吃饱的情况下,将成群成群的绵羊杀死却不再取食那样。」
「我们人类就是在战争中诞生的,我们在猿猴与其他动物、与大自然和物种大灾变的战斗中接连取胜,最终才成为站立在食物链顶端的物种一战争是在我们之前就存在的现象。」
「只不过,人类的文明将战争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将原始的自然竞争变成了一门高雅又残酷的艺术,随后,又因为人性的卑劣而让这门艺术彻底地走向了失控,而我们则误以为战争就是它失控后的模样。」
「但那是不对的,兄弟。」
「看看,狐狸捕食野兔,狼捕食狐狸,狮子再捕食狼,而人类则在他们的餐桌上享受狩猎来的狮子的肉,那才是战争原本的模样。」
「而也正因如此,荷鲁斯,我们根本不可能消灭战争。」
「没有人能消灭战争,就像我们无法消灭生态循环和四大基本力一样。」
「战争的本质是一种自然现象,是每一个生物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我们生来就应该去做的事情,它并不独特,也不可怕,它只是生活中最常见的东西像空气那样,你既看不到它也感觉不到它,但你不能说它不存在,也不能否定它对你的价值。」
「所以,就算是最伟大的和平主义者,也无法向你描绘,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究竟会是怎样的,又究竟该怎样运转因为没人相信战争会彻底地消失。」
「毕竟,归根结底————」
「战争就是我们的生活。」
岁月流转,你已经不记得这是哪个兄弟曾跟你说过的话了。
也许是多恩,但他没那么老道。
佩图拉博可能更怨念一些,但你回想起来的这些话语似乎也不太符合他的哲学。
福格瑞姆的腔调要更加独特一些,摩根则一般不会讨论这种内容,圣吉列斯、基里曼或者洛嘉对此就更没兴趣了。
至于科拉克斯、康拉德或者庄森你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这种程度。
而其他的名字么————
在他们从你的脑海中一一浮现起来之前,那种熟悉的疼痛感便将这些文字通通冲散了o
你苦恼地揉著自己的头皮,痛苦的呻吟声阻断了你想脱口而出的话语,在这混乱的世界里,留下了一段难堪的沉默。
在你的沉默面前,血神的使者,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它的身影如同蜡像般融化、消散,只留下那两团燃烧的血焰,如同烙印般残留在你剧烈震颤的视野中,以及那回荡在你灵魂深处、充满血腥诱惑的低语余音。
「战争————鲜血————与荣耀。」
那是血腥的图景,和毁灭的承诺。
你有一种感觉,这位战争之神的臣子,亦或者干脆就是他本人,根本不关心你是否会接受他的礼物,或者服从他的意志,他只是单纯地前来宣讲他所信仰的战争与鲜血的伟大。
亦或者他坚信,纵使他现在离开,未来总有一天,你会认同他的观念,前往他的王庭。
而你对此不置可否。
你承认他的话语中,也许的确有那么几分道理,或许,曾有一个瞬间,你曾被那些歌
颂战争与挑拨离间的恶毒言辞所动摇尤其是当他提及圣吉列斯的名字的时候。
你知道,有些事情你无法反驳。
因为他说的对。
关于大天使的事情。
你可以不说出来,你可以不在乎—但你真的不能假装自己不知道。
圣吉列斯的演技永远都是那么的拙劣,即便他有心想欺骗你,但他对干这场战争那漫不经心的态度,也足以让你心生端倪了。
你知道,他依旧是你的兄弟,如果情况允许的话,甚至还会是你最好的兄弟。
但你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你需要他————做到更多。
而他显然不愿意这么做。」
」
不管他到底出于什么理由,有一件事你就不得不承认,而每当你想到这件事情——每当你想到你的军队在前线前仆后继,而你的兄弟却在后方揣摩著有关于你的阴谋的时候,怒火都会在你的心中升腾起来。
那愤怒比眼前这位血神的使者为你带来的血腥幻境还要更加真实,仿佛你的灵魂之中也是一片沸腾的血海,而如同炼狱的轰鸣,在你的意识边缘回响,连绵不断。
不!
