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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革故鼎新


距年节越发近了,天气彻底凉下来,寒冬腊月的时节,天空中竟偶尔也会飘些细雨,纵使打着伞,淅淅沥沥的雨丝也会随着风落进衣领里,惹人一阵寒颤。

每岁年关,各地皆会上贡贡品进京,苏桑临海,海关众多,四海船只络绎不绝,承运着各色珍品朝盛缁往来。

今年格外不同。

听说苏桑出了命案。

缘由竟是因为一艘商船的管事就关税问题与关口督监起了争执,混乱之中不慎将那商船管事给打死了。

可这条人命也不过是个导火索,因着出了命案,又近年关,苏桑海关督监生怕惹祸上身,同衙门串通,妄图将这件事压下来,这一行径反倒成了投入湖心的巨石,掀起的已不再是轻微涟漪,而是波涛巨浪。

其他负责运送船只的商家纷纷抗议,要求衙门还一个公道,又提及年比一年更高的关税,更是愤慨,终是闹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宗练带着皇帝的旨意到了宓袅殿,身上携卷了一股子冷雨的寒意,让燕清安冷不定打了一个喷嚏。她搓搓双手,哈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上座的红鸳:“师父又要被派去苏桑视察了吗?”

红鸳颔首算是给了个回应:“此事非同一般,陛下有意让我跑一趟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只有一个多月便是年节了,师父能赶回来吗?”师胧卿接道。

“赶不回来也无妨。只是正因为年关将近,你们两个也要格外注意些,怕是没有以往来得清闲了。”

燕清安与师胧卿面面相觑,依言应下。

苏桑海关一直由地方行政长官和负责地方财政的转运使共同领导,而由朝廷委派的通商大臣管理具体事务。

这也是让燕清安最为敏感的一点——傅渺然的父亲傅严是皇帝亲指的通商大臣。

一直以来,海关关税都是朝廷财政收入的一项重要来源,然而大临没有对于各地海关舟船运输制度的统一和完整的规定,都是都地方官府自行设置。

傅家同苏桑的勾结,会不会就是故意拔高关税从而从中牟取暴利?

皇帝这次不仅托任红鸳,更是指明了宗练随之前往,想来是对此事万分重视了。

燕清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到底是为着银钱之事,还是为着官吏暗中勾结欺上瞒下之事,说到底波及者纷繁冗杂。圣躬所托,不可疏忽。

但兹事体大,行事还需便宜小心。燕清安思忖,或可借此将那些蝇虫蚁鼠一一扫净,还得苏桑一方清明。

安民生之福祉,济大临之繁荣,可谓一衣带水。红鸳此行是众望所托,但愿视察一事能堵住朝中悠悠之口。

与此同时,红鸳也有了考量。

待四下无人时,红鸳叹息:“如你二人所想,视察之事尤为重要,我与宗练此次承圣托南下,一旦得到消息便会来报。虽然是些只许衙门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之事,但官商勾结也并非没有出现过。此案无论是官官相护还是官商纠葛,所波及皆为权贵大家,若贸然大张旗鼓前行,必定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所防备,便有了重重阻扰。即是陛下亲托也怕是无济于事,毕竟处江湖之远,朝廷的手伸得也没有那么长,行事不得不入乡随俗,打点也得到位,不能引起旁人过分关注。所以此番前去我认为以私访为佳。”

燕清安听了这一席话,才猛然惊觉,这次皇帝所下的圣旨不在早朝上颁布,而是由宗练带来。

这是密旨啊。

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既然要瞒着朝中众官员,那么上朝之时该如何遮掩?

红鸳察觉燕清安脸色有异,不禁露出欣慰的浅笑望向她:“你也想到这一点了?”

她微微垂首,小声解释:“此去苏桑定然不能速返,若是师父称身体不适,告假多日,难保不会引起朝臣猜忌。”

“确实如此。”红鸳颔首,“故而我并不打算告假。”

还未等燕清安脑子转过弯来,她又娓娓道来:“我离京这段时间,胧卿负责将我传递来的情报整理,届时上奏陛下。清安,你代我上朝。”

燕清安吓得嘴都合不上了:“不太好吧?”

