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吉欧终于从茶几边缘直起身，表情已经重新焊回了那副少年老成的冷硬面具。
安佑没戳穿他，给年轻人留体面这件事他还是会的。
“你妹妹还在宝可梦学校。”
格拉吉欧的手攥紧了。
“我知道。”
“你跑出来快一年了，她的PTSD一直没好。”
安佑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发现是空的，放下。
“你打算怎么办？带着银伴战兽冲进学校跟她来个催泪大团圆？”
格拉吉欧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她看到宝可梦就会……”
“我知道。”安佑打断他。“所以你不能硬来，得走流程。”
“什么流程？”
安佑推了推眼镜。
“心理脱敏疗法。”
格拉吉欧愣了。
光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了安佑一眼，她认识那个表情，安佑在计算。
“你要怎么做？”光问。
“明天上课的时候，我把莉莉艾单独叫出来。”安佑的手指在终端上划了两下。
“我现在是学校的名誉教授，有权限用心理辅导室。”
格拉吉欧的呼吸急了一拍。
“我——”
“你在门外等着。”安佑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你现在这张脸冲进去，你妹妹先吓一跳再哭一场，情绪过载之后PTSD只会更严重。”
格拉吉欧张了张嘴，合上了。
银伴战兽从地毯上抬起头，灰银色的大眼睛看向安佑，爪子轻轻拍了一下地板。
安佑低头看它。
“你也一样，先在门外待着。”
银伴战兽的不拍了。
“别委屈。”安佑摸了一下它的额头。
“等我叫你们。”
——
第二天，宝可梦学校。
安佑穿着得文集团的轻便外套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库库伊博士正在操场上赤膊教学生摔跤。
安佑绕过操场，对这种教学方式的评价是：体育老师转行当宝可梦教授，课程大纲约等于没有。
不愧是皇家假面。
心理辅导室在教学楼二楼东侧，一间不大的房间，窗帘是暖色调的，墙上贴着几张手绘的宝可梦卡通画。
安佑进去检查了一圈，沙发偏硬，茶几上有一盒过期三个月的纸巾，空调出风口的滤网该换了。
他把过期纸巾扔进垃圾桶，从包里掏出一盒新的放上去。
三分钟后，莉莉艾推开门走进来。
今天莉莉艾把金色的长发扎成马尾，白色连衣裙。
她的步子很小，进门后第一反应是环顾四周，确认房间里没有宝可梦。
“安佑教授……？”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库库伊老师说您找我？”
“坐。”安佑指了指沙发。
莉莉艾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紧张的时候维持礼仪，是好人家教出来的习惯，也是自我保护的壳。
安佑搬了把椅子，在她对面两米远的地方坐下。
距离是算过的，在正常对话的舒适区间内。
“莉莉艾，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莉莉艾摇头，手指揪住了裙摆。
“我想跟你聊聊你怕宝可梦这件事。”
莉莉艾的身体肉眼可见地一僵。
“我，我没有……”
“全校师生都知道你不敢碰宝可梦。”安佑的语气不重，但也不带任何迂回。
“我不是来批评你的，我只是想帮你搞清楚一件事。”
莉莉艾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把裙摆揪出了褶皱。
“你害怕的不是宝可梦。”
莉莉艾抬起头，绿色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安佑没有急着往下说，他从口袋里掏出终端，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我接下来要给你看一段影像。”他把终端横过来，搁在茶几上。
“内容可能会让你不舒服，如果撑不住，随时叫停。”
莉莉艾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安佑点下播放键。
全息投影亮了，画质粗糙，色调偏冷，带着神经皮层残余记忆特有的噪点。
但这不是那段实验室的画面。
安佑不是疯子，他不会拿那段创伤源直接怼一个PTSD患者的脸。
投影里的视角很低，大约离地面六十厘米，是某种四足动物的第一人称视角。
画面在剧烈晃动，能看到地面的白色瓷砖在飞速后退，这只宝可梦正在拼命奔跑。
前方的走廊尽头，一个金色头发的女孩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在她面前两米处，一团蓝紫色的光正在扩散。
画面里的视角主人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四条腿像打桩一样砸在地砖上，朝那团蓝紫色的光冲了过去。
它的头上戴着一个巨大的金属头盔，头盔很沉，沉到它每跑一步脖子都在往下坠。但它没停，一步都没停。
它用头盔撞开了那团蓝紫色的触手，身体被反震得摔在墙上，背甲上出现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但它爬起来了，摇摇晃晃地站在小女孩面前，四条腿撑开，挡住了所有方向。
头盔缝隙里露出的那双灰银色的眼睛，正看着面前的小女孩。
那双眼睛里没有暴怒，没有兽性。
只有恐惧，不是害怕那团蓝紫色的东西，是害怕身后这个小女孩受伤。
