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涉密单位干了整整十年,高中同学群的消息我几乎从来不看。
今天通知栏被刷爆了。
几十条未读消息,全是同一群的。
"顾念安,你还是不是人?"
"婉婉请你参加婚礼,你连句回复都没有?"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才搞明白,高中的班花苏婉婉今天结婚。
全班能联系上的人,都去了。
唯独我没回消息。
"没看到消息,抱歉。"
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立刻引来更猛烈的轰炸。
"现在才回?婉婉请柬发了一个月了,你到底有没有把同学当回事?"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破工作,架子倒是比谁都大。"
"别为难人家了,估计她是怕来了丢份,毕竟这十年连个朋友圈都不发,过得好的谁会藏着掖着?"
苏婉婉也发了条消息,艾特了我。
"念安,高中那会儿我跟你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我说我将来一定活得比你漂亮。"
"不记得了。"我照实答。
群里瞬间炸了。
"人家现在是临海首富夫人,你装什么失忆?"
"苏婉婉嫁的可是鼎盛集团的陆景深,知道鼎盛吧?半个临海都是他家的物业!"
"你连份子钱都出不起吧?要不我们帮你众筹?"
苏婉婉又发了条语音,点开一听,语气甜得发腻:
"念安,我是真心想你到场的,来见证见证我的幸福嘛。放心,我不嫌弃你。到时候你来了没事做的话,我安排你帮我照看一下签到台,也算有个事情忙。"
紧接着,她发了一张婚纱照。
照片上的女人妆容精致,白纱拖地,挽着身旁男人的胳膊笑得灿烂。
而她挽着的那个男人。
西装笔挺,五官冷峻,右手腕上戴着一块墨绿色表盘的限量表。
那块表,是他三年前订婚时我亲手送的。
陆景深。
我盯着照片里那张脸看了整整十秒钟,反复确认没有看错。
这是我丈夫。
"行。"我在群里回了一个字。
"我一定到场。"
刚发完这条消息,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新通知。
陆景深发来的。
"老婆,这周有空吗?好久没见你了,你别光顾着忙工作,记得按时吃饭。"
"想你。"
因为我工作性质特殊,常年驻扎在单位,跟外界接触极少。
结婚三年,跟陆景深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两个月。
可他的消息从没断过,隔三差五就给我发一段上面这样的话。
我一直以为那是想念。
现在再看,只觉得讽刺。
我放下手机,去敲了领导办公室的门。
"周主任,我请一天假。"
周主任抬头看我,推了推眼镜:"怎么了?你入所十年,头一回请假。"
"有点私事。"
周主任沉吟了几秒,打开抽屉拿出一串钥匙扔给我:"开那台专车去,路上注意安全。"
"那台车太显眼了,不太合适……"
"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开那台。"周主任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出了任何状况,第一时间打我电话。"
我接过钥匙,没再多说。
下楼取了车,输入苏婉婉在群里发的婚礼地址,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第2章
从单位到苏婉婉老家,开车三个半小时。
路上,我把同学群往上翻了翻。
苏婉婉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在群里预热,婚礼倒计时、婚纱试穿、婚戒特写。
每一条消息底下,都是清一色的恭维。
"天呐,这钻戒得多少钱啊?"
"婉婉命真好,嫁了个这么有钱的老公。"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快讲讲。"
苏婉婉的回复永远是那套模板:
"缘分嘛,他追了我好久呢。"
"他说第一次见我就走不动路了。"
她还发过好几张和陆景深的合照。
有在西餐厅的。
有在游艇上的。
有一张,拍的是陆景深书房的沙发。
那个书房在海景湾别墅,我们的婚房。
她坐在我的沙发上,翘着腿,笑得一脸得意。
照片右下角,隐约能看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画。
那幅画是我父亲生前最爱的东西,搬家时我特地挂上的。
我锁了屏幕,没再继续往下翻。
车窗外,两排梧桐向后飞退。
导航提示还有四十分钟。
手机在座位上又震了两下。
是陆景深发的。
"最近天冷了,你那边冷不冷?我让人给你寄了两件大衣,你记得签收。"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
开这条路的整整三个半小时里,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画面。
三年前,陆景深站在我面前。
他说,顾家和陆家联姻,能让鼎盛集团的对手不敢轻举妄动。
他说,只要他能借到顾家的势,就能坐稳临海首富的位子。
他说,他会对我好。
我答应了。
不是因为他的许诺,是因为周主任说这桩联姻对组织上也有好处。
所以我同意了。
陆景深用我的背景震慑住了所有对家,鼎盛集团的扩张再没人敢拦。
他坐上了临海首富的位子。
而我连这个身份都没法对外公开,因为我的一切信息都是涉密状态。
外界没有任何人知道陆景深结了婚。
更没人知道他娶的人是谁。
这大概就是苏婉婉能堂而皇之办这场婚礼的原因。
导航语音响起:"您已到达目的地。"
我停好车,拉开车门。
第3章
苏婉婉家门口的巷子被堵得水泄不通。
红色气球、花篮、礼炮架,排了整整一条街。
我还没走近,手机又震了一下。
群里,有人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苏婉婉正站在堂屋门口跟一群人寒暄。
视频上方飘着几条弹幕,是同学们在群里实时直播。
"婉婉今天好美啊!"
"仙女下凡都不敢跟她比!"
"新郎那排场你们看到了吗?八辆加长黑色轿车,镇上都围过来看了。"
我没理群消息,继续往前走。
刚拐过巷口,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顾念安?"
来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
方敏。苏婉婉高中时候的跟班,什么事都冲在最前面那种。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你还真来了?"
"来了。"
方敏的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你可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
她没答,转头冲巷子那头喊了一声:"婉婉!你猜谁来了?"
我跟在她后面走进宅子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那条红色横幅。
"热烈欢迎鼎盛集团总裁陆景深先生莅临接亲!"
横幅底下站着一大群人,花花绿绿的裙子,高跟鞋踩在红地毯上。
全是老同学。
苏婉婉站在正中间,头纱还没放下来,白裙子的裙摆拖了快两米长。
她在笑。
笑得很标准,嘴唇弧度恰好,整个人被簇拥在人群正中央。
我认出了旁边几个人的脸。
高中时坐我后桌的刘悦。
曾经跟我借过全套笔记的陈嘉怡。
还有靠窗坐了三年的吴天明。
他们正围着苏婉婉说话,谁都没注意到我。
"婉婉,你老公家到底多有钱啊?镇上的人传得神乎其神。"
"对呀,我看那几辆接亲车,光车牌就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方敏大声接了一嘴:"婉婉男人的公司,随便一个项目就上亿。你们就别问了,问多了显得咱们没见过世面。"
苏婉婉笑着拍了拍方敏的手背:"别这样说,都是老同学。"
她的语气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大方。
可那种大方,怎么看都像是施舍。
我安静地站在人群后方,等她说完。
方敏这时候又开口了,嗓门拔得很高:"婉婉,你猜谁来了?"
苏婉婉转过头。
目光越过几个人的肩膀,正好跟我对上。
她笑了一下。
"念安,你真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转向我。
第4章
"哟,顾念安。"
刘悦第一个开口,拖着长腔,上下扫了我一遍。
"十年没见,就穿这样来?"