“不必担心,祝史上朝用不着露脸,于龙座之后另设小阁小座,珠帘掩面,座下人只能瞧见身影。只要你让念珠代为传话,便无人知道阁中坐着的到底是谁。再加上陛下心知肚明,必要之时也不会让你露出破绽。纵然时间一久,必定有人会发觉端倪,可此番举措本就不是为了瞒着全朝臣子,而是为了拖延时间以让我与宗练更为顺利地私访视察。”

这么说来,便是要她和皇帝合唱一出好戏了。

看来,皇帝也是对京中的朝臣存了戒备。

诚如红鸳所言,燕清安穿着朝服坐在朝堂上半月,似乎也没有露出什么马脚。

这可不是她对自己随机应变的能力感到自信,而是因为她坐在珠帘背后,座下臣子基本上也都不太搭理她,有事情的该上奏的便上奏,没事情的该闭嘴的便闭嘴,偶尔有人提及祝史大人云云,要么被念珠拨回去,要么被皇帝驳回去,她实在无需开口。

且这半月从苏桑传递过来的消息来看,红鸳和宗练那边进展得十分顺利,甚至可以称为迅速。饶是红鸳如何聪慧,宗练如何机敏,总不至于一路毫无阻拦,加上来去行程短短十数日所探的情报便能叫人差不多看清局势,这个效率实在令人咂舌。

与此同时,她也终究松了一口气——这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总算是不用硬着头皮演下去了,只要红鸳一日不回,她便要在朝堂上多坐一日,她虽同为臣子,可亲眼瞧见群臣朝拜的场景之后还是大为震撼,于是愈发如坐针毡,于是对龙椅上的天子也愈发多了几分敬畏。

红鸳传信来言,估摸着腊月廿二可以返京,也就是四日之后,恰好赶在了祭灶前。

本是临近年关,应有不少事,可也许正是因为恰恰是年关,朝中重臣皆想好好过个年,不愿年前闹出太大的动静叫皇帝头疼烦心,鸡毛蒜皮的小事索性不报,故而整个早朝,在朝臣们嘴里颠来倒去的也就苏桑海关一件事。

有人称应彻查,有人称应改革,皇帝听罢扶额摆手,示意下朝。

见皇帝兴趣阑珊地离去之后,大臣们悻悻然面面相觑一番,也只得一一离宫。燕清安瞧着原本熙熙攘攘的大殿顷刻间空无一人,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之后也准备褪下那身披在身上略显宽松的朝服回定天阁去,却被一位面善的小宦官拦住去路:

“史徒稍候,陛下有请。”

燕清安左眼一跳,仔细打量了眼前的小宦官几眼,认出了他好像便是皇帝贴身内侍的跑腿小徒弟,名字似乎唤启明。

她心中疑惑,却不敢表露。以往多日陛下都不曾传唤她,下了朝便让她该回哪回哪去,似乎多看她一眼都嫌晦气,今日又为何突然留住她?

她跟在启明身后,转到后殿时就瞧见皇帝紧锁眉头,一语不发地盯着手上文书。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当即跪下见安:“参见陛下。”

皇帝抬眼扫了她一下,随即又看向手中的折子,似是漫不经心一问:“今日早朝一议,你有何想法?”

燕清安愣着,一时间竟然分不清皇帝这么问的目的何在。

若是想问苏桑海关关税一事,师胧卿早已把红鸳所查详实一一上报,何必多此一举再来问她?若是想问苏桑关税一案如何处置,他也大可把红鸳所查公之于朝廷,任那些德高望重的忠贤之辈争个面红耳赤,何必多此一举再来问她?

她正肃了眉目,沉声应道:“苏桑一案,究其根本便是地方长官自认天高皇帝远,全权掌控关税,一面谋取暴利一面官官相护,欺上压下导致积怨颇深酿成大祸。虽说陛下亲派通商大臣看管,但也止不住底下人奸佞狡猾。”

她话虽这么说,可故意提及通商大臣,陛下定然会联想到傅严,既然思忖到他,定然会想起不久前傅氏私纳御供之物蓝雪玉之事,蓝雪玉又产自苏桑,这样显而易见的联系,她不相信皇帝会想不到。

果不其然,皇帝的双眉似乎又紧了几分。他扔掉手中的折子,闭眸沉思良久方才开口:“那你说说到底该怎么办。”

燕清安眨了眨眼睛,却不敢多言。朝堂之事,她真的有资格置喙吗?

皇帝见她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轻哂:“朕不置你罪。”

她努力回想在芳书阁内翻看的有关前朝对于海关治理政策的改革,斟酌了一会儿道:“自陛下登基起,便沿用前朝制度,奈何地方官有恃无恐兴风作浪,日久弊生。臣愚钝,私以为确实应该革新制度,让朝廷统一海关关税,防止小人作祟。”

皇帝双眸晦暗不定,他沉声问:“这是红鸳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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