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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花团锦簇


从祁山归京数日,燕清安一直在琢磨此事。

中秋当日祈福礼毕,她跟随萧允贞一路返京,从百岁寺至盛缁城,没有碰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周边的人也不曾有异样。

坐在马车上时,萧允贞询问过她为何那夜会出现在萧应祁的院内,她不想隐瞒,索性将那夜所见所想具数告知萧允贞,甚至反问她那夜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事情发生。

萧允贞双手抱胸,倚在马车内壁上,眯着眼睛细想:“竟有此事,我那夜并未留意什么,一切如常。所以你怀疑百岁寺中有人盯着陈泽,发觉陈泽与我共处一室后,就猜测我此番来百岁寺的目的不纯?”

燕清安点点头,表示赞同。

“可陈泽离开朝堂十多年,何人会费心思盯他数十年,况且,若真有人疑心我的目的,何故打草惊蛇费心思在你身上?”萧允贞疑惑。

“你是公主,自然没人敢动你,至于为何那小沙弥会跟踪我,想必是怕我在你身边,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话,想要斩草除根罢了。”燕清安压低了声音,言语里有几分不确定。

萧允贞扬眉,仍是恣意自信的神态:“我的侍女若是死在百岁寺,对他们而言有什么好处?”

燕清安抬头,一字一句认真顿道:“除非,是有比公主贴身侍女死在寺中,更让人在意害怕的事情。”

萧允贞的笑僵住,她微微敛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燕清安。

燕清安不敢看她,垂首继续说道:“后寺小径青苔遍地,路旁正好有一口水井,夜晚更深露重,若是一不小心脚滑,坠入井中,这番说辞,你可会信?”

“况且无人见,无人知,你就算不信,也一定只能接受这个借口吧?”燕清安不安地拽着衣裙,“倘若那人真的想对我下死手,倘若我真的没来得及避开,倘若……”

“我知道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允贞徒然打断。

萧允贞别过头,盯着车窗上的冰绡帘,脸色阴沉:“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以为以公主的威压可以镇住那些宵小之人,却没料到他们这样胆大包天。”

萧允贞复叹了一口气,略有些沮丧:“是我差点没有护住你。”

燕清安摇摇头,连忙握住萧允贞的手:“此番是我执意跟来,你为何要自责?我现在只怕此事会牵扯到你和姜家……”

萧允贞不以为意:“这话你在荣恩宴上就与我说过,我也同你讲得清清楚楚,我若是怕,就不会带上你,更不会准许你擅作主张来祁山见陈泽,姜家若是怕,当年也不会为了你父亲四处奔走。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也愿意帮你,我这条命都是你的,你何苦觉得对不起我?”

“只是我仍觉得无望。阿燕,就算你心里觉得你父亲谋逆一案有异,可你从陈泽的话里听出了什么没有?就算你现在知道陈泽此人身上疑点重重,你又要从何下手去查?就算你父亲十五年前是被冤枉的,那他被谁冤枉,如何被冤,为何我父皇、我外祖、何瑞都没有保下燕吾和他数万的兵马,这些你有想过没有?”

这些话,是燕清安日日夜夜思及她未曾谋面的父亲时都会反反复复从心里翻出来一遍又一遍劝服自己的借口。

萧允贞切齿,用力抓住燕清安的双臂,企图以这样的方式让她清醒一些:“我不害怕,姜家也不害怕,我只是担心你,担心你每每抱有那微末的希冀去寻蛛丝马迹,最终又被现实磨得一点不剩。你究竟为了什么?”

“为了让自己死心吧。”燕清安努力牵扯嘴角,艰难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我总得找到一个让自己死心的理由。”

“你是何时开始怀疑的?”萧允贞拧眉,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人。

燕清安平静地回道:“我从未相信过。”

她看着萧允贞错愕的神情,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从未相信过我父亲是乱臣贼子,从我得知他的名讳那一天起,就开始怀疑了。”

她知道,她生来就同旁人不一样。

从她开蒙起,她就隐隐约约感觉到她身边缺了一个人。

她的母亲,从来没有教过她喊过“父亲”这个称呼,在同龄孩童嘴里最是正常自然不过的词语,于她而言,却极为生涩陌生。

别人都有父亲,为何她没有?

幼时的燕清安总想这么问,可她每每看到母亲的愁容,她的喉中便仿佛吞咽了生铁,无论如何都开不了这个口。

她的父亲是谁?

她的父亲在哪?

为何没有人告诉她?

她怀揣着这些疑问长大到五岁。

旧燕府偏僻老旧,占据整条街的城西府邸,只住着寥寥数人,直至她五岁生辰那年,天空飘落几滴冰雨,宫人来势汹汹地撞开燕府的大门,带来了天子的圣旨。

天降祥瑞,双月同空,奉旨入宫?

捧着圣旨的宦官掐着嗓子不屑道:“五年前令爱出生时,陛下便有此意,如今燕姑娘正是启智之际,需得入宫教养才是。”

素日端方的母亲如临大敌,死死地将她搂在怀里。

宦官冷哼:“丞相之女今日也承召入宫,夫人恐怕不知道吧,历来祝史之徒选自五湖四海,择其资质最优者,如今因天象破格入宫,令爱与师千金可是大临开国以来头一遭,这是无上殊荣,是陛下恩赐,夫人可不能让小的们为难啊。”

她看见母亲的眼泪似断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宫里定天阁掌事的赵姑姑上前想去牵她,奈何母亲死死抓住她的手,不说话,也不松开。

“夫人糊涂了,燕姑娘此番入宫,不正是多了一分倚仗?”