我身上是出门时随手套的工装外套,黑色长裤,运动鞋。
在一堆亮片裙和高跟鞋中间,确实扎眼。
"我赶时间,没来得及换衣服。"
"赶时间?你做什么工作啊?忙成这样?"陈嘉怡歪着头。
方敏抢着回答:"人家啊,在一个连名字都说不出来的单位上班。忙得连请柬都不看。"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心照不宣地笑了。
吴天明嗤了一声:"该不是搞传销吧?神神秘秘的。"
"传销倒不至于。"方敏耸耸肩,"就是那种街边小作坊。说出来怕丢人嘛,我理解。"
我没接话。
苏婉婉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做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派头。
"别欺负念安了。她能来我就很开心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我往人群里面领。
"来都来了,跟大家聊聊嘛。你这些年到底忙什么呀?朋友圈都不发一条。"
"工作性质不方便。"
苏婉婉做出体贴的表情:"没关系,不方便就不说。反正我们今天聚在一起高兴就好。"
这时候,人群里挤出一个中年男人,西裤皮鞋,头发梳得油亮。
何老师,我们高中班主任。
"苏婉婉同学。"他抬高声量,满脸堆笑,"我当年就说过,你这个孩子不一般。果然,嫁了个这么出色的丈夫。"
苏婉婉客气地叫了声:"何老师过奖了。"
何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记得你当年成绩虽然不算拔尖,但老师心里有数,你是有福气的人,学习好不好无所谓。"
他这话说完,视线飘到我身上,稍微顿了一下。
"念安也来了。"
语气明显冷了几度。
"来了。"我应了一声。
何老师"嗯"了一下,没再往下说什么,又把脸转向苏婉婉。
意思很明显。
曾经的全校第一名,在他眼里,比不过一个嫁入豪门的差生。
苏婉婉全程笑着,可我注意到,她的眼睛始终在往我身后瞟。
再具体一点,是看我停在路边的那台车。
第5章
终于有人也注意到了那台车。
是吴天明先喊出来的。
"顾念安,那车谁的?"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外形方正,线条粗犷,漆面反着亮光。
比起巷子里那些贴着喜字的豪车,它的气质完全不同。
不是奢华,而是沉。
方敏走近了两步,看了一眼车牌,回头冲众人翻了个白眼。
"什么破国产车?搁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
一群人顿时跟着笑。
"就是,我还以为多高级呢,就这?"
"工作十年就混了这么辆车?还不如我家那辆呢。"
陈嘉怡忽然眯起了眼:"等等,你们看那车牌。"
众人凑过去仔细看了一眼。
"这车牌号……全是零?"
"这种号段不对劲啊,这不是花钱能买到的。"
方敏嗤笑一声:"一看就是套的假牌。她那种小作坊打工的,怎么可能有这种车牌?"
"还真是,国产破车搞个假车牌装门面,好意思开出来?"
笑声又响了一轮。
我没吭声。
苏婉婉忽然从人群里走出来,径直朝我走来,脚步很快,裙摆差点绊了一下。
她站到我面前,伸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周围的笑声戛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震惊她打人,是因为她下手太利落。
"苏婉婉,你干什么?"我偏过脸问。
苏婉婉胸口起伏着。
"你拿我当傻子呢?"
"这车是我老公的!"
"我早就怀疑景深在外面有人了,没想到就是你,顾念安,你这个贱人!"
这句话一出,整个院子安静了半秒。
然后像捅了马蜂窝。
"什么?这车是陆总的?"
"婉婉你说的是真的?"
苏婉婉从包里翻出手机,快速滑动屏幕,然后把手机举到所有人面前。
几张照片,一张张滑过。
她坐在同款车的后座,挽着陆景深的胳膊。
她倚在车头,身后车牌清清楚楚。
角度、颜色、号段,跟我身后这台车一模一样。
"看清楚了吗?"
苏婉婉把手机转了一圈。
"这车他以前开来接过我,我当时还拍了照片留念。"
众人的表情立刻变了。
"这么说……顾念安是小三?"
"难怪她死活不肯发朋友圈,原来是怕被人发现!"
"还开着人家老公的车跑到正室婚礼上来,这脸皮得有多厚?"
苏婉婉盯着我,嘴巴紧紧抿着。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6章
人群开始涌动。
几个同学拿出手机拍照,镜头全对着我。
"各位,冷静,事情不是——"
"还想狡辩?"方敏抢过话头,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证据都摆在面前了,全班都看着呢!"
这时候,人群后面挤出一个我不太熟的面孔。
穿着灰色夹克,头发花白,身上带着股常年喝茶的味道。
他没参与起哄,而是走到我那台车旁边,围着车转了一圈。
"这车……不太对。"他小声嘟囔着。
方敏扭头看他:"你谁啊?"
"我是婉婉她二姑父。"灰夹克男人顿了顿,"我以前在部队待过,这种车我见过。这不是私人车辆。"
苏婉婉的脸色闪了一下。
"二姑父,你别乱说。这就是景深的车,我坐过好多次了。"
灰夹克皱了皱眉,还想开口。
苏婉婉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二姑父,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您别捣乱行不行?"
灰夹克看了看苏婉婉,又看了看车,最终叹了口气,退到人群后面去了。
没有人在意他说了什么。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
何老师拧着眉头走过来,站在苏婉婉身后,用一种长辈训诫晚辈的口吻对我说:
"顾念安,我教了你三年,没想到你变成这种人。"
"以后出去,别提是我的学生。我丢不起这个人。"
我看着他。
没解释。
因为解释不了。
我的身份是涉密的,婚姻也是涉密的。
我没有任何一个证据能当众拿出来证明自己清白。
苏婉婉也知道这一点。
她大概从一开始就算准了,我没法自证。
"顾念安,既然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苏婉婉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一字一顿。
"你给我老公当了多少年的小三?一年?两年?还是从高中就开始勾引他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镇上住在附近的居民也被动静吸引过来。
有人在交头接耳。
有人举着手机直播。
苏婉婉站在红毯正中间,婚纱在阳光下反光,衬得她像一朵白花。
而我被围在人群中间,站在她对面。
像被审判的人。
第7章
"既然是小三开来的,那这车我看也不用留了。"
苏婉婉走到车旁边,弯腰从地上摸起半块碎砖头。
"婉婉,你要干嘛?"刘悦瞪大了眼。
苏婉婉没犹豫,抡起砖头就朝车窗砸了过去。
嘭的一声。
砖头弹了回来。
车窗连个裂纹都没有。
"这什么车啊?"苏婉婉愣了一下。
方敏也拎了块石头:"我来!"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砸上去。
同样弹开。
还是没有裂。
吴天明抄起一根不知道哪来的铁管冲过来,对准车灯就是一顿抡。
叮叮当当响了好几下,车灯完好无损。
"这到底什么材质啊?铁打的?"
他满头大汗地退了一步,不信邪,又朝引擎盖砸了几下。
留了几道白印子,但没有任何实质损伤。
我说:"这车不是普通的车。你们最好停手,损坏它的后果不是赔钱能解决的。"
苏婉婉回头瞪我:"你有什么资格说话?这是我老公的车,我爱怎么砸就怎么砸!"
她一脚踹上车门。
车门纹丝不动。
方敏在一旁给她加油:"婉婉,别跟车较劲了,砸里面!"
