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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夜有所梦


傅忻然许是喝醉了,上下眼皮忍不住开始打架,他打了一个哈欠,随意地靠在榻上小眠一会儿。

他原没想着睡去,可房内香甜的熏香好似一双无形的手,勾着他入梦。

是的,他做了一个梦。

不,那不是梦。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他想起了一些往事,一些被他刻意忘记的往事。

他在梦里,把着酒杯,强行塞到少年的掌中,少年有些窘迫,却还是礼貌道:“傅公子,我不善饮酒。”

他大手一挥,召来数十位美貌如花的女子,让她们弹奏《太平乐》。

少年皱着眉,无言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本是歌唱太平盛世,为何用的是这般娇媚无力的声音?傅公子,这不合适,你快让她们退下吧。”

他挑眉,从他手里抢过酒杯,蛮横地喂到少年的嘴里,少年被他出其不意的举动惊吓到,半推半就地咽下苦涩的酒水,呛得眼泪直流,呛得满脸通红,整个人抖得像一只娇小的兔子。

他大笑,命美人们停下演奏,一个一个唤过来让她们劝酒。

他看着在被不计其数的女子包围的无措少年,突然萌生了一个霸道而又阴暗的念头。

霁月清风的公子,被人玷污了,还会这样从容骄傲吗?

他讨厌干净的少年,凭什么他就可以不染尘埃,可以永坐高台?

他要把他拽下来,要他在世人眼里跟他一样坏。

他趁乱拽下了少年腰间的玉穗……

他把少年灌到不省人事……

他把官伎中容貌最娇艳的女子拉入房中,吹灭烛灯,于黑暗中压至身下……

他把玉穗丢到女子身上……

他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心中畅快无比,比儿时因为嫉妒大哥而偷偷撕坏他的书籍导致大哥被先生责罚还要畅快。

就该这样,就该这样。

……

“玉帛来王会,山河拱帝京。

日行王道正,星列泰阶平。

人醉笙歌地,山围锦绣城。

宫花留舞燕,御柳著啼莺。

蛮獠全归化,羌胡已罢兵。

愿言封禅稿,虎拜颂河清。”

(这是《太平乐》的歌词,歌颂和平,没有xing暗示)

……

原本甜美的歌喉因嘶喊而变得沙哑。(唱歌唱的)

“人醉笙歌地,山围锦绣城……”(还是歌词)

画面一转,他见那位娇艳的美人独自坐在他面前,浑身湿透地抱着琵琶,浅浅吟唱。(只是掉进水里了)

她唱着唱着,忽然扔掉怀中的琵琶,琵琶坠地发出清脆的崩弦之音,然后她缓慢地向他爬过来,用那双沾满湿意的手牢牢地抱住他的双腿,让他动弹不得。(湿意是指水)

“宫花留舞燕,御柳著啼莺……”(依旧是歌词)

女人继续唱着,那声音宛如从深渊里传上来的,又黏又冷。她的头发湿漉漉的,遮盖住了她的脸庞,她骤然抬首,露出那张被水浸泡浮肿的烂脸,眼眶中空洞洞的,那双明亮的眸子不知所踪,只余了两行血泪。

傅忻然吓得全身都僵直了,想要呼救却喊不出声音,他蹲下身去扒那双手,可他越是挣扎,脚上的双臂收缩得更紧。

他要吓晕过去了。

忽然,耳边的歌声停止了。

他涕泗横流地往四周望过去,只见一位白衣公子悬吊在房梁之上,头无力地垂着……

啊!

傅忻然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头上细汗密布,身上的衣服也被冷汗浸湿,他抚了抚胸口,却意外发现身旁多了一个人。

他此刻已是惊弓之鸟,被身旁突然冒出来的人又下了一跳,哆嗦着质问:“你是何人!”

小厮恭顺地低着头:“公子眼睛受了伤,小的是来给公子上药的。”

听闻来意,傅忻然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抬起头,缓缓地望着傅忻然笑:“小的叫耀陵。”

曜灵。

傅忻然目眦欲裂,他挣扎着起身,方才意识到乐伎们还在演唱《太平乐》,刚唱到“人醉笙歌地,山围锦绣城”。

他突然大发雷霆:“够了,别唱了!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一众官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慌张地站起来正要告退,傅忻然却眼尖地发现为首的官伎有些眼熟:“等等,你站住!”

女子听话地停下脚步。

“你是谁?”

女子抬起脸,小声嗫嚅道:“回贵人,贱妾名为莲姬。”

莲姬。

傅忻然一阵头晕目眩,脑海中适时回想起梦中的画面,他身下的女子半死不活,苦苦哀求:“莲姬求求贵人,放过我吧……”

傅忻然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他的眼前一直闪现着女子美艳的脸和肿烂的脸,耳边一直回想着《太平乐》的曲调,还有那梁上挂着的尸体。

他后怕地向房梁上望去,但惊觉,屋中的陈设与画舫雅间一模一样!

