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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心如明镜


萧应宸微微敛眸,目色沉沉。

他对燕清安的话似乎毫不意外,却仍旧勾着嘴角,唇边带笑但眼中无半丝笑意:“燕史徒这又是何意呢?”

他的明知故问让她觉得心里堵得慌,她耐着性子顺着萧应宸的话接下去:“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您若是想要一名宫婢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有的是方法和手段,何须在此处警醒臣?若要动手,那婢子现如今恐怕已经身首异处了,可见太子犯不着因为臣的小小算计和一个婢子一般见识。”

萧应宸点点头:“孤确实犯不着和她一般见识,但孤却可以和你好好清清帐,”他话锋一转,语气凌厉,“若孤派人放出消息,是你暗中指使人去花楼里将那宫婢的嫂嫂赎回来,又将她送往老家,你说那婢子的亲兄长会不会去寻,燕史徒你的名节会不会受损,那宫婢还会不会费尽心思报答你?你如何对付傅忻然,孤就如何对你,可好?”

燕清安咬牙——原来是在这处等着她,萧应宸今日所做的种种,并非威胁,而是告诫。他若真有心对付她,有些事早该这么做了,何故大费周章地把她骗到他的宫中。

费了这么多口舌,无非是想让她看清局势,让她有自知之明罢了。

她正欲开口,却被殿门口的宦臣打断:“殿下,诸位亲王皇子听说您病了,特地前来问候,可否通传?”

燕清安一惊,猛然抬头,不知所措地望向萧应宸。

萧应宸仍泰然自若,好似完全不在乎跪在地上的少女的不安:“燕史徒,看来孤今日与你的谈话并不顺利啊。”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萧应宸便淡笑:“传。”

燕清安一讶,纵然慌张却还是压低声音唤了一句:“殿下!”

萧应宸……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若是被其他人发现她此刻就待在萧应宸的寝殿,他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萧应宸侧头,全然一副不以为意的姿态:“孤忘了,燕史徒出现在此处有些不合时宜。只是寝宫离大门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你该如何是好呢?”

他是故意的!

她深觉背后的衣衫被汗打湿,黏糊糊地贴在她身上。她站起身来时,不知是因久跪还是恐慌,双脚不住打颤。

她此刻不能出殿,只要她踏出寝殿,迎面就会撞见诸位亲王和皇子,届时便是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燕清安顾不得礼仪,环顾一眼萧应宸的大殿,这才发现偌大的宫殿竟无甚可遮挡藏人的地方。

眼看时间愈发紧迫,她见宫殿右侧玄关处有一扇绘着山水画的屏风,想也没想便跻身藏匿在屏风后面,好在玄关之后还有一段垂地的堂帘,她扯过堂帘将自己的身形隐去,只留了一小条缝便于观察屏风之外的动静。

随后她听见小侍传报的声音,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低声攀谈的话语声渐大,似有五六人从她身前的屏风旁路过,她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发出一丝丝动静就叫人起疑了。

方才伴驾帝侧时听闻太子偶感风寒,皇帝略略关心了几句,几位皇子便心照不宣,事后约好一齐来探望太子,以作兄友弟恭和乐融融之象,好让陛下放心。

当年宫变殁了三位皇子,那场浩劫中存活的皇子仅有二殿下佑王萧应轩,四殿下齐王萧应乾,太子萧应宸,六殿下萧应觉,七殿下萧应泽与九殿下萧应祁。

原本七皇子并无性命之虞,可那年宫变他不过刚记事,却在自己的寝宫中见到满宫宫人尽亡的惨状,因过度惊厥落下了病根,从此体弱多病,一直在宫中将养,不曾外出见人。

而宫变之后诞下的皇子,要么早夭,要么年幼,此次无缘随皇帝前往荣恩宴,故而今日来探访的不过轩、乾、觉、祁四位殿下。

她留神听着太子那边的动静,四位殿下照例对萧应宸的身体近况询问了一番,又嘘寒问暖了一番,客套话说了一番,不知怎的就聊起了别的话题,她缩在堂帘之内,努力想要辨别究竟哪个是哪个的声音,却冷不丁闻得一道陌生的声音:“听闻殿下宫中有一扇屏风,上面的远山疏林出自大家杨昌明之手,不知今日可否让臣等瞧上一瞧?”

燕清安背后一僵,心道不妙。

她又听见另一陌生声音应答:“方才进殿时我好似看见玄关处立着一扇屏风,莫不就是杨先生的手笔?”

殿中沉默了一瞬,她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了。

萧应宸似乎应了一声,她便感觉有人在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她捏着堂帘的手变得湿滑,不住地沁出冷汗。

萧应宸这个疯子,他当真无所畏忌?

可她还想活命!