她伸手去拽车门把手。
门没锁。
一群人像发了疯一样钻进车里。
座椅、仪表台、中控屏,能划的划、能踢的踢。
钥匙挂件被扯下来扔出窗外。
有人把后备箱打开翻了一遍,把里面的工具包扔到地上。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群人发疯,没拦。
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
一群人打了鸡血一样,谁上去劝就冲谁吼。
我抽出手机,拨了周主任的号码。
"领导,我的专车被人砸了。"
话刚说到一半,手里一空。
方敏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我身后,一把夺走了我的手机,高高举起。
"还想叫人?叫谁来?你那群金主?"
我伸手去抢。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松。
手机从头顶砸下来,屏幕朝下摔在水泥地面上。
碎成了蛛网。
方敏踩了一脚上去,碾了碾。
"行了,别告状了。"她冲我笑了一下,"老老实实受着吧。"
第8章
手机碎了,车被砸了。
我弯腰去捡手机,发现屏幕已经全黑了,按什么都没有反应。
没法联系周主任了。
苏婉婉从车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打量我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新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审视。
"哎?"
她忽然凑近了一步,伸手拨了一下我的领口。
"你脖子上戴的什么?"
我下意识低头。
工装外套领口敞开的地方,露出一截红绳。
红绳系着的那枚东西,被我贴身带了十二年。
"把手拿开。"我退了半步。
苏婉婉挑起眉毛来。
"这么紧张?"
她往前一步,手指勾住红绳,猛地往外一扯。
红绳绷紧又滑出,挂在领口的那枚玉镯被拽了出来。
翠绿色,指环大小,表面有一道天然的白色纹路,像一弯月牙。
是我妈妈戴了半辈子的东西。
也是她留给我的唯一一件遗物。
"成色不错嘛。"苏婉婉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也是我老公买给你的?"
"那是我妈的东西。还给我。"
"你妈的?"方敏凑过来看了一眼,嗤了一声,"你妈要是知道女儿当了别人的小三,怕是在地底下都要气活了。"
我攥紧了拳头。
"把镯子还给我。"
苏婉婉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越在乎,我就越看不惯。"
她举起那枚玉镯,对着阳光照了照。
"别!"
我扑上去,手指差了不到三公分。
苏婉婉的手松开了。
玉镯从她手里脱出,在空中划了一条很短的弧线。
落地。
翠绿色碎成了四五瓣,散在她洁白的婚纱裙摆旁边。
我蹲了下去。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那些碎片扎在红地毯和水泥的交界处,最大的一块也只有指甲盖大小。
我爸妈临走那天,把这枚玉镯托人带回来。
他们说等任务结束就回来给我过生日。
但他们没有回来。
回来的只有两个骨灰盒,和这枚镯子。
领导说,他们走的时候很安静。
最后一句话是让他把镯子交给我。
我戴了它十二年。
现在它碎了。
碎在这个女人的裙摆旁边。
我一片一片地把碎块拾起来,手被碎边划了一道口子,血沿着指头往下淌。
"还捡什么?一个破石头而已。"方敏用脚踢了一下我够不到的那块碎片,"不就是想博同情嘛?"
苏婉婉低头看着我,换上了一副怜悯的表情。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蹲在地上捡垃圾。"
"你说你这些年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第9章
我把所有碎片拢在手心,站了起来。
血混着泥,沾满整个手掌。
人群里,有一个声音忽然冒了出来。
"等一下。"
是苏婉婉的二姑父,之前围着车转的那个灰夹克。
他分开人群走到前面,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我的手。
"你们有没有搞错?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方敏烦躁地挥手:"你别来添乱了,谁跟你说的误会?"
灰夹克没理方敏,对苏婉婉说:"婉婉,我再说一次,那辆车不是私人车辆。我在部队见过那种牌子,普通人拿不到。"
苏婉婉的眼睛眯了一秒。
"二姑父,照片你也看到了。那车景深开过。我有照片为证。"
灰夹克还想说什么。
苏婉婉转头看向周围的老同学们,声音拔高了半度。
"各位,二姑父退伍好多年了,什么车型都分不清楚了。大家别被误导。"
刘悦立刻接话:"就是就是,婉婉都拿出照片了,还能有假?"
灰夹克被挤到了人群后面,他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最终摇了摇头,不说了。
唯一一个可能替我说话的人,就这样被按了回去。
苏婉婉重新把注意力转向我。
"顾念安,今天我大喜的日子,你跑来闹事,又拿不出任何证据。这就是你的底气?"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跪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道歉。你叫我一声嫂子,求我原谅你。"
"我可以考虑不把这件事闹大。"
她弯下腰,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
"你要是不答应,我保证,今天这些照片和视频传出去之后,你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看着她的脸。
距离不到一拳。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告诉你现实。"苏婉婉直起身,"你一个人,没钱没势没背景,能跟首富夫人斗?"
我把碎片小心地放进裤兜。
擦了擦手上的血。
"你想让我道歉?"
苏婉婉得意地扬起下巴。
"对。"
"不可能。"
苏婉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
方敏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后领:"还嘴硬?信不信我让你跪到天黑!"
第10章
方敏把我推了一个踉跄。
我没站稳,膝盖再次磕在了地上。
"跪下就对了嘛。"方敏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没跪。"我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方敏伸手又要推。
这一次,旁边的几个男同学也围了过来。
吴天明拦在我前面,但不是替我挡,是堵我的路。
"顾念安,你就别挣扎了。道个歉,大家都好下台。"
"你都当了人家的小三了,磕个头怎么了?"
"就是,你这种人还有什么脸面?"
刘悦在后面补了一句:"高中的时候装清高,看谁都不搭理。没想到十年过去了,做的全是见不得人的事。"
陈嘉怡也跟着摇头:"以前还给她写情书的那些男生,要是知道她干的这些事,得多恶心啊。"
"你们够了。"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最后说一次,我不是小三。你们今天做的事,每一件都会有后果。"
苏婉婉大笑了一声。
"后果?什么后果?你去告我?你去找谁告?"
"你连手机都没了,连一个能帮你的人都叫不来。你就是一个人。"
她转头看向那群老同学,扬了扬下巴。
"给我教训她。谁动手最卖力的,事后十万。"
钱字一出口,效果立竿见影。
方敏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头发朝后拽。
我的头被迫仰起来,后颈拧得生疼。
吴天明从侧面踹了我小腿一脚。
陈嘉怡不知道从哪找来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朝我脸上泼了过来。
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灌。
"当小三还这么横?谁给你的胆子?"
"就是,你以为你还是高中那个成绩第一的学霸?成绩好有什么用?还不是靠身子挣钱?"
"可怜啊,读了那么多书,最后还是去给人当玩物。"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在拍照。
有人在录像。
有人在起哄。
何老师靠在一旁的鞋柜边,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我注意到他的脚动了一下,像是犹豫了。
但最终他没有上前。
反而默默退了两步。
苏婉婉蹲到我面前,用手指捏起我的下巴。
"顾念安,你服不服?"
我盯着她。
"你确定要我回答?"
"说!"
"你不配让我服。"
苏婉婉的笑容消失了。
"打。"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
"往狠了打。"
几个人同时围了上来,拳脚一起招呼。
有人踩我的手。
有人揪我的头发。
有人用指甲划我的脸。
我抗着这些拳脚,弯腰护住了裤兜。
兜里是那些碎片。
我爸妈的遗物。
谁都不能碰。
"还护着?你护的破石头比你自己的命都重要?"
