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是相识。
只是这世上哪有这样凑巧的事情,偏生来拜访唐老的竟是方回京的萧应祁。
哦,已不能再说是方回京了,现下距萧应祁回盛缁的时日,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小半年了。
她终究是存了几分好奇,为何远在宫外的萧应祁,总有在京中相识的故人?
若她没有记错,她自五岁起待在缙宫,从未在过去八年里听闻这位九皇子曾经往返过京城。
萧应祁闻言,敛眉应下,淡淡哂道:“唐医师所言不错,我与清安姑娘的确相识。”
既然萧应祁已然回话,她倒不必再多费口舌,瞧他那副云淡风轻的姿态,想必是微服出宫的,唐松既然不知其身份,她也不会自作主张揭露。
唐松见燕清安突然来此,照例问候一句:“小燕儿,可是你母亲身子又不大爽快了?”
她含糊其辞,勉强算是认了这套说辞,唐松倒没有看出她的异常,不以为常地招呼了一声:“你容儿姐在药房,你自去寻她吧。”
得了令,燕清安也识趣地不再二人跟前晃悠,稍稍点头朝萧应祁示意了一番便溜去医馆后的药房,果真瞧见容栖拎着小秤专注称量药材。
听见门边传来的响声,容栖只懒懒抬眼看了一下来人,继续忙着手中的活儿,朗声道:“你母亲的药我早已给你包好,就在柜台上,拿去便是了。”
燕清安快步进屋,顺手合上药房的门,从门外渗进来的日光被房门阻挡,原亮堂的药房瞬间变得阴沉黑暗。容栖意外地又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小秤,不解发问:“今日这是做什么来了?”
“不是我母亲的病。”燕清安言简意赅,明了地说清了自己的来意。
容栖作为唐松的妻子,最是擅长为妇人诊治,素日里燕清安的母亲身体多有不适时,也是请容栖去旧燕府看诊,如要说到能为楚氏解决麻烦的人,她思来想去,不过只有容栖最合适。
容栖听着她的话,眼睛时不时轱辘转。
“我在宫中有位小友,家中亲眷皆故,只留下了守寡的嫂嫂,她嫂嫂身体不大好,近日发现恐有遗腹子,这孩子恐怕是在胎里养不大了,所以决定不如早早拿掉,这才想起了容姐你。”
燕清安斟酌着措辞,编了一个听起来不大高明的谎,企图把容栖蒙混过去。
好在容栖没有多加计较,听完她的话之后就点了点头表示答应了她的请求:“此事不麻烦,你容我收拾医箱,随后我便随你去。”
不等她有所动作,燕清安又拉住了她的衣角,轻轻扯动:“此事我母亲不知晓,希望容姐届时……”
容栖了然:“我明白,这事自然不会向你母亲提起。”
燕清安勾起嘴角,攒出一抹释然的笑意:“多谢容姐,那便说好了,我先去外头等你,待会你随我一同前去就好。”
一路走出医馆,燕清安没有再瞧见萧应祁的人影,来来去去只有医馆内忙碌的学徒的身影。
或许萧应祁已经离开了。
她默默地在心中想着,左脚迈出医馆大门的同时,也不忘记把帷帽认真戴上。
医馆门前人来人往,无人注意着一白一青两抹衣影。正当燕清安百无聊赖地盯着帷帽上被微风吹动的白色薄纱时,耳边徒然响起一阵放荡的笑声:
“哟,可真是有缘分啊,又碰见小娘子了。”
燕清安拧着眉朝声源望去,只见左侧不远处不知何时聚了三五名陌生男子,除去跟在后头的几个流里流气的模样,领头的男子身着华服,看上去倒是富贵。
他脸上此刻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目光似刀子狠狠地刮在她与青棣身上,令人不寒而栗:“那日在街市碰见小娘子,可是令傅某魂牵梦萦,今日何来的缘分,又碰见你了。”
燕清安左顾右盼,确认那华服男子是在冲着她们二人说话,这才看向站在她一旁脸色苍白的青棣:“你说的,那日遇上的麻烦,可是他?”
青棣哆嗦着唇,实在不敢相信眼前男子光天化日之下还敢如此死皮赖脸地纠缠,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她从未遇见这样令人生厌的男子,只能垂下了头闷声道:“这位公子,我与你萍水相逢,还请公子自重。”
那男子似乎是没有听见青棣说的话,反倒是揪着燕清安话里的字眼依依不饶:“麻烦?当初可是她在大街上对我投怀送抱的,姑娘怎么反倒把错推在我身上?”