不能这样,荷鲁斯!
他是你的兄弟一无论他做错了什么,你都有义务去原谅他。
你是长子,你是第一个—这并非是庄森那头已经被女人养废了的狮子的夸夸其谈,而是比罗格多恩的誓言还要更坚固的现实一容忍与宽恕是你在面对其他兄弟时的特权。
你有义务这么做————你必须这么做!
盛大的怒火转眼便烟消云散,如顽石般的冷静头脑重新占据了上风一也许是因为血神的使者已经徐徐退下,重新变得冰冷的空气让你的思维也变得更加正常了一些。
你努力压制下自己对于圣吉列斯的愤怒,压制下那些幻想在你心中勾起的杀意。
对你来说,这并不困难。
你的那些兄弟们早就在这场战争中,无数次地触怒了你,如果你连稳定心情都做不到的话,你早就下令让影月苍狼的战舰向他们开火了。
察合台可汗、莫塔里安、福格瑞姆—还有那完美的圣吉列斯,哪个人不是如此的?
你已经习惯了原谅他们的背叛和无能。
这次也不例外。
毕竟————
「毕竟愤怒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情。」
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声音打断了你。
你睁开眼睛,皱起眉头,因为你从那个声音中感受到如毒液一样的冰冷,仿佛正在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你混乱的感知。
你不喜欢这个声音和它的主人—它虽然没有那位自称战争之神的狂暴压迫,却带著一种更深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算计,和仿佛能够洞察一切的优越感。
而当你看向那个声音的来源时,你的眼前是一片诡异的场景。
你能明显地感觉到空间并没有扭动,但在你视野中所能捕捉到的光线中,却产生了一种不可能的折射,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水晶棱镜在空气中生成,将宴会厅破碎的残影、子嗣们扭曲的面容、甚至你自己剧烈波动的情绪,都切割、复制、重组,投射出一个光怪陆离、逻辑混乱的万花筒世界。
而在这破碎光影的中心,一个身影正在缓慢地凝聚成形。
它不像实体,更像一个由流动的靛蓝雾霭和闪烁的冰冷星光构筑的轮廓。
它身形修长,姿态优雅得近乎非人,披著一件仿佛由凝固的宇宙尘埃和古老羊皮纸卷编织而成的、流淌著幽光的长袍。
它的面容隐藏在兜帽的深邃阴影下,并非一片漆黑,而是不断变幻著无数张模糊的面孔有睿智的老者、天真的孩童、狰狞的恶魔、娇美的女子、健壮的战士,还有那个曾经只会在大远征中出现的、无数个曾经威风八面的你自己。
这些面孔如同水面的倒影,不断浮现、融合、消散,最终只留下两点恒定不变的、如同燃烧蓝焰的瞳孔,在阴影中闪烁著洞悉一切、漠然无情的光芒。
你了然了,这便是大窜变者那些恶魔口中掌握命运与真理的神祇吗?
「荷鲁斯————」
如同一千张干涩的喉咙在同时嘶叫,声音从你的每一寸皮肤下渗进体内。
「你知道的你早就知道了。」
「单纯的怒火,是毫无意义的。」
「因为它只会破坏,而非索取。」
「因为它只会掠夺,而非建造。」
「因为它伤害的是你的灵魂,换来的却是他人的敌意。」
「因为它抛弃的是最可贵的理性,得到的却是最可悲的原始。」
「屈服于暴怒的人只会泯然众生,沉溺于包容的人也不过只有百夫长的才能,唯有懂得克制的人,才可以成为将军,而唯有知晓如何驾驭暴怒、甚至从不暴怒的人,才能戴上属于他的王冠,以一己的意志,驱使数以百万的世界屈从于他的脚下。」
「而你又意欲为何呢,牧狼神?」
那声音如同无形的、带著倒刺的丝线,轻轻拂过你因混乱和头痛而紧绷的神经。
「是成为一只吵吵闹闹的蝇虫,在那张针对于你的蛛丝罗网中,越陷越深。」
「亦或是化作真正的猎手?」
「在混乱中抓住属于你的————命运。」
命运!