方敏上来又踢了一脚。
我咬着牙没吭声。
苏婉婉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
"真可惜。你要是有这股韧劲去做点正经事,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她转向围观群众,扬了扬手。
"各位父老乡亲,这就是勾引别人老公的下场。"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有人朝我吐了一口。
有人大声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我擦了把脸上的水,慢慢直起身。
头发散了,嘴角破了一块,膝盖磨破了,手上的血已经干了。
我看了每一个人。
一个一个看过去。
从苏婉婉,到方敏,到刘悦,到吴天明,到陈嘉怡,到何老师。
"你们每一个人,"我说,"都会后悔今天做的事。"
苏婉婉笑得更开了。
"后悔?我苏婉婉长这么大还没后悔过。你个连手机都被砸了的落魄鬼,能让我怎么后悔?"
方敏跟着起哄:"就是,你一个泥腿子,能翻出什么花来?回去继续当你的小三去吧!"
其他人哄堂大笑。
笑声非常大。
大到几乎盖住了另一个声音。
引擎的声音。
不是一辆车。
是很多辆。
我最先听到的。
然后是那个灰夹克的二姑父,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是什么?"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巷口外的公路。
笑声停了。
公路上,一辆接一辆的军绿色越野车正在驶来。
排着整齐的纵队,从路的尽头一直延伸到视线够不到的地方。
十辆。
二十辆。
五十辆。
还在来。
第11章
越野车停下来的时候,巷子口的空气都安静了。
车队排了整整两列,从巷口一直延伸到镇外的国道上,尾巴都看不见。
头车的车门打开。
周主任下来了。
他今天穿的不是平时在办公室里那身灰夹克,而是一身正装。
身后跟着四个穿制式短袖、腰间别着通讯设备的人。
再后面,是两辆中巴车里下来的二十多号人,全部是单位的安保组。
周主任一下车就看到了我。
他的脚步停了一秒。
然后他看到了我脸上的伤、手上干涸的血、散乱的头发、湿透的衣服。
他没说话,先走到被砸的那辆车旁边看了一遍。
座椅被划烂,仪表台被踢碎,后备箱的东西散了一地。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车钥匙挂件,捡起来攥在手里。
然后他站起来。
转过身。
面对这一院子目瞪口呆的人。
"谁干的?"
三个字。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十号穿制服的人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整整齐齐。
方敏是第一个腿软的。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刘悦。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周主任没有理她,走到我面前。
"小顾,你没事吧?"
"还行。"
周主任看了一眼我的手。
又看了一眼我的膝盖。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到我肩上。
"谁动的手?"
我没回答。
周主任转身看向人群。
"这辆车是国家涉密单位的公务专车,配备的是特种防护车体,使用的是内部专属牌照。"
他一字一顿。
"损毁这辆车,不是赔钱的问题。"
苏婉婉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不……不可能。这是我老公的车。我有照片。"
她哆嗦着翻出手机,把那几张照片递过去。
周主任接过来看了一眼。
"陆景深确实坐过这辆车。"
苏婉婉松了一口气:"你看,我就说——"
"因为他来单位接小顾的时候,小顾让他坐过几次。"
周主任把手机递回去。
"但他没有这辆车的使用权。这辆车登记在单位名下,专人专用,配给的是顾念安。"
"顾……念安?"苏婉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听到。
周主任看着她,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对。你口中的小三,是我们单位十年来最重要的研究骨干。"
"她的丈夫叫陆景深。三年前登记结婚。婚姻关系受涉密条例保护,不对外公开。"
整个院子,彻底没了声音。
方敏的嘴张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何老师的脸僵在那里,保持着最后一个表情。
刘悦的手还举着手机,录像的那个,红色的录制按钮还在闪。
苏婉婉站在原地。
她穿着雪白的婚纱,脸上精致的妆容没有花。
但她整个人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一把。
"你说什么?"
"你……你说什么?"
第12章
苏婉婉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快。
她愣了不到三秒,然后迅速换了一副表情。
委屈。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颤了几下,捂住脸转向人群。
"各位,这人我不认识。他突然冒出来说这些话,谁知道是不是她请来的托?"
她的声音带了哭腔。
"我跟景深在一起三年了,他亲口跟我求的婚。你们都见过他来接我,信我还是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方敏立刻跟上:"对啊!谁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她花钱雇来的?"
但她的声音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理直气壮了。
因为那几十辆军绿色越野车还停在巷口。那二十多号穿制服的人还站在院子里。
这种阵仗,花钱雇不来。
周主任没有跟苏婉婉解释。
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陆景深吗?我是周远航。你现在在哪?"
电话开了免提。
全场都听到了陆景深的声音。
"周……周主任?"
"你太太在你那位苏小姐的婚礼上。你的车被砸了。你太太被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
"我说你太太被打了。你要是有空的话,建议你过来一趟。"
周主任挂了电话。
他看了我一眼。
"小顾,他十五分钟能到。"
我没说话。
苏婉婉的脸已经控制不住了。
"他……他叫景深什么?太太?我才是——"
"你是什么?"周主任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你有结婚证吗?"
苏婉婉的嘴张了张。
"我……那个……我们还没来得及——"
"没领证,就不是夫妻。"周主任打断她。
整个院子一片死寂。
十五分钟后。
一辆黑色轿车从巷子另一头开进来,急刹停住。
陆景深从车里几乎是跳出来的。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额头上全是汗。
他进院子第一眼看到的是我。
然后他看到了我脸上的伤。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苏婉婉。
穿着婚纱的苏婉婉。
站在那条写着他名字的红色横幅下面的苏婉婉。
"苏婉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怎么回事?"
第13章
苏婉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扑上去。
"景深!你听我解释——"
陆景深往后退了一步。
苏婉婉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险些踩到自己的裙摆。
"我问你,这场婚礼是怎么回事。"
苏婉婉的眼泪掉得更快了。
"你说过要跟我在一起的……你说过你会给我一个交代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跟你结婚?"
"你当着我朋友的面叫我宝贝!你送我包、送我车、带我见你合作伙伴!你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钱——"
"苏婉婉。"
陆景深打断了她。
"你清楚我花的那些钱是什么性质。你帮我在几个饭局上撑场面,我给你酬劳。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结婚?从头到尾,这两个字我没说过一次。"
"你骗人!"
苏婉婉尖声喊了出来。
她转向围观的同学们,伸手指着陆景深。
"你们都看到了!他以前来接我的时候多体贴!照片你们都看过了!"
刘悦缩了缩脖子,低下了头。
方敏往后挪了半步。
没有人接话。
苏婉婉没有等到任何人帮腔。
陆景深没有再看她。
他走到我面前。
"念安。"
我没理他。
他伸手想碰我胳膊上的淤青。
我往旁边避了一下。
"别碰我。"
陆景深的手僵在半空。
"念安,这件事我不知道。我跟苏婉婉没有任何——"
"你跟她没有什么。"我重复了一遍,"但她在你的书房拍照,坐你的车,挽你的胳膊。她在群里说你追求了她很久。"
"你说你不知道?"
"她来书房那次是有一次商务聚会结束她非要——"
"我不想听。"
我转向周主任。
"领导,我想回去了。"
周主任点了点头。
他朝身后的工作人员抬了抬下巴,立刻有人开了一辆备用车过来。
我走向车的时候,苏婉婉忽然喊了一声。
"顾念安!"
