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魏无忌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到了曲阜城下。
曲阜城不算太大,可城门口那阵仗排得却比济南府还要讲究。
只见城门两侧张灯结彩,红绸从城头一直垂到地面,两排孔家的家丁穿着崭新的青布衣裳整整齐齐地站在道路两侧,手里举着“恭迎摄政王”的牌子。城门洞前铺了一条崭新的红毡,从城门口一直铺到了官道上,毡面上还洒了些许花瓣,秋风吹过的时候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
衍圣公孔五德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站在城门口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女眷。他远远看到魏无忌那面“大昭摄政王”的大纛出现在官道尽头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小跑着朝前迎了上去。
他的袍角在风中翻飞着,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笑容堆得比城墙还厚。跑到魏无忌马前的时候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听得见:“衍圣公孔五德,见过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真不愧是衍圣公,这谄媚的功夫实在是一绝!
魏无忌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嗯,起来吧。”
紧接着,他正要翻身下马,忽然看到孔五德从地上爬起来之后没有退到旁边,反而又往前凑了两步,整个人弯下腰去趴在了魏无忌的马蹄前面。他的双手撑在地上,脊背拱起来像一座人形的石阶,脑袋低垂着埋在两臂之间,声音从地上闷闷地传上来:“请殿下踩着微臣下马!”
“???”
魏无忌的动作僵了一瞬。
他骑在马上低头看着孔五德那副姿势,看着那个堂堂衍圣公、圣人后裔,千年世家的家主居然像一条狗一样趴在他的马蹄前面,等他抬脚去踩。
魏无忌也见过不少拍马屁的人,从京城的官员到地方上的豪绅,有人送银子、有人送宅子、有人送女人,可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把自己的脊梁骨铺在地上给人当垫脚石的。堂堂国公。圣人后裔,这老东西居然心甘情愿地趴在地上给他当下马石。
魏无忌沉默了两息,还是没有接这种马屁,他直接翻身下了马,脚尖落在红毡上,绕过孔五德趴着的位置朝前走去。孔五德趴在地上等了好一会儿没有等到那只脚落下来,抬起头来看时魏无忌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尴尬和恼怒,随即又堆满了笑容爬起来快步追了上去。
“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微臣已经备好了酒宴,为殿下接风洗尘!”孔五德跟在魏无忌身侧半步的位置,弓着腰伸着手,像是一个伺候主子出行的老仆道:“殿下请这边走!微臣特地为殿下准备了一些礼物,就在前面!”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朝身后招了招手。城门口那群花枝招展的女眷们鱼贯而出,在红毡两侧列成了两排。那些女子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有的穿着绸缎、有的裹着粗布,有的梳着妇人发髻、有的还是少女打扮,年纪从十四五岁到二十出头的都有。
可谓是各花入各眼,各式各样,相信绝对能有魏无忌中意的!
就是魏无忌的口味再特殊,这里也绝对能让他满意!
她们站成两排低着头,手里捧着花束和香囊,没有人敢抬头看魏无忌一眼。有几个年纪小的姑娘肩膀在微微发抖,手指攥着花束攥得发白,像是被人从家里硬拽出来的。
魏无忌的脚步停住了。他的目光从那些女子身上扫过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得出来这些姑娘不是自愿来的。她们中大多数人脸上的表情是惶恐和不安,有人甚至往后退了半步,被旁边的嬷嬷瞪了一眼才又站回来。他转过头来看着孔五德那张堆满了笑容的面孔,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冷意:“这是什么意思?”
孔五德连忙弯腰答道:“这是我曲阜周边的姑娘,听闻摄政王殿下的风采,无比仰慕,特地前来迎接摄政王!殿下要是看上哪位,便是哪位姑娘的福分!”
魏无忌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目光从那些姑娘脸上逐一扫过,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看到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姑娘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看到好几个姑娘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硬:“衍圣公,你把本王看成什么人了?这些人压根不是自愿的吧?还不把她们送回去!”
孔五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没想到魏无忌居然还管人家自不自愿。
这年头自不自愿重要吗?
还不是任由你糟蹋!