多么诱人的词语啊。
你抬起头来,眼见大窜变者的使者在你身前伸出一只扭曲到无以复加的手臂,无数条
发光的丝线从其中延伸而出,在你的面前编织出了一张俯瞰远方的剪影。
那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河,每一朵掀起的浪花,都是你人生中一个最为重要的记忆。
泰拉的皇宫,军团的子嗣,血亲的兄弟,每一个你认识或不认识的存在————
你看到了所有的思想最终在命运之河的正上方凝聚成了一只巨大的、覆盖著鳞片与羽毛的、属于某个无法言说存在的阴影之手,那像是雄鹰的爪子,又像是神明的臂膀。
而此时,这只大手正戏谑地拨弄著其中几根关键的丝线一就像是木偶师在玩弄舞台上那个最令他感到得意的作品。
它那几只扭曲、细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挑拨一下,你便眼看著自己的命运长河中出现了一个新的分歧点。
如果你在克苏尼亚的土地上,没能与帝皇相逢。
如果在他回归之前,你的芬里斯兄弟便已长眠于他冰冷的家乡。
如果那两个兄弟没有就此失去姓名。
如果庄森赢得了与你的竞争。
如果帝皇指定你与他一同回归泰拉————
每一种可能性,每一次细小的拨动,都不禁让你的心脏为之魂牵梦绕。
而在这时,那声音再次传来。
「看啊,」
它如同淬毒的蜜糖。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怒火?战争?」
它不屑地嘲笑著。
「如果一个宇宙中的真理只有这些,那么这银河中的最伟大者,应该是一只绿皮。」
「你知道的,看到一百万个脑袋,不会让你成为更优秀的人,用怒火焚尽整个银河,也不会让你成为真正的圣贤,战争本身不过是一种工具,一种手段,一种剖其根本来说,再无聊不过的东西。」
「即便掀起了最伟大的战争,也不过是将自己变成一件工具,一件可为他人驱使、身家性命皆系于他人的物件——你觉得这是你想要的未来吗,牧狼神?」
你没有回答,但你本能皱起的眉头,便足以说明一切了。
而那声音则接著说道。
「是的,我们都知道,你当然不想。」
「你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工具,卢佩卡尔,哪怕是帝皇的工具。」
「你所追求的,你所效忠的,永远只有你内心深处那个高贵的灵魂。」
「我们都知道,你渴望一场永不结束的大远征,但这并不意味著你是一个战争狂人,也不意味著你渴望将战火烧到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当那些愚笨之徒沉迷于大远征所带来的胜利与荣耀的时候,只有真正聪明的头脑,才能看清大远征背后的真相。」
「还记得克劳塞维茨说过的话吗?」
「战争不过是政治的延续,一场战役的伟大与否,取决于它的目的是什么。」
「取决于它的指挥者们渴望得到什么。」
「而作为大远征的战帅,帝国在过去的一百五十年内最为光辉璀璨的人物之一,你当然知道,你伟大的基因之父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掀起了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战争。」
「你知道那个答案,那个词。」
「说出来吧————」
「是命运。」
你喃喃自语,嘴唇似乎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地说出这个唯一正确的答案。
是的,命运。
大远征究其根本,是帝皇决意用战争将种族的命运再次握在人类自己的手中。
「没错。」
「命运。」
那声音笑了起来,像是一千万只火鸟在遥远的天际线上鸣叫。
「掌控命运你的命运,朋友的命运,万事万物的命运。」
「只需稍加挑拨,便可令世界倾倒。」
「只需一念之差,便可见历史分流。」
「只是一个眼神,一缕想法,一道声音。」