我停住了。
"你以为你赢了?"
我转过头。
苏婉婉的脸上,眼泪还挂着,但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了。
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
是恨。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
我看了她两秒,没说话,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她最后一句——
"你等着。"
第14章
回到单位的第二天,周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
"车的事,该走的程序已经走了。打你的那些人,我们这边也留了记录。你想怎么处理?"
"不追究了。"
周主任皱了皱眉。
"小顾——"
"那些人就是一帮不明真相的老同学,被苏婉婉利用了。"我顿了顿,"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要苏婉婉以后别再搅事。"
周主任看着我,没有马上答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句:"你妈也是这个脾气。明明受了委屈,第一反应是算了。"
我没接这个话。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陆景深发来的。
连着发了十几条消息,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一条没断。
"念安,你到了吗?你能不能回我一下。"
"那些事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找个时间当面跟你说。"
"你回个话,哪怕骂我一顿也行。"
"求你了。"
我没回。
把手机锁屏扔进抽屉。
下午,实验室的江姐端着两杯茶进来,把一杯放在我桌上。
"听说你请了一天假就被人打了?"
"消息传得挺快。"
"那可不,周主任调了一百多辆车出去接人,整个所都知道了。"她坐到我对面,"不过细节没人清楚。你愿意说说吗?"
我想了想。
"我老公的情人,办了一场婚礼,全班同学都去了。他们以为我是小三。"
江姐端茶的手停住了。
"你老公什么意思?"
"他说他不知情。"
"你信吗?"
我没有回答。
江姐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吧。你先歇着,手上的伤让医务室看一下。玉镯的事……"
"碎了。"
江姐的表情变了。
她知道那枚玉镯的来历。
所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知道。
"碎了?"
"被人摔的。"
江姐放下茶杯,沉默了很长时间。
"顾念安,你不想追究可以。但你要是改主意了,告诉我一声。"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补了一句。
"你爸妈那种人,可不是白牺牲的。谁欺负他们闺女,我第一个不答应。"
第15章
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中午,手机弹出一条同学群消息。
我已经被踢出了群。
但江姐帮我截了图。
苏婉婉在群里发了一段长文。
大意是:我在婚礼上闹事,找了一帮来路不明的人冒充政府机关人员来吓唬她,还编造了一套说辞诬蔑她是第三者。
她说她和陆景深的感情经得起考验。
她说她已经搬进了海景湾的别墅。
她说我是一个为了破坏别人幸福不择手段的疯女人。
长文后面附了截图。
是陆景深跟她的聊天记录。
里面有几条暧昧的消息,有约饭的对话,还有一条疑似陆景深发的"想你"。
我仔细看了一遍。
"这些聊天记录,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拼接的。"我对江姐说。
"怎么看出来的?"
"时间戳对不上。她把不同日期的消息截在了同一屏里。"
我虽然不在群里了,但消息还是从各种渠道传过来了。
那天下午,连续收到三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第一条:"顾念安,你别以为找几个人来就能吓到我。婉婉可不是好欺负的。"
第二条:"听说你在某个保密单位上班?多保密啊?我看就是编出来骗人的。"
第三条:"奉劝你离景深远一点。他跟婉婉才是真爱。"
号码不同,但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方敏的手笔。
晚上八点,陆景深的电话打进来了。
这次我接了。
"念安,苏婉婉搬进海景湾了。"
"我知道。"
"我今天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换了门锁。保安说她拿着我之前给她的临时门禁卡来的,他们没拦住。"
"那是你的事。"
"我已经让人去换锁了。明天就把她清出去。念安,你听我说——"
"陆景深。"我打断他,"你跟苏婉婉之间到底什么关系,我不想在电话里听你解释。"
"你要说,就当面说。但不是现在。"
对面沉默了几秒。
"好。你说什么时候,我随时到。"
我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的时候,发现江姐站在实验室门口,胳膊抱在胸前看着我。
"你这是打算怎么办?"
"等她出下一招。"
江姐挑了下眉。
"你就这么有把握她还会出招?"
"她搬进了我家。"我说,"她不会就此收手的。"
第16章
五天后,临海商会的年度晚宴。
周主任把一张请柬递给我。
"这个你得去。单位有个合作意向要谈,对方指名要你。"
"什么合作?"
"城东的医疗科技园区。对方是宁氏资本的宁老爷子,七十多了,说只信你爸当年的团队出来的人。"
我父亲生前在所里带的课题组,做的是一套跟医疗装备相关的基础研究。十多年前那套研究的成果至今还在多个领域被引用。
宁氏资本是临海排名前三的投资机构,宁老爷子本人跟我父亲有过几年的交情。
"好。我去。"
晚宴在临海大饭店的顶层宴会厅。
我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了上百号人。
商界的、学界的、政府相关部门的,三三两两端着杯子聊天。
我穿的是江姐硬塞给我的一套深蓝色收腰裙装。
她说我穿工装去会被门卫拦住。
刚拿了杯水站到角落,就听到一阵熟悉的笑声。
苏婉婉。
她穿着一条银色的露肩晚礼裙,手挽着一个中年女人的胳膊,正在跟一桌宾客打招呼。
而她身旁那个中年女人,我认识。
钱淑兰。
陆景深的母亲。
我跟钱淑兰只见过一次面。三年前联姻签协议的时候,她在场。但她全程没跟我说过一句话,签完字就走了。
今天,她挽着苏婉婉的胳膊,笑得很亲热。
苏婉婉也看到了我。
她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大了。
她拉着钱淑兰径直朝我走过来。
"阿姨,就是她。我跟您说过的那个人。"
钱淑兰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顾念安?"
"是。"
"听说你在婚礼上闹了一场?还叫了一车队的人来?"
"不是闹。我去是因为——"
"我不管你去干什么的。"钱淑兰摆了摆手,打断我,"景深跟婉婉的事,我做主。你跟景深那个什么协议婚姻,当初是你们年轻人胡来,我并不认可。"
"趁今天场面大,我把话说清楚。我已经让律师准备离婚协议了。你签字,婉婉才是景深正经的妻子。"
周围几桌的人听到了这番话,纷纷投来目光。
苏婉婉低下头,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
但她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我看着钱淑兰。
"这件事,陆景深同意了?"
"他同意不同意无所谓。我说了算。"
"既然你做主,"我平静地开口,"那你知不知道陆景深的公司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钱淑兰皱起眉。
"靠的当然是他自己——"
"靠的是我的背景。"
这句话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三桌的人都听到了。
钱淑兰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鼎盛集团的对手之所以不敢动陆景深,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他娶了我。"
这时候,大厅入口处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满头白发但腰板笔挺的老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助理。
宁老爷子。
他进门第一眼扫了全场。
然后他看到了我。
他径直穿过大厅,路过了好几桌跟他打招呼的人,一个都没停。
走到我面前,站定。
"你就是老顾的闺女。"
他的声音洪亮。
"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伸出手来,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方式,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爸当年做的那套研究,救了多少人命你知道吗?不是我吹,整个临海医疗行业能有今天,你爸那个团队的功劳少不了。"
全场安静了。
钱淑兰的嘴微微张开,没合上。
苏婉婉的笑容终于裂了一条缝。
宁老爷子转过头,看了苏婉婉一眼,又看了钱淑兰一眼。
"这两位是?"
