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莲教的中年男子带着人把箱子抬进院子时，日头正毒。
张正业坐在桌边翻一本旧册子，手边搁着半碗凉茶。
院里动静不小，他头也没抬：“什么事？”
“教首！”
赵万山几步跨进屋，嗓门压都压不住：“您看，属下这回给您带了件好东西！”
张正业放下册子，抬起眼。
几名教徒把木箱搁在地上，赵万山亲自掀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件皮甲，双手捧着递过来，脸上那点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教首大人，您看，这是仙甲！”
张正业只一眼，便看出这是真的仙甲，毕竟他身上就穿着一件呢。
但他还是吩咐道：“穿上。”
赵万山唤来一名教徒，命其穿上，并叫来另一人取刀试砍。
那持刀教徒毫不犹豫，朝胸前劈下去，着甲教徒也是眼都不眨一下的。
铛！
眼见着甲教徒毫发无损，赵万山咧开嘴，笑道：“教首您瞧！刀砍不破，箭射不穿！真仙家的宝贝！”
张正业：“确实是仙甲。”
赵万山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凑上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教首，您猜这回咱们抢了多少？”
张正业瞥了他一眼：“五套？”
赵万山摇头，脸上的笑快溢出来了。
“十套？”
还是摇头。
张正业脸上的那点随意收了起来，他看着赵万山，等他开口。
赵万山也不卖关子了，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五，兴奋道：“五十套，整整五十套！”
“教首，有了这五十套仙甲，咱们还用怕朝廷那些兵马吗？往后再招些人手，谁敢跟咱们作对？”
张正业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五十套？”
“千真万确！属下清点过两遍了，绝不会有错！”
张正业手指在甲片上轻轻敲了两下。
五十套。这个数已经不是寻常收获了，这些甲能让教中实力上一个台阶。
可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这么要紧的东西，怎么就这么轻易到手了？
“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赵万山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他们怎么盯上那支运粮队，怎么发现队伍每次经过村落都取水，怎么趁夜提前在井里下药。
说到最后，还补了一句：“那些人倒下之后，弟兄们就冲进去了。有几个不肯老实的，也制住了。甲一件件扒下来，连夜运回来，没惊动旁人。”
张正业听完，也不说话，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
“教首？”赵万山试探着唤了一声。
张正业起身，吩咐道：“把其余的甲全部取出，逐一试验。”
“是！”
赵万山应声后，见他这么郑重，心里也打起鼓来：“教首，难道这些甲有什么问题？”
张正业无言。
院内很快摆满了皮甲。
他亲自看了几套，又让人轮番试。
刀劈箭射，长枪刺缝，一番折腾下来，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五十套皮甲，全都是真的！
赵万山站在一旁，忍不住道：“教首，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张正业盯着那一排皮甲，心里反而越发不安。
甲是真的，至少说明白莲教确实拿到了五十套仙域的东西。可这解释不了那支运粮队为什么败得这么彻底。
他还是觉得甲有问题，可他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张正业沉思良久，始终没想出个所以然。
外面忽然有人来报：“教首，城中传来消息，官府已经在查咱们的行踪了！”
张正业抬头：“说清楚。”
那教徒赶紧禀报：“陕西总督杨鹤下了招抚文书，要白莲教归顺朝廷。文书里说，普通教众可以既往不咎，但首领骨干和缴获的军械，必须登记上缴。”
张正业撇头，看向了赵万山。
五十套仙甲刚到手，招抚文书紧跟着就来了。
“不可能啊，那些跟我去的人可都被看着呢！”赵万山此时的面容惨白，他懊恼的一拍手心：“坏了，他们把我们抢了仙甲的消息传出去了！”
“算了，不可能是你，”张正业盯了赵万山好一会儿，一直盯得赵万山心里发慌，他这才摇头：“咱们的人既然能够跟踪那些运粮队，朝廷的人自然也可以！”
自己眼下拿到的五十套仙甲，分明就是一张催命符。
可真是好大的手笔！
张正业瞬间明白西安不能再待了。
过去西安是白莲教的根基，城中人口众多，流民源源不断，手里有粮就不愁招不到人。
可如今朝廷盯上了他们，东边又有仙域虎视眈眈。
继续留在这里，无非是等着两边一起动手，与其把主力困在西安，不如趁官军尚未合围先行转移。
有这五十套仙甲在手，到了别处未必不能重新打开局面。
张正业下了决心：“收拾东西，准备转移。”
赵万山一愣：“教首，咱们去哪儿？”
“汉中。”张正业道，“那里山多路险，官军不容易追。到了汉中，先找地方安顿，再慢慢招揽人手。”
赵万山犹豫道：“可西安这边……”
“西安不能丢，但也不能把所有人都困在这里。”张正业转过身，“你留下。”
赵万山怔住，慌忙问道：“我？教首大人，我恐怕当不起这大任呐~”
张正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下来，“你是这次立了功的人，又熟悉西安各处事务。教中在这里经营多年，粮仓据点以及信众，哪一样都不能说丢就丢。我把西安交给你，是信得过你。”
“况且，我带着人去了汉中，朝廷的注意力自然也跟着往那边去。追兵盯着我们，西安反而安全得多。”
赵万山听着，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自己虽可能成了弃子，但这教首带人一走，西安就成了偏安之地。
自己守着现成的粮仓据点，既不用跟着去汉中吃苦，又能落个留守之功。
更何况，若是真出了事，自己又何尝不能……
他面上却不敢露，仍作出一副惶恐模样。
张正业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淡淡补了一句：“那五十九套仙甲，我留五套给你，也够你自保。”
赵万山心中松了口气，神情一肃，抱拳道：“教首放心，属下定不负所托！”
“好。”张正业点了点头，“你留在这里，不必急着出头，只管守住根基。继续暗中收拢教众，照看钱粮。官府的话不必理会，等风声过去，我在汉中站稳脚跟，自会派人联络。”
“属下谨记教首吩咐！”他躬身退了出去。
张正业目送他走远，脸上的那点温和收起。
他站在院中，手指在袖中轻捻了两下，偏头对身旁一名亲信低声道：“去，把孟高飞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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