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泽作为俗家弟子,长期居住在百岁寺,因他在静心修行之前身份特殊,在一众僧人中也算打眼,如若想要与之约谈,难保不会被人注意。
燕清安苦思冥想,不知道该如何办时,却在中秋节前一日见大殿中的小沙弥在清理香炉时,忽然计上心来。
第二天便是中秋祈福之日,萧允贞以供奉神佛的名义,午后便携着侍女,带着鲜花瓜果来到大殿上香。
燕清安仔细留神过,今日陈泽便一直待在殿中诵经,且她着人打听过,明日佳节祝祷,陈泽并不会留在殿中,想要从陈泽嘴巴里听到她想听的话,只有尽早下手。
她跟在萧允贞身侧,装作是她的贴身侍女,与她一道进殿。
萧允贞虽为公主,供佛上香却并未清场,待祭拜礼毕,正要上香时,萧允贞站定,并未上前,她停下手中动作,看着站在她面前的方丈,眯起眼睛笑:“佛家最是讲究缘分,我等凡夫俗子可否借有佛缘之人的手代为上香,以尽我虔诚之心?”
方丈一怔,不料萧允贞的意外提议,点了点头表示应允,刚想伸手接过萧允贞手中的香,可她却转身,扫视了一眼大殿,随即目光锁定一位身着僧袍、慈眉善目的男人,指着他道:“这位大师看起来面容平和,可否请他代我?”
方丈躬身介绍:“此人法号德泽,皈依佛门十多年了。”
萧允贞点点头:“劳烦大师了。”
德泽低眉,顺从地起身,接过萧允贞手中的三炷香,走到案台的香炉前,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灰之中,随后他转身,朝萧允贞一拜。
燕清安给站在德泽身旁的小宫婢使了个眼色,那宫婢会意,悄无声息地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将德泽的衣袍的一角压在香炉之下,然后又默默地退回一步。
德泽拜完,向前迈了一步正欲退离,衣角带着香炉朝前微挪,逐渐偏移,只听“哐当”一声,香炉从案台上倾斜,倒落在地,香灰砸了一地,未熄的火星溅到萧允贞的衣裙上,烫出几点显眼的小洞。
这声响在经声弥弥的大殿也并不突兀,僧人的诵祷之音让人如沐慈悲,掩盖掉了案台前的狼狈。
德泽平静地看着衣袍上沾染的灰烬,眼里没有半分波澜,照例向萧允贞与方丈道了句佛,忏悔过后等待萧允贞的发落。
萧允贞拧眉扫了一眼衣袖,抬头看着德泽,却是向方丈发问:“佛前失礼,佛祖可会怪罪我?”
“我佛慈悲。”方丈双手合十,“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佛祖不会责怪公主的失礼。”
“我衣物毁损,想是不宜再留在殿中。”萧允贞隐晦地提醒方丈,方丈了然,命德泽引萧允贞去厢房休憩更衣,又令人将案前散落一地的香灰清扫干净。
德泽垂目,一路无言,将萧允贞领至无人的厢房,刚要合门离去,却被萧允贞叫住:“陈大人,可否单独聊几句?”
陈泽手一顿,一向波澜不惊的双眸总算有了些波动,他抬眼注视萧允贞良久,启唇道:“贫僧皈依佛门多年,早已摒弃俗名,公主这般称呼有失妥当。”
萧允贞一勾嘴角,早已失了殿中的规谨,她笑得放肆:“陈大人一心想要皈依我佛,可有人不愿埋没了大人的才华。前段时间我父皇想要力排众议请大人归朝,大人可知此事?”
陈泽默然,面容上平静如斯,眼底却有暗流涌动,他定在原地,似是仍在思量。
萧允贞不慌不忙,继续道:“陈大人既然已经进了这扇门,落在外人眼中,你待多久,有没有同我说过什么话,有何分别吗?”
这厢房之外,看起来尽是萧允贞的人,可谁又能保证,这里没有旁人的眼睛?
陈泽听懂了萧允贞的弦外之音,他沉默地合上门,端正地在萧允贞面前落座。
燕清安随侍在侧,为二人各自倒了一杯茶。
陈泽并未看茶:“公主想与我聊些什么?”
萧允贞听他不再以“贫僧”自称,颇为满意,她看似随意地用指节敲了敲桌面,道:“并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近来听闻一些小道消息,想问几个问题罢了。”
她伸手去触碰茶盏,有些烫,她的指尖抚上杯沿:“你还记得燕吾吗?”