"我是……我是陆景深的母亲。"钱淑兰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半。
宁老爷子哦了一声,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陆景深啊,他的公司是不错。不过他那摊子能做起来,主要还是靠他老丈人家的面子。圈子里谁不清楚这一点。"
他这话说得随意。
像是在聊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
但效果比任何一句反驳都狠。
钱淑兰的脸红了又白。
苏婉婉退了半步。
宁老爷子没再理她们,拉着我往大厅另一侧走。
"来,小顾。咱们聊聊合作的事。"
我跟着他走了。
路过苏婉婉身边的时候,我没看她。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追着我,从这张桌子追到那张桌子。
一直到我在宁老爷子旁边坐下来,她的目光都没有收回去。
第17章
晚宴结束后的第二天,陆景深来了单位门口。
周主任通知我的时候,我正在整理实验数据。
"你老公来了。在门卫那儿等着。"
"让他等着。"
"他说等多久都行。"
我拿着一摞文件走到门卫室的时候,陆景深站在大门外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来回踱步。
看到我出来,他走上前两步。
"念安——"
"说吧。五分钟。"
他的嘴巴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苏婉婉的事,从头到尾我有错。她在几个饭局上帮过我忙,我给了她一些好处,慢慢她就得寸进尺了。但我从来没想过跟她结婚。"
"你让她坐你的车,带她去我们家,让她在你的书房拍照。"
"那次是——"
"你给她发'想你'。"
陆景深愣了一下。
"我没有给她发过'想你'。"
"她有截图。"
"那是拼接的。你可以调我的手机记录。"
我看着他,没说话。
"念安,我确实做错了很多。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这个婚,我不会离。我妈那边,我来处理。"
"你妈已经让律师准备离婚协议了。"
"我知道。协议我不会签。"
"你不签有用吗?你妈说了算。"
陆景深咬了一下后牙槽。
"她说了不算。她不清楚状况。她不知道你的身份。"
"你不能告诉她。"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先处理苏婉婉。把她从家里清出去,把那些假的聊天记录拆穿。"
"然后让我妈看清楚苏婉婉是什么人。"
"你做得到?"
"做不到我也得做。"
我看了他一会儿。
"五分钟到了。"
"念安——"
"你先把事情办了再来找我。"
我转身走回了大门里面。
身后没有脚步声。
进了楼道之后,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一会儿。
裤兜里那几片玉镯碎片,硌着我的大腿。
很疼。
但我不想挪开。
第18章
陆景深说要处理苏婉婉,结果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苏婉婉,是钱淑兰。
江姐把消息带进了实验室。
"你那个婆婆,今天在景湾别墅开了一桌家宴,把她那帮太太团闺蜜全请去了。婉婉也在。"
"然后?"
"她在宴席上当众宣布,苏婉婉是未来的陆太太。还说你这个'协议老婆'马上就要签字了。"
我拧死试管盖子。
"她怎么知道是协议婚姻的?"
"苏婉婉告诉她的。"
苏婉婉确实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和背景,但她在跟陆景深相处的过程中,套了不少话。她知道这段婚姻带有协议性质,她也知道我常年不在家。
这两点在钱淑兰耳朵里就变成了:这个儿媳妇只是一个签了合同的工具人,没有感情,嫁进来就是占便宜的。
我放下试管。
"那桌家宴上还说什么了?"
江姐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是她托人录的。
录音里,钱淑兰的声音很清晰。
"我那个儿媳妇,结婚三年,一年回来不到一个月。你们说这叫什么?结婚?养猫都比她有感情。"
旁边一群太太附和着。
"就是嘛,婚姻是要经营的,她人都不在,怎么经营?"
"婉婉就不一样了,细心又体贴,淑兰你看人的眼光一向准的。"
苏婉婉的声音适时插进来,甜得像给每个字都裹了糖。
"阿姨,您别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的。我就是单纯想照顾好景深和您。"
钱淑兰的笑声。
"所以我说嘛,婉婉才是我陆家该进门的人。那个姓顾的,趁早让她走人。"
录音到这里。
江姐关了手机。
"你什么打算?"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苏婉婉自己犯错。"
"你怎么知道她会犯错?"
"这种人最大的毛病是忍不住。"
我回到工位上,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妈年轻时候的合影,两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白大褂,站在老所部的门口。
我妈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爸没笑,但他的手搭在我妈肩上。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我爸的笔迹。
"安安满月了。"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
合上。
然后继续手头的工作。
第19章
苏婉婉的下一步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三天后,临海本地最大的一个八卦论坛上出现了一篇帖子。
标题是:《鼎盛集团总裁的原配竟是小三上位?知情人爆料全过程》。
帖子里附了大量图片。
有苏婉婉和陆景深的合照,拍摄角度精心挑选,每一张都暧昧到恰到好处。
有所谓"知情人"的匿名陈述,说我是靠不正当关系攀上陆家的,苏婉婉才是原配。
有婚礼那天的现场视频,但被剪辑过。
军绿色越野车抵达的画面被剪掉了。
只留下了我被人围住推搡的片段,配上了一段旁白:该女子疑似精神状态不稳定,当众闹事。
帖子下面的评论一面倒。
"这年头小三都这么嚣张了?"
"人家正主结个婚她都要去闹场?"
"长得也不怎么样嘛,比苏婉婉差远了。"
"同情鼎盛集团陆总,摊上这种疯女人。"
帖子上了热搜。
两个小时内,转发量超过了五万。
我的照片被传得到处都是,虽然拍得模糊,但足够辨认。
下午,所里的行政告诉我,有三家媒体打电话来询问我的身份信息。
行政说他们全挡回去了,但他建议我汇报给周主任。
周主任看完帖子,没说话。
他摘了眼镜擦了擦。
"小顾,你不想追究是你的事。但现在这个情况,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她在帖子里虽然没点你的单位名字,但有人截了那段越野车的视频在另一个平台传,问这是什么单位。"
"如果被有心人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你的信息会暴露。你在的项目也会受影响。"
我看着他。
"领导,再给我一点时间。"
"多少时间?"
"一周。"
周主任把眼镜重新戴上。
"一周。不能再多了。"
我走出办公室,拨了陆景深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
"念安?"
"帖子你看了?"
"看了。我已经让法务部对平台发函了,要求删帖。"
"来不及的。删一个冒十个。"
"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去查那篇帖子背后的发布账号。"
"……查到了。"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
"是谁?"
"注册信息用的是方敏的身份证。但我查了登录地址,在海景湾别墅。我的家。"
"也就是说,就是苏婉婉发的。"
"对。"
"那你应该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陆景深沉默了三秒。
"我知道。"
第20章
陆景深花了两天时间搜集证据。
他调出了海景湾别墅的出入记录、网络登录日志、苏婉婉用家里电脑登录那个匿名账号的操作痕迹。
他还拿到了苏婉婉跟方敏的真实聊天记录。
里面的对话比我想象的还难看。
苏婉婉对方敏说:反正她是涉密的,有什么事都不能公开。我就利用这一点,把她的名声先搞臭,让她在社会上没法立足。只要她签了离婚协议,一切都是我的。
方敏回:那老太太呢?