「数以百万、千万、亿万的生灵,便会心甘情愿臣服于你一人脚下。」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这才是真正的高贵。」
「这才是配得上你,战帅,牧狼神,荷鲁斯·卢佩卡尔的冠冕。
「同时,也是你真正想要的。」
那只大手在它所笼罩的命运长河上慢慢离去,它的动作映入你的视线,让你不由自主地看向远方,看向那手的主人—一个庞大到宛如山一样的阴影,你看不清更多的细节,它的每一寸皮肤仿佛都如同透明的水晶一样。
但它的声音如闷雷一般轰轰作响,每一个字词都无情地碾压在你的心脏上。
「难道不是么?」
「无论是在克苏尼亚的荒野上,在神圣泰拉的皇宫里,在复仇之魂的舰舱中,亦或是在荣耀无限的乌兰诺高台卢佩卡尔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帝皇的宠爱吗?是兄弟的崇拜吗?是千万子民的敬意吗?」
「不,没那么多,也没那么复杂。」
「在这方面,我们都知道,你并非是一个特别的人,荷鲁斯,你想要的东西——仅仅是你一个人的自由与选择的权利,是你在突然想要某项更加具体的东西时,能够得到、能够施加影响的资格。」
「或者说。」
「你和你的兄弟们一样,你想要的正是每一位基因原体所想要的东西——命运。」
「能够决定自己命运的自由,能够决定自己命运的力量。」
「从基里曼到摩根,从马格努斯再到你自己,除了少数几个人之外,有哪个原体不渴望将这份权力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手中?」
「而如若说你与他们有什么不同的话,」
说到这里,那声音稍微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恶毒伤人的代价。
「那么,也许只有一点。」
「一个冰冷的现实。」
「那就是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挡在你与你的命运之间的,究竟是谁?究竟是什么?」
「你只是不说出来。」
「但你一直都知道,不是吗?」
你沉默了。
你知道他说的是谁,你知道那个名字,但你长久以来的尊重与忠诚,让你不能开口。
而就在你陷入沉默的同时,你面前这位新的使者也将他的画作推了上来。
掀开帷幕,你所看到的是一个经典的,甚至比之前的失乐园还要更加经典的,也许连小孩子都能听说过的故事。
在这幅扭曲的画作中,它的创作者花费了不计其数的精力和笔墨,描绘出一座魁梧奇伟、连绵不绝的山脉一这些雄壮的岩石巨峰直入云霄,而在它们的最顶端,连绵不断的白云汇聚成了一座威严的神像。
你看著那属于希腊神的高耸鼻梁,那茂盛的胡须和白发,那环绕其间的雷霆与闪电。
你知道那位神的名字:宙斯,希腊人的主神,雷霆之主。
而现在,这位在传说中兼具力量与风流的神王,却一反常态地严肃,用满腔怒火的目光凝视著下方的某处山峰。
就在那里,一个同样英俊、高大健壮、绝非凡人的男子,被牢牢地束缚在了一处陡峭的山峰上,一只羽毛如刀片般的雄鹰,用自己弯曲的喙,啄食著那崖上受难者的肝脏。
普罗米修斯的受难。
这个典故实在是太有名了,有名到你甚至忘记了你第一次听闻它是在什么时候。
而在这幅充满残酷与血腥的画作中,最能吸引你的,莫过于普罗米修斯那被剖开的胸膛中最为醒目的肝脏,被描绘得如此巨大鲜活、鲜血淋漓,仿佛还能感觉到它在跳动。
你仔细地端详了几秒,即便是你这见过无数杀戮与死亡的战将,也因为这著实过于生动的描绘而感到一阵恶心,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但恰恰是这微小的改变,却让你一下子发现了这幅画崭新的秘密仅仅偏移了微小的角度,整幅画的透视和构图便大不相同。
你惊讶地发现,整幅画的内容,俨然变成了另一幅模样,不知何时,普罗米修斯痛苦的脸扭曲成了半人马喀戎悲怆的面容,而那只啄食的雄鹰的利爪和尖喙,也变成了在喀戎不朽的伤口上撕扯的工具。