那声音,似讥讽,似嘲弄:“拜于祝史大人座下,从此坐高位,掌大权,受人敬仰,总好过在这不见天日的旧府苟且偷生不是?我看燕姑娘,日后定比其父有出息!”

母亲的手微微颤抖,却是松了再松,终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带走。

那一年,她五岁,第一次离开旧燕府,踏进绿砖红瓦的宫墙,走上了一条花团锦簇又支离破碎的道路。

她畏手畏脚地躲在赵掌事的身后,无措地四处张望,赵氏叮嘱:“入了宫,便要守宫里的规矩,姑娘切忌左顾右盼,失了身份。”

她难堪地低下头,却有闲言碎语不听话地溜进她的耳朵。

是路上的宫婢见她,低声耳语:

“她便是新入宫的史徒?年龄这般小。”

“听闻是祝史大人和陛下的意思。”

“我想起来了,莫不是六年前伏罪流放的燕氏之女?”

“一共有两位呢,一位是罪臣后嗣,一位是相府千金,可别乱说。”

“瞧她那样子,也不像是相府的啊……”

声音离她越来越远,可那几句话却像根细而韧的丝,牢牢地缠住她的身子,几欲将她勒死。

她小声地对赵氏说:“姑姑,我不想入宫。”

赵氏并未理会,只冷冷回应:“燕姑娘,抗旨是死罪。”

她第一次远离生母,头上压着的是圣旨,背后抵着的,是一把无形的刃,只要她回头,就能要了她的命。

她害怕极了,双脚发软,一时无力,倾身跌撞到路旁假山,尖利粗糙的山石划过左手腕,割破了皮肉下的经脉,汩汩鲜血惊动了随侍的下人。

她初入宫,便解了自小以来的疑问。

只是险些要了她半条命。

难怪母亲闭口不谈,难怪旧府空旷荒芜,难怪她,从未见过她的生父。

定天阁诸多下人,人员往来唯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人人嘴巴严密。

她在红鸳的教导下一天天长大,在定天阁中,无人会对她指手画脚,可每月休沐回府,从瞿渊门至宫门的这段路上,她的出现总会引得人频频侧目。

身份卑微之人暗地非议,身份尊贵之人却能更为明目张胆地展露鄙夷。

背信弃义的罪臣,他的女儿,如何敢光明正大地站在宫城之内?

她,她的母亲,本就该和她的父亲死在流放的路上!

天大的笑话!

她假装不在乎,假装一无所知,假装一切针对她的恶意都是她罪有应得。

可她有什么罪?

在旁人眼里,她的存在本就是恶源。

被人唾骂卑贱时,她从未真正甘心过,从未真正承认过。

她学会认字之后,瞒着所有人,举着烛台躲在芳书阁内,翻阅了一本又一本史籍,只为在那一张张薄薄的纸页上寻到她父亲的名讳,寻她父亲的往日战绩。

她的父亲,叫燕吾,是位将军。

燕吾并非世家子,不过一介无父无母的庶民,家徒四壁之时走投无路只好参军,被姜融之赏识之后,一路受提拔,跟着姜家上阵杀敌,收复边地,战功累累。

何瑞作为燕吾的同袍,曾谈起过燕吾年轻时的豪言壮志:“吾参军,始欲饱腹。今边地尤有贼乱,百姓流离,吾徒欲国泰民安,亦有归者。”

他本出身寒门,更是深知战乱给平民百姓带来的是灭顶之灾。

他参军,一开始求的是自己得以果腹,不至饿死,后来求的是山河无恙,人寿年丰,从未求过功名利禄。

这样的人,若真存了心思要反,为何不在宫变之时反,为何要拖到一年之后?

她的父亲,真的会反吗?

她从未相信过他是乱臣贼子。

燕清安沉思,直至被人轻轻推搡了一把,才骤然回神。

她自祁山归来数日,对外仍称在府中静养,这“病”自然也好了不少。

平誉侯夫妇对她放心不下,捎信来旧燕府问候,她便顺着他们的心思去平誉侯府报个平安,见到她本人,外祖父母亦可安心些。

只是她方才走神,回想到从祁山返京路上与萧允贞在马车上的交谈,又忆起一些幼年往事,竟没有留意温哲栋对她说了些什么。

她抱歉一笑:“近来养病养懒怠了,总容易分心,外祖刚刚说了什么?”

温哲栋摸了摸白须:“你外祖母这些日子夜里时常被噩梦惊醒,我们便想着何时去寺里上个香,祈求菩萨佛祖保佑,心中也安心些。听闻百岁寺香火灵验,我们择日去一趟祁山,你道如何?”

燕清安含笑听着,手不自觉抚上左手腕的红绸带,脑海中又想起后寺那道诡谲人影,不着痕迹道:

“听闻百岁寺山道崎岖,马车轿辇难以通行,外祖年岁已高,不方便上山,不如去净慈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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