那人停在屏风面前,驻足凝着她眼前的屏风良久,宛若真的在认真欣赏屏风上的画,他的身影印在屏风的绣面上,颀长而又挺拔。

“如何,九弟?你最是博览多识,可辩得出这是何画?”齐王小步上前,也想来凑个热闹。

萧应祁闻言笑了笑,好像不经意间一般转步挡在屏风之前,恰好拦住齐王的来路:“这幅画并非杨先生的山水画,皇兄恐怕要失望了。”

齐王止步,略略遗憾叹道:“那还真是可惜,我原以为今日可以大饱眼福一番。”

萧应祁没有接话,右手柄着折扇,用扇头轻轻点向左手心,朝萧应觉看了一眼。

萧应觉见状轻咳一声:“皇兄,太子殿中挂着许多藏画,您倒是视若无睹了?”

齐王萧应乾随即反应过来,抚掌慰道:“确实如此,差点要因小失大了。”

他转身往回走,向太子玩笑,又借故询问能否借宝画一观,太子皆一一允了。

萧应祁并未着急着离开,仍站在屏风前,良久才转头回望了屏风一眼,燕清安见屏风上的阴影如有回头的动作,心中难免漏了一拍,却是动也不敢动一下。

她一直没有发出声响,有屏风掩护又有堂帘遮挡,想来齐王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她如是安慰自己。

太子尚在病中,众人也知不便再打扰,便借口离去,尚有人气的大殿瞬间变得冷清起来,连燕清安自己都不记得她最终是怎么走出太子的宫门。

她只记得太子最后向她说的一句话:“燕史徒,你现在还没有这个能耐,最好不要再轻易动傅家的人了。”

这是他最终的告诫。

如若她再轻举妄动,他便要将利爪伸向玉兰和她宫外唯一的家人了。

她当初帮助玉兰,无非是见她活得艰难,心生怜悯,加之过往在定天阁有过交集,便于她笼络她的心,也让她往后在宫中多个帮手。可她从未想过会因自己的谋算而让玉兰陷入危难,也不想再让玉兰的嫂嫂楚氏好不容易摆脱困境,过上平静生活的日子又因她被打破。

她不怕太子让她的名声受损,她只担心无辜之人因她而受难。

她于帮助玉兰一事上虽有私心,可她从未想过让玉兰真正地为自己卖命。

她偶尔自身难保,又何求他人以命相搏,不值当。

太子寝宫数里开外皆是他的人,既然他有意诱她过来,想必守卫森严,她并不担心今日行径会落在他人眼里,然则刚刚宫内发生的一切,也无非是太子拐着弯儿地在告诉她——他不怕也不在乎私见定天阁的人会有什么后果。

因为他是人人敬畏的太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是陛下珍重的儿子,一旦有人揭发,被责罚的一定不是他,故而她更应该仅仅依附他这棵大树,受他荫蔽方能保全自身。

定天阁为帝谋,太子是未来的帝王,燕清安有什么道理不顺从太子?

萧应宸定是存了这样的心思,才如此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胁迫她。

可为何,他难道不知傅家底细,难道不知傅家早已无翻身的可能,如今之际为何偏偏还执意护着傅家,甚至让她顶着风险前来,只为一句模棱两可的诫言?

她想不明白。

她离太子寝宫越发远了,躁乱不安的情绪也得以平静些许,只一心想着赶紧离开这个令人不适的地界,却听见有人唤了她一句。

她立即止住脚步,戒备地环顾四周,发现出声之人正是萧应觉,吊着的心才渐渐放下。

他身后之人是萧应祁,苍衣乌发的少年沉默地跟在兄长背后,脸上早已无了平日里常见的浅笑,只眸子里在见到燕清安的那一瞬间多了些暖意。

可没等燕清安完全放松,她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她才刚出萧应宸的地盘就碰见萧应觉兄弟俩,莫不是……

她回想起适才殿中于屏风后窥视的一切,萧应祁看似无意的举动却恰好为她拦下一场未知的风险,心中已经了然。

萧应觉上前几步,状似疑惑:“阿燕,你为何会在此处?”

燕清安微微行礼,心里却有几分苦涩,三人恐怕早已心如明镜,但又心照不宣地避开殿中之事:“我第一次来荣恩宴,心中好奇欢喜得很,便四处走走,却不料行至此处见四处皆是守卫,倒不知该如何进退了。”

萧应觉颔首,缓声解释道:“此处离太子休憩的宫殿不远,守卫自是比别处森严些。”

燕清安所处之地空旷,四周有无太子眼线不好说,可如今出了太子寝宫,自当要防卫其他人的目光,她与萧应觉你一言我一语的,恰如真真就是四处闲逛的史徒偶遇探望太子而归的皇子。

她抬头,悄悄将视线掠过萧应觉,望向他身后的萧应祁,发觉他虽无言,但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神色颇有些复杂。

他捱过脊杖一个月,此时像个无事人一样站在她眼前,如临风赤竹挺立。

她有话想说,可此情此景无法说出口,只好垂首回应,与萧应觉萧应祁道别:“多谢殿下提醒,臣这就告退。”

她还来不及转身,又听见萧应觉道:“阿燕,若是有何难事,不妨……偶尔同我讲。”

她闻言心中一暖,有股难言的委屈涌上心头,她按耐住这种酸涩的情绪,笑言:“多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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