你不由得为之感到惊叹,泰拉上绝对没有任何一位艺术家能做到这绝妙的手法。
你知道喀戎的名字,他同样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野蛮的半人马族中唯一的智者,同时也是无数英雄的导师,最著名的赫拉克勒斯和阿喀琉斯都是他的学生,而也就是赫拉克勒斯在一次战斗中,无意间用他那蘸了九头蛇许德拉毒液的箭矢,误伤了自己的老师。
作为半神,喀戎是不朽的,但这也意味著他必须永恒地忍受毒液的折磨,最终,即便是伟大的半人马,也屈服于这种折磨之下,出于对普罗米修斯的敬意,他用自己来接替这位为人类盗取火种的半神,以此完成自己生命最后的一次涅槃。
而在你面前的,便是这传说中的一幕。普罗米修斯的受难与喀戎的牺牲。
两种酷刑场景在同一个画面上疯狂叠加、切换,取决于你注视的角度,带来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而那被啄食的肝脏,让你不由得想起自己胸前隐隐作痛的旧伤那是你的好兄弟李曼·鲁斯和他的酒神之矛的杰作。
你下意识地捂著胸口。
也就是在此时,你注意到了那斗篷下的黑影不知何时竟已经站在你的身边。
它的声音在你的耳旁游荡。
「很伟大,不是吗?」
「伟大的意志,伟大的觉悟,同时也是伟大的牺牲。」
「但你有没有想过?」
「为何如此伟大的高尚者,却要在这里白白承受常人无法想像的痛苦?」
「只因为他们更高尚吗?只因为他们更无私吗?是因为普罗米修斯想让人类同样拥有火焰的庇护,只因为喀戎崇敬普罗米修斯的勇气,他们就必须困在这山崖上,承受来自于雄鹰的利爪吗?」
「想想看,我的战帅。」
「他们难道做错了什么吗?」
「他们是大肆杀戮之徒,还是在诸神的眼皮底下割据一方了?当然,你可以说普罗米修斯偷窃了属于神明的圣火,但它本就应该归于人类—如果为你的子民争取他们本应获得的一切都是一种罪恶的话,那么,真正罪恶的到底又是谁呢?」
「是这被绑在山崖上的罪犯,还是那高高居于云端、无情无义、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情愿看到亿万忠勇之士为之流血的————宙斯?」
「你知道他是谁。」
那声音如同一把匕首,在一个最刁钻的角度刺进了你的心脏。
你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向了宙斯。
「你也知道你是谁。」
现在,你又看向普罗米修斯——又或者是另一个角度的喀戎?
但你不喜欢那个角度。
半人马————这个意象实在是太刺眼了。
「而同样的。」
那声音的主人拍了拍你的肩膀,它指引著你看向那只雄鹰。
「你也知道—他是谁。」
你沉默了,耳旁唯有尖锐的笑声。
「毕竟,原体中只有一只雄鹰,不是吗?」
「它呀——他可是宙斯的象征。」
「当然,也许现在看起来还不像。」
「但相信我,只要宙斯有朝一日显露出他的威仪,将那所谓的恩惠稍微降临在他的头上,他都会满怀激动地喊出:「这定是父皇的伟力。」」
」
毫无道理的,你觉得这句话说的没错,就仿佛另一条时间线真的发生过一样。
那声音接著说道。
「当然,当然。」
「我们都知道,雄鹰是聪慧的,是独立的,是向往自由的,是能够独立思考的。」
「但那又如何呢?」
「无论他再怎么聪慧,无论他再怎么能够看破世界的阴霾阻碍,用自己独立的思维思考出真正的真相,但从头到尾,他也只会将一切停留于心中,停留于口头你何时见过他真正地挥舞马鞭,尝试去改变世界?」
「他难道不知道真相吗?但是当马格努斯误入歧途的时候,他又在哪里呢?」
「他难道不了解阿斯塔特的贡献吗?但当你为此而奔走疾呼的时候,他又有哪怕一次站在你的身边么?」
「他总是看得清楚,他总是向往自由。」
「所以,他总是躲得远远的,他总是逃避每一次义务与责任。」
「他总是只为自己而思考。」
「只为自己而活。」