苏婉婉回:老太太已经被我拿下了。只要她一松口让我进门,陆景深就得认。
方敏:你这一步步走得也太绝了吧。
苏婉婉回了三个字:她活该。
陆景深把这些证据整理好之后,约了钱淑兰见面。
地点在鼎盛集团总部的会议室。
他的助理告诉我,那场谈话进行了四十分钟。
前二十分钟是陆景深一条一条展示证据。
后二十分钟是钱淑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陆景深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钱淑兰还坐在里面。
他站在走廊尽头,给我打了电话。
"证据给我妈看了。她现在没说话。"
"她什么反应?"
"前十分钟一直在替苏婉婉辩护,说这些可能是伪造的。后来我把登录地址记录摆出来,精确到了哪台设备、哪个时间段、哪个房间。她就不说话了。"
"苏婉婉知道吗?"
"还不知道。她以为今天我妈来公司是签合同的。"
"你打算怎么收场?"
"还差一步。"
"什么?"
"让苏婉婉自己在我妈面前表演一次。"
"你妈会配合?"
"她气坏了。她不是气苏婉婉骗了她,她是气自己被人当猴耍。"
"什么时候?"
"后天。鼎盛集团的新项目发布会。苏婉婉一直缠着我要出席,我答应了她。我妈也会到场。"
"这次,我需要你也来。"
我想了几秒。
"好。"
第21章
鼎盛集团新项目发布会,在临海国际会展中心。
到场的有业内合作方、投资机构代表、媒体记者、政府招商部门的人。
两百多号嘉宾,坐满了主会场的前八排。
我到的时候,会场已经布置完毕。
舞台正中间挂着鼎盛集团的新标识,背景屏上滚动播放着项目介绍。
苏婉婉穿了一身红色修身裙,站在签到台旁边,笑盈盈地迎来送往。
她今天化了全妆,头发挽成低髻,耳朵上的钻石耳环不停晃动。
每来一位嘉宾,她都主动上前握手,自我介绍的时候统一用一句话:
"您好,我是景深的未婚妻苏婉婉。"
方敏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贴身秘书一样帮她递名片。
我站在会场侧门,看着这一切。
江姐跟我一起来的。
"你这位情敌胆子真大,都到这地步了还在外面冒充你的身份。"
"她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你紧张吗?"
"不紧张。"
"那我紧张。"江姐搓了搓手。
发布会在下午两点准时开始。
陆景深上台致辞。
他讲了十分钟项目规划,语调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台下的苏婉婉全程微笑,偶尔对着陆景深做出鼓励的表情。
致辞结束后,进入嘉宾交流环节。
陆景深走下台,穿过人群,在苏婉婉面前站定。
"婉婉,跟我来一下。有几位嘉宾想见你。"
苏婉婉挽住他的胳膊。
"好呀。"
陆景深带着她走到了主桌。
主桌上坐着三个人。
宁老爷子,钱淑兰,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宁老爷子看到苏婉婉走过来,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钱淑兰低着头,表情看不清。
苏婉婉热情地弯了弯腰。
"宁伯伯好。阿姨好。"
宁老爷子没接话。
钱淑兰也没抬头。
气氛忽然就变了。
苏婉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转向那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这位是?"
陆景深替她介绍。
"这是鼎盛集团的法务总监赵律师。"
"哦,赵律师好。"
赵律师点了下头,没说话。
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沓纸放到桌上。
"苏婉婉女士。"
"嗯?"
"这是我们整理的一份材料,包括你在某八卦论坛以匿名账号发布不实信息的完整操作记录。"
苏婉婉的脸色变了。
赵律师翻到第二页。
"你在海景湾别墅使用家中网络登录该账号,发布时间与你入住别墅的记录完全吻合。"
"另外,这是你与方敏女士的聊天记录截图。内容涉及策划诽谤、伪造证据、刻意歪曲事实。"
他把材料推到苏婉婉面前。
苏婉婉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手开始抖了。
"这……这不是我——"
"不是你?"钱淑兰终于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被人耍了之后特有的冷。
"你跟我说顾念安是靠协议嫁进来的工具人。你说景深跟她没有感情。你说你才是他真正爱的人。"
"我信了你,在朋友面前替你说话,替你撑场面。"
"结果呢?"
钱淑兰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展开,拍在桌上。
那是苏婉婉和方敏的那段对话。
"老太太已经被我拿下了"那句被红笔圈了出来。
苏婉婉的脸一下全白了。
"阿姨,不是这样的,我当时只是——"
"你闭嘴。"
钱淑兰站起来。
这三个字压得苏婉婉的肩膀矮了一截。
整个主桌的人都看过来了。
旁边几桌的嘉宾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宁老爷子喝了口茶,不急不慢地开口。
"这姑娘就是你上次带到晚宴上那个?就是你信誓旦旦说是你儿媳妇那个?"
钱淑兰的脸涨得通红。
"宁老,这事是我看走了眼。"
"何止看走了眼。"宁老爷子放下茶杯,"你被人卖了差点还帮人数钱。"
苏婉婉的眼圈红了。
但跟之前在婚礼上的红不一样。
这次是真的怕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人群。
找到了我。
我站在十米外的位置,双手交叉在胸前。
我没有笑。
她看我的那一秒,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三种情绪:恨、怕、不甘心。
尤其是最后一种。
不甘心。
这说明她还不会就此罢手。
陆景深走到话筒前面。
"各位来宾,在发布会的最后,我有一个私人声明。"
全场安静了。
"苏婉婉女士不是我的未婚妻,从来不是。我已婚。我的妻子,是顾念安。"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我。
"念安,对不起。我应该更早说清楚。"
两百多号人的视线,同时转到了我这边。
有人在查手机。
有人小声咨询身边的人。
有人已经认出了我。
宁老爷子身旁坐着的一位投资人忽然站起来:"顾念安?顾孟泽和秦若华的女儿?"
这两个名字在场的人不一定都认识。
但在临海科研圈子和部分商界人士中间,我父亲和母亲的名字有分量。
他们牺牲后,组织上追授了荣誉。
虽然不对外大规模宣传,但圈子里知道的人不少。
"她爸妈是当年那个……"
"就是那个团队……了不得。"
"她也在那个单位?十年了?"
私语声在会场蔓延。
苏婉婉站在原地,周围的人自动跟她拉开了距离。
方敏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赵律师合上文件夹,看了苏婉婉一眼。
"苏女士,后续的法律事宜,我们的函件会发到你的通讯地址。"
苏婉婉张了张嘴,没吐出字来。
她穿着那身红裙子,站在两百多人中间,像一个被灯光罩住走不掉的人。
第22章
发布会结束后,我以为苏婉婉会安静一段时间。
但她没有。
她消失了三天。
第四天,她联系了陆景深的两个主要合作伙伴。
一个是城西商业综合体项目的联合开发商韩家,一个是临海港口物流的一家供应链公司。
她分别约了他们见面,用的理由是"替景深传话"。
实际上她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鼎盛集团内部不稳,陆景深被家事拖累,项目推进会出问题,建议两家提前考虑退出。
第二件:顾念安的所谓涉密身份是编的,她其实什么都不是,陆景深之前靠的根本不是她的背景,而是自身实力。
这两件事说出来,一半为了报复陆景深,一半为了釜底抽薪。
如果合作伙伴真的退出,鼎盛集团的现金流会出大问题。
韩家那边的反应还算平静,老韩头跟陆景深打了个电话确认情况后就没再搭理苏婉婉了。
但物流供应链的那家公司反应大了。
他们冻结了一笔正在走流程的付款,理由是"内部风控审查"。
金额不大,但信号很差。
如果这个消息扩散出去,整条供应链上的合作方都有可能效仿。
陆景深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罕见地带了火气。
"苏婉婉疯了。"
"她做了什么?"