青棣一张脸被气得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她咬着牙反驳道:“公子不要平白诬人清白,那日不过是我走得急,不小心撞了公子,我也向公子道了歉,公子何苦这样针对我?”
“我可没有针对你,谁叫你长了一张这样好看的脸,叫我忘不掉呢?”男子一边说着轻浮的话语,一边朝她们走来:“上次被一个不知好歹的小子坏了事,今日又撞见了你,我可不能让你白白又溜了一次。”
路上众多行人,却无一人上前阻拦男子不合礼数的举动,想来许是瞧他穿着不俗,猜测是哪位贵人家的少爷,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对医馆门前的一切视若无睹。
燕清安冷眼瞧着男子越走越近,一把扯过身前的青棣,把她挡在身后,沉声道:“公子自重。”
“自重?”那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忍不住捧腹笑了起来:“在小爷我这里,可从来没有什么自重。她是你的婢女是吧?既然婢女都长得这样花容月貌,主子应该更是好看吧,你既然不让我碰你的小婢女,那就让小爷我瞧瞧你长什么样。”
他说着,伸手便想来撩开燕清安面前的白纱。
燕清安没想到他这样大胆,白日青天也敢调戏良家女子,一时间竟毫无防备,眼见白纱将要被撩开,她突然感觉肩上一重,似乎有人将她轻轻一推。
她慌忙地重新戴好帷帽,回头就看见那位令人眼熟的苍衣少年。
萧应祁侧着身子,左手用扇身抵住男子即将触碰到她白纱的手,右手还搭在她的左肩上,凭借着身高优势将她挡在身下。
她听见萧应祁温和沉静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这位公子,何故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姑娘家死缠烂打?”
那男子被横拦一道,不禁有些愠怒:“怎么总有人多管闲事,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他似乎气上心头,不顾章法地一拳抡上来,萧应祁稍稍一躲,那男子扑了个空,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去。
四周的人轰然大笑,燕清安识趣地又往萧应祁身后藏了藏。
男子失了面子,更加恼羞成怒,顾不上染上灰尘的华袍,指着萧应祁破口大骂:“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教训起我来了,你若是知道我是谁,难保你不会跪下来求小爷我饶了你!”
萧应祁闻言偏头,换作右手把着折扇,扇头轻轻点向左掌——那似乎是他一贯的动作,他向来文质,从未见过他与人争执,面对对方的羞恼,他也只是淡淡地扯起嘴角:“我知道你。你祖父是纪午侯,父亲是通商大臣,长兄是户部侍郎,你在家中排行第三,下头还有一位小妹。公子,我说的可对?”
难怪从一开始,燕清安便觉得她好似在哪见过这张脸,却原来,这就是傅渺然的哥哥。
原先她听说纪午侯遣人去师府说亲,不知是给哪个孙儿谋的亲事,若是那向来矜矜业业的户部侍郎倒也罢了,若是眼前这位……
她神色又转冷了几分。
可真是个窝囊草包。
傅三不可置信地瞪着萧应祁,心想这世间怎会有如此不知死活的家伙,明知他的身份还上赶着找他不痛快,犹自不甘心地怒吼:“你知道我是谁竟还敢这般猖狂,不怕我喊京兆尹来下你的狱吗?”
燕清安看向他的神色顿时变得同情。
萧应祁依然淡定自若,展眉看着还跌坐在地的傅三,缓缓走上前,微微弯下腰,自他的腰间忽的垂下一枚玉佩,在傅三面前摇晃。他眉眼还带着笑,低声反问:“公子不妨猜猜,我是谁?”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傅三目光触及那枚刻有龙凤与祥云的玉佩时,瞬间哑了声。
自古,只有天子才配带有龙纹的美玉,眼前这块玉身上既有龙凤二瑞兽,又有祥云点缀,必是陛下亲赐的宝物。既然是能配得上这样的美玉的人,除却东宫太子,傅三脑海里只剩下一个人选……
他几度张口,却因恐惧而发不出任何声音。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虽瞧不出动怒的迹象,可他清楚地意识到了,他方才究竟在对着谁出言不逊。
他粗粗地喘了几口气,企图想要稳定下狂跳的心脏,刚要唤一句“殿下”,却被苍衣少年打住话头:“地上多尘,傅公子方才脏了衣袍,祁想着,你还是回府换了换好。”
并未追究他的失礼。
傅三也顾不得礼数,听出了萧应祁的言下之意,急忙连滚带爬地起身领着一众小跟班溜了。
风波已平,燕清安权当看了一场好戏,正要向萧应祁道谢,感激他的再次出手相助时,却见萧应祁颇为无奈地笑道:“让清安姑娘见笑了,祁原还是不想凭着身份狐假虎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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