画面在这里断了，心理辅导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莉莉艾的脸白了。
她的手从裙摆上松开，整个人缩进沙发靠背里，呼吸变得又浅又急，瞳孔放大，经典的应激反应前兆。
安佑没动。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终端已经在后台监测莉莉艾的心率。
通过摄像头捕捉皮肤表层的微血管搏动频率，非接触式生命体征估算。
心率一百三十二，偏高，但没到需要中断的阈值。
“刚才那段影像，”安佑的声音放得很平，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是从一只宝可梦的记忆皮层里提取的。”
莉莉艾的呼吸还是很急。
“那只宝可梦的名字叫属性：空。”
安佑没有用“银伴战兽”这个名字，因为莉莉艾的记忆里，它还是那个被焊着头盔的影子。
“它是以太基金会的实验体，身上被强行缝合了好几种属性的细胞，排异反应从出生第一天就不会停。”
他顿了一下。
“但影像里你看到了，在虚吾伊德的触手伸向你的时候，它是唯一一个冲过来挡在你面前的。”
莉莉艾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不是控制台后面的任何一个大人。”
安佑的声音依旧平得像在念数据。
“是一只浑身都在疼、头盔重得跑不动路的实验体宝可梦，用自己的身体替你挡住了攻击。”
莉莉艾的眼眶红了。
“你真正害怕的不是宝可梦。”安佑把终端收起来，塞回口袋。
“你害怕的是那天实验室里的场景，蓝紫色的光、触手、失控的一切。”
“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把那份恐惧扩大化了，贴到了所有和那天沾边的东西上面。”
他看着莉莉艾。
“包括救你的那只。”
莉莉艾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地，一滴一滴砸在裙子上。
安佑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放在她手边，没递到手里。
距离感，在心理干预中比共情更重要。
“它现在就在门外。”
莉莉艾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
“它不戴头盔了。”安佑的声音没有波动。“你哥帮它拆掉的。”
莉莉艾怔住了。
“……哥哥？”
安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格拉吉欧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抱胸，兜帽压得很低，但遮不住通红的眼眶。
银伴战兽卧在他脚边，灰银色的大脑袋搁在前爪上。
它的耳朵在门打开的一瞬间竖起来，灰银色的眼睛透过门缝，看到了沙发上那个金色头发的女孩。
它的尾巴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它没有冲进去，它在等。
莉莉艾看到了门外的银伴战兽，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但只缩了半寸就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那双眼睛。
灰银色的，干净的，没有攻击性的眼睛。和刚才投影里那双拼了命冲过来挡在她面前的眼睛，一模一样。
银伴战兽没动，它趴在地上，把脑袋搁得很低很低，低到下巴贴着地砖，灰银色的大眼睛从下往上看着莉莉艾。
像是一只宝可梦用它能做到的最卑微的方式，在说：别怕我。
莉莉艾从沙发上站起来，腿在发软，膝盖差点打弯。
她走了一步，停了，又走了一步，又停了。
安佑靠在门框上，手插口袋，一句话没说。
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走廊里，波加曼蹲在她肩上，小翅膀捂着自己的嘴巴，企鹅的眼眶居然也红了。
太感人了，波加曼如是说。
莉莉艾走到银伴战兽面前。
她蹲下来，手伸出去，手指在空气中抖得跟筛糠一样。
银伴战兽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莉莉艾的指尖碰到了银伴战兽额头上的金属甲片。
凉的，硬的，但甲片下面有温度。
银伴战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低鸣，灰银色的大眼睛里涌出了一层水光。
莉莉艾的手掌贴上了它的额头，手指摸到了金属甲片缝隙里柔软的、带着体温的绒毛。
她哭了，哭得浑身发抖，但手没收回来。
格拉吉欧在墙角把脸转过去，银伴战兽的尾巴终于晃了起来，一下，两下，越晃越快。
它小心翼翼地把脑袋往前拱了拱，湿润的鼻尖蹭了蹭莉莉艾的手心。
莉莉艾抱住了它的脖子。
安佑靠在门框上，推了推眼镜，镜片的反光挡住了他的眼神。
一切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的终端后台显示莉莉艾的估算心率正在回落，应激反应的生理指标趋于平稳。
一次成功的脱敏，只需要让患者看到恐惧对象的真实面目。
他还没来得及想下一步方案，终端震了。
【警告：检测到高维度空间撕裂特征波形——方位：正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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