燕清安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坐在对面的陈泽。
她原以为这位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官吏生着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容,可她眼前的男子长得丰颐秀目,眉似月长,下巴丰厚,耳垂长而厚实,貌若菩萨,不言不语时嘴角都带笑。
她难以想象这般面善之人是如何在牢狱之中施展酷刑的。
果不其然,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陈泽的双眼似有闪烁。
“他死了。”萧允贞并未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说道,“他流放至越岭十五年,死在流民的手中。当年是你将他投入大牢,你可还记得他是如何认罪的?”
陈泽微微皱眉,好像真的在回忆多年前的往事,他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无奈地摇摇头:“时隔多年,我早已忘记当年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萧允贞冷笑,收声提醒道:“我瞧方才陈大人的模样,好像对我父皇的决策并不知情啊?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父皇到底为什么突然想召你回朝,又是谁提醒了我父皇,祁山的百岁寺里,还藏着一把即将要被他遗忘的刀呢?”
陈泽瞳孔骤缩,已是有了动摇。
萧允贞放松了身子,手肘支在椅靠上,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若陈大人当真舍弃凡俗万千,又何必带发修行?若陈大人当真问心无愧,又何必冠以‘德泽’之名?以德服人,泽被苍生,不过是这数十年来你在佛前的自欺欺人吧?”
燕清安见陈泽双手微颤,连杯中的茶水都洒落了几滴,她听见萧允贞又道:“陈大人是聪明人,我也向来不喜欢弯弯绕绕,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十数年前,多的是人在你这试探,姜家、何家,甚至是温家,可都无济于事,想必燕吾一案早已板上钉钉。如今燕吾已死,我不过是想知道燕吾当年认罪的细节,大人为何不肯言说?”
她顿了顿,句句带刺:“还是说,燕吾一案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情?”
陈泽一震,未曾想眼前的少女胆敢说出如此离经叛道的话,早已是吓得满头大汗。可他仍旧不显半分无措,依然端得镇静,说话的气势却矮了半分:“公主多虑了,我是真的记得不甚清楚。您也说了,此案过去十五年,且燕吾谋逆一事确是板上钉钉,证据确凿,燕吾被押入牢中,未经几番审问便一一招认,我甚至都没有对他用刑拷打。此案结得极快,我当真没有什么印象了。更何况若非燕吾及时招供,即刻认罪,陛下又怎会念及他从前功绩,从宽处理,留他性命?谋逆本应是死罪,牵连甚广,可都未曾殃及温家与姜家,可见我所言句句属实。”
萧允贞迟疑:“绝无保留?”
陈泽叹了一口气:“我所知所言,绝无保留。”
萧允贞点点头,坐正身子,正色道:“若陈大人所说都是事实,我也理应告知大人您想知道的事情。”
她如旧用指节敲敲桌面,低声说道:“陈大人不妨想想,当年你被我父皇罢职,是谁巴不得陈大人离开官场,而今朝中局势未定,又是谁巴不得陈大人归朝?”
陈泽举起杯盏,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随后放下空盏,眼神晦暗不定:“没有人希望我离开。”
萧允贞定定地看着陈泽,忽而一笑:“陈大人心里有数便好。”
杯中茶水已经凉透了,她撤开抚在杯盏上的手指,朝燕清安使了一个眼色。
燕清安见状,端起杯盏就往陈泽脸上泼,厉声高唤:“你这臭和尚,毛手毛脚掀翻了香炉,打断公主上香不说,竟还这般不识好歹!你跪得了神佛,跪不得公主,敢情在大殿内的忏悔皆是违心,也难怪,半道出家的东西,知什么佛心,懂什么佛法?”
冰凉的茶水顺着陈泽的脸淌下,他一动不动,任由燕清安叫骂。
萧允贞哼了一声,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不过是想让你跪下好好给我认个错,就这么难?罢了,你若如此不知趣,便早点滚出本公主的视线,看着真是碍眼,白白浪费了我的好茶。”
陈泽起身,将自己的空盏推向萧允贞,压低了声音:“茶水清苦,我从不喝茶。”
他的衣领被茶水浸湿,可他浑然不在意,朝萧允贞一拜,便离开了厢房。
在外人眼中,许是萧允贞骄横无度,因烧坏一条裙子,又不好在佛祖面前发难,故而有意将德泽引到房中刁难,这才起了争执引起房中动静。
萧允贞盯着那空茶盏笑道:“阿燕,如何?我此番可是坐实了嚣张跋扈的恶名,有没有替你问到你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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