他早已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他绝望地尖叫着,推开门跑出厢房。

……

整个上午,萧允贞在府中都没有见到燕清安,这不禁让她有些微愠,正当她挽着披帛喊住低头盛送菜肴的婢子,询问燕清安此刻身在何处时,却注意到不远处传来喧闹的动静。

她难免发疑,谨慎地后退半步,将半个身子隐在侍女身后,转头却见一位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男子朝她这个方向扑过来,她下意识闪避一侧,男子扑了个空,整个人倒在侍女脚边。

众人被眼前的一幕震惊,那男子倒像是抓住浮木一般紧紧抱着萧允贞侍女的大腿,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师二兄,我错了,我不该陷害你,不该让你受千夫所指……”

萧允贞皱眉,显然是生了怒气,指着傅忻然厉声道:“还不快把这个疯子给我拉开!”

她身侧的数十位侍卫闻言纷纷亮出刀鞘,将傅忻然和侍女包围地严严实实,为首的侍卫长上前将拉扯中的二人强行分开,见到男子模样,心中暗道一句不妙,回头禀报:“殿下,是纪午侯府的三公子。”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萧允贞转头扫视了一圈围上来看戏的客人,冷笑一声,目光所及之处皆默了:“还站着做什么?赶紧去把傅严和师丞相请过来啊。”

围观的人顿时作鸟兽散去,只余萧允贞同几位胆小不敢擅自轻举妄动的女眷。

此处是女子席面,不知傅忻然是如何闯入,然他此刻状若疯癫,嘴里还在自言自语,怕是问不出什么话了,萧允贞气极,命令侍卫长:“给我掌他的嘴,打到他说不出话为止。”

此起彼伏的耳光声在宴席上空传来,一声比一声响,刚开始傅忻然还能挣扎喊叫,到最后被扇得鼻青脸肿,连句利索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萧允贞没喊停,谁也不敢停下动作。

傅忻然眼见被打得都快没气了,侍卫长有些为难——这是继续动手呢?还是先申报一声呢?

正在侍卫长踌躇之时,终是听见有人出声求情:“公主手下留情。”

见出声的人是位容貌俊秀的紫衣青年,侍卫长总算松了一口气,停下手中的动作,暗自扭了扭酸痛的手腕。

萧允贞看定男子,那目光似乎要把他身上戳上两个洞——她识得他,在祭灶之夜,她亲手从他手中接过花灯。

她移开目光:“你是谁?”

男子站得端正,此刻也不得不微曲腰身,一板一眼地答道:“臣,户部侍郎傅巍然,参见公主。”

她意外地又抬眼看他,眼中意味不明:“你也是傅家人?”

她看着傅巍然一脸正气,忽地生出一股烦腻之情:“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又凭什么拦我?你可知他方才唐突了我的侍女?若非侍女在身侧阻拦,焉知被冒犯的不是我?傅侍郎,这账可得好好清算。”

她咄咄逼人,丝毫没有放人的打算,傅巍然依旧恭敬道:“臣不敢。此番是舍弟无礼在先,傅家必会给公主一个交代,只是此地乃平誉侯府,公主作为贵客,断没有代主惩治的道理。且今日乃老侯爷寿辰,宫廷侍卫长为保卫各位皇子公主的安危佩刀入府本是例外,方才公主受了惊吓,小小责罚已罢,又怎好再于府中动粗?太子与平誉侯将至,臣相信他们自会为公主做主。”

萧允贞怒极反笑:“傅侍郎,你是在拿太子压我吗?”

“臣不敢。”

侍卫长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正欲上前自行请罪,恰园外有内侍传报太子已至,太阴这才摆摆手,示意侍卫松开被擎架住的傅忻然。

傅严也随着众人一道进了院子,想来一路是听着下人汇报傅忻然如何与人起争执,如何被请去厢房,又如何癫狂冲撞太阴公主的,脸早已黑成一片。

萧应宸见瘫坐在地的傅忻然,眉宇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太阴?”

萧允贞连眼皮都懒得抬,敷衍笑道:“皇兄来的路上想必已经听闻事情缘由,太阴便不再赘述了。”

“你放肆了。”年轻的太子并不理会公主对自己的无礼,低声斥道。

倒不是指对储君的放肆。

萧允贞自然能听出萧应宸的弦外之音,她行至温哲栋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方才情急,晚辈一时僭越,还望老侯爷莫怪。”

温哲栋自然不会与萧允贞计较,连忙扶住她:“公主见外了。”

他轻咳一声,看着略显狼藉的宴席:“这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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