他把两件事说了一遍。
"韩家那边没事,老韩头精得很,不会被她忽悠。但物流那边出了问题。"
"冻了多少?"
"三百多万。钱本身不多,但他们冻款这个动作一旦被同行知道,连锁反应会很快。"
"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能让周主任出面跟物流那边打个招呼吗?他们老板以前好像跟你单位有过合作。"
"这种事不能用公对私。"
"那怎么办?"
"你解决不了?"
他沉默了几秒。
"我来想办法。"
"陆景深。"
"嗯?"
"苏婉婉敢去找你的合作方,说明她手上还有一些你不知道的信息。你之前跟她来往的时候,有没有带她参加过内部的商务会议?"
"……有一次。"
"她在那次会上听到了什么?"
"几个项目的推进节点和报价。"
"你信息管理太差了。"
"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
回到实验室,江姐靠在门框上等我。
"又出事了?"
"那个女人在搅陆景深的生意。"
"你不帮他?"
"他的事他自己先处理。我帮他太容易了,但那样只会让苏婉婉更恨我。我需要她亲手把自己作死。"
"你确定她会?"
"她联系了两家合作方。一家不理她,一家冻了款。她尝到了甜头,下一步一定会扩大范围。"
"然后呢?"
"然后就会碰到不该碰的人。"
第23章
果然,苏婉婉没有停手。
第五天,她找到了鼎盛集团一个新项目的竞标对手。
一家叫兴恒地产的公司。
兴恒的老板姓徐,跟陆景深在商业上积怨已久。
苏婉婉主动约了徐老板吃饭。手段很简单,她说自己掌握鼎盛集团内部的项目报价和商业策略,可以作为筹码提供给兴恒。
条件只有一个:帮她在圈内散布顾念安的负面消息。
徐老板答应了。
这件事我是怎么知道的?
宁老爷子告诉我的。
他的消息网比陆景深灵通得多。
"小顾,你那个对手不简单啊。"电话里宁老爷子的语气倒是轻松,"一个女人没钱没势,就靠一张嘴,搅得鼎盛上下人仰马翻。"
"她不是没势。她最大的武器是陆景深对她的疏忽。"
"嗯。不过她找到老徐这一步,算是踩线了。"
"怎么说?"
"老徐上周刚被市场监管约谈过,经营上有些不太干净的事。他这个时候跟你那个苏婉婉搅在一起,消息要是漏出去,对他来说也是个麻烦。"
"所以,如果有人把苏婉婉跟他见面的事捅到明面上……"
宁老爷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小顾,你比你爸聪明。你爸那个人做研究是天才,搞人际关系就是个木头。"
我没回答。
当天晚上,陆景深来电话说物流那边的事解决了。他亲自飞了一趟对方总部,当面谈了两个小时。
"冻的款放了。他们老板说被苏婉婉误导了,跟我道了歉。"
"那就好。"
"念安,苏婉婉去找兴恒的事你知道了?"
"我知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有。"
"告诉我。"
"不告诉你。你的信息管理能力不值得信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念安,那是我活该。但这件事——"
"你负责你那摊事。我负责我的。"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我让江姐帮我约了一个人。
程思思。
苏婉婉大学时期的闺蜜,后来因为苏婉婉抢了她一个实习机会翻了脸。
但苏婉婉不知道的是,程思思跟我有过一面之缘。四年前一个学术访问活动上,她作为志愿者给我递过话筒。
江姐调查了她的现状。
她在临海本地一家中型公关公司做执行总监,能力不错,但一直不温不火。
我跟程思思在一家茶馆见了面。
"顾女士。"她落座后直接开口,"你找我,是因为苏婉婉的事?"
"你还关注她?"
"很难不关注。"她笑了一下,带着点苦味,"她在论坛搞的那些事,我一眼就看出是她的手法。大学的时候她就这样,当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
"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说。"
"苏婉婉跟兴恒徐老板见面的事,需要让更多人知道。但不能从我这边传出去。"
程思思想了几秒。
"你要多大范围?"
"临海商圈,够了。"
"时间呢?"
"三天之内。"
她端起茶杯。
"行。"
第24章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三天还快。
程思思用的方式很巧妙。她没有直接发帖或者找媒体,而是在几个商务社交圈子里用不同的马甲提了一嘴。
"听说苏婉婉带着鼎盛的资料去找兴恒了?"
"真假的?这不是吃里扒外吗?"
"陆总知道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商圈最怕的不是丑闻,而是"内部信息泄露给竞争对手"这种事。
几乎是一夜之间,原本还对苏婉婉抱有同情心的人(少数亲友和太太团成员),纷纷跟她划清了界限。
徐老板那边更惨。
他本来就被监管盯着,这个时候被传出跟鼎盛集团的前"准儿媳"有暗地交易,性质完全变了。
他的合伙人连夜打电话让他切割。
陆景深的助理转发了一张截图给我。
是徐老板在一个商会群里发的声明,只有一句话:
"兴恒地产与苏婉婉女士没有任何合作关系。此前的接触系个人行为,公司层面不知情。"
翻译过来就是:我不认识她,别牵连我。
苏婉婉的最后一张底牌也被打掉了。
周主任在这个节点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顾,帖子那边你不用操心了。上面看到了相关舆情,已经安排人对接平台方。涉及你身份信息的内容会被内部处理。"
"谢谢领导。"
"另外,有个消息告诉你。"
"什么?"
"所里今年的年度表彰名单定了。你在上面。"
"什么级别的?"
"院里的。授奖仪式下月初举行,届时会有对外通稿。你的名字和研究贡献会在通稿里公开。范围不大,但业内都能看到。"
我愣了一下。
十年了,我的身份和工作从来没有被公开提及过。
"这是组织上的意思?"
"对。他们考虑到你最近的情况,决定在适当范围内给你正名。不涉及涉密内容,只公开你的研究方向和成果级别。"
"明白。"
"还有一件事。"周主任的语气缓了一下。
"你爸妈的玉镯,我找了个老师傅看了。碎片收集得比较全,可以用金缮修复。不能完全还原,但能保住形状。"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你把碎片带来,我帮你送过去。"
"好。"
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边,看着所部院子里一排老梧桐树。
有风。
树叶翻着白肚皮。
裤兜里的碎片硌着我的腿。
我把它们掏出来,数了一遍。
七片。
一片不少。
第25章
院级表彰仪式定在月初。
但苏婉婉比仪式来得更早。
仪式前两天,她出现在了鼎盛集团总部的大堂。
这次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高跟鞋。
她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头发散着,拎了一个纸袋。
她直接越过前台往电梯走。
保安拦住她,她甩开对方的手:"我找陆景深,他必须见我。"
助理下来把她带上了楼。
陆景深在总裁办公室接了她。
他让助理把门留了一条缝,录像全程打开。
苏婉婉进了门之后,站了几秒没说话。
然后她把纸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你之前送我的所有东西。首饰、卡、包的小票。我全还你。"
陆景深没有碰那个袋子。
"你来就为了还这个?"
"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说。"
"三年里,你对我到底有没有过一秒钟的真心?"