没办法,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魏无忌已经朝那些姑娘们挥了挥手,声音提高了几分:“都回家去。谁家的闺女谁领回去。本王不需要这些。若有被强迫来的,现在就可以走,谁敢拦你们,直接来找本王。”
那些姑娘们愣了一下,然后有几个胆子大的先动了。那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第一个转身朝城外跑去,紧接着穿粗布衣裳的姑娘也跑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片刻之间那两排莺莺燕燕散了个干干净净。有几个姑娘跑出去几步还回过头来朝魏无忌的方向跪下磕了个头,嘴里喊着“多谢摄政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孔五德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跑掉的姑娘,嘴角抽搐了两下,心里把那些“不识抬举”的丫头骂了个遍。可他面上还得堆着笑,连连点头道:“殿下仁慈!殿下仁慈!微臣考虑不周,微臣考虑不周!”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不过他很快便稳住了心神。反正他还有后手。
紧接着,孔五德亲自上前牵住了魏无忌的马缰,弓着腰在前面引路,带着魏无忌的大军穿过曲阜城的正门,沿着主街朝孔府的方向走去。曲阜的街面上干干净净的,两侧的店铺都换了新的幌子街上的百姓们远远地跪在路两侧,有人低着头、有人偷偷抬眼看。整座城安静得有些不正常,像是被人提前打扫过、排练过,每一处角落都透着一种刻意安排出来的恭顺和体面。
孔府门前更是热闹。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崭新的红绸和宫灯,连门前的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花,台阶上铺着红毡,两侧的院墙上插满了彩旗。
而在大门前面那一片开阔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了两长排女子。那些女子比方才城门口那一批多了一倍不止,足有上百人,从孔府大门前一直排到了街角。她们穿着统一的浅色衣裙,每个人梳着整齐的发髻,发髻上簪着各色的珠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被调教过的温顺和端庄。
魏无忌在孔府门前勒住了马。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片黑压压的女子人群,眉头拧得更紧了。
孔五德松开马缰快步走到大门前面,转过身来朝着魏无忌展开双臂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开了花。他指着那两排女子中的第一排说道:“摄政王放心,这次绝对是自愿的!这都是我孔家的姑娘!这些是未出阁的姑娘”
他又指了指第二排,道:“这些是我孔家子弟的娘子……都是一心仰慕摄政王的!摄政王要是看重哪个就带走哪个,伺候摄政王!”
魏无忌的目光从那两排女子身上扫过去。那些姑娘们确实比方才城门口那一批穿着体面、容貌也更出挑,一个个低眉顺眼地站着,姿态端庄得像是在举行什么祭典。
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仔细看了看那些女子的神情,发现她们虽然面上温顺,可眼底大多是一片空洞和麻木,有几个嘴角甚至微微往下撇着,像是被人反复叮嘱过“不许哭丧着脸”。他又看了看第二排那些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她们中有几个年纪稍长的,面容姣好、身段丰腴,可眼眶底下都带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连着几夜没有睡好。
毕竟,她们明明是有丈夫的人,此刻却被迫像是青楼姑娘一般出来接客,换谁谁也受不了。
但没办法,孔家规矩太重,她们不得不从!
更让他震惊的是,他在那群女子中看到了一个穿着深紫色锦袍的中年妇人。那妇人四十来岁,面容保养得宜,发髻上簪着一支通体翠绿的翡翠钗,站在那群年轻女子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殿下,那是衍圣公夫人!”东西二厂的探子上前在魏无忌耳边悄声说道。
魏无忌的目光在那中年妇人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满脸堆笑的孔五德。他忽然觉得这画面荒谬到了极点。
这衍圣公为了讨好自己,可谓是把所有能拿出来的女人都摆到这条街上了。未出阁的姑娘、子弟的娘子、甚至是孔五德的原配!
这还真是想要生活过得去,头上必须染点绿啊!
魏无忌知道,他要是真看上了哪个,这老东西怕是会乐呵呵地亲手把人送到他榻上去。
毕竟,这就是他孔家的门风!
媚上欺下!毫无节操!
魏无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两排安安静静的女子,看着她们空洞的眼神和僵硬的笑容,看着孔五德那张堆满了谄媚和算计的胖脸。他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荒诞和恶心。
两千年的圣人后裔。两千年的香火供奉。两千年的世修降表。到头来就修出了这么一副嘴脸。把自家的女人摆在大街上任人挑选。把祖宗的脸面踩在脚底下当上马石。这就是孔家。这就是“万世师表”的后人。
他翻身下马,冲着孔五德冷冷的道:“怎么?你孔家男子是全死绝了?成寡妇村了?需要本王来帮你孔家延续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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