「他是你的兄弟,但相信我,他永远不愿意为了你而流血,无论嘴上说的再怎么好听。」
「但他终究只是一只雄鹰。」
「不要把他想像的太过高贵,就算他真的高贵,那也只是一种野蛮人的高贵。」
「这使他能够自由地翱翔于天空,但他也无法逃脱雷霆的巨掌。」
「纵使他是一只傲慢的生灵,但当淋漓的鲜血与肝脏摆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也不会收回自己的利爪,你觉得对于一只野兽来说,他会在乎眼前美食的主人是谁吗?」
「相信我,战帅。」
「只要那宙斯归来,站在高耸的山岗上,站在无人能够企及的高处,向雄鹰下达一道最简的命令。」
「他都会义无反顾地扑向你,他都会用那双利爪撕碎你的胸膛。」
「凡人会感激普罗米修斯的牺牲。」
「喀戎会感念普罗米修斯的高洁。」
「宙斯愤怒于普罗米修斯的勇气。」
「但雄鹰什么都不在乎,他那看似自由自在的脑海中,只有对下一顿血肉的渴望。」
「他不会在乎你究竟是不是在为整个世界的福祉而奔走的普罗米修斯,亦或是那个相信世间一切真诚与美好的半人马,他的利爪和喙会一视同仁地撕咬你的血肉,即便他知道你们有多么的忠诚、无私与高洁,他也不会停止他的酷刑。」
「归根结底,他只是一只鹰。」
「一只属于宙斯的鹰。」
「你对他的一切美好想像,都只是站在地面上俯瞰那双高高在上的羽翼时,由于天与地之间的距离而产生的错觉。」
「而只有当他停留在你的胸口上时,你才会知道他是多么的野蛮,多么的原始。」
「多么的无情。」
「总有一日,你会相信我说的话,你会知道我说的是对的那只雄鹰会向你挥舞它的利爪,会抽出他大名鼎鼎的马刀,直指你的胸膛与脖子—而到那时,希望你还能记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希望你还能记住你现在看到的一切。」
「你要知道。」
「在面对雄鹰的时候。」
「普罗米修斯是无用的,即便他有无尽的勇气为人类取来了火种。」
「喀戎也是无用的,即便他是所有半人马中最高尚最无畏的那一个。」
「要对付那只鹰,只有一个办法。」
「你知道的,不是么?」
你当然知道一在某些版本的希腊神话中,路过了高加索山脉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用他手中的弓,射落了宙斯的神鹰。
「没错,那是唯一的办法。」
「击落它。」
「让他的羽毛凋落,让他的身躯僵硬,让他引以为傲的自由和力量,通通见鬼去吧。」
「不要和野兽讲道理,你手中的弓箭才是对野兽最好的谈判工具。」
「高洁如普罗米修斯,等待他的,是毫无公平可言的审判与惩罚,伟大如喀戎,即便养育了如此多的英雄,可当他在受苦的时候,也无人愿意为他说一句话。」
「而只有赫拉克勒斯,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人生。」
「只有他没有屈服于众神,他掐死了天后赫拉派来的毒蛇,他用弓射落了宙斯的神鹰。用利刃刺伤了战神阿瑞斯的臂膀,用无畏的勇气将提丰带来的巨人儿子一个又一个地杀死了。」
「他不像圣洁的普罗米修斯,也不像是他的老师喀戎,他会反抗,他会战斗,他会用无穷无尽的勇气和不屈的精神,将自己的命运紧握在自己的手中—一就算有朝一日,他倒
在了诸神的阴谋和毒计面前。」
「但当他的灵魂站起来的时候,即便傲慢如宙斯,也必须承认他的尊严和力量,也必须给予他神明的尊号,让他与自己肩并肩。」
「这才是一位伟大者应该做的事情握紧自己命运的缰绳。」
「所以,记住我说的话,战帅。」
「倘若终有一日,那只雄鹰以宙斯的名义张开他的羽翼,向你伸出了利爪。」
「记住,拿起你的弓。」
「.——.——」
「杀死它!」
「将命运——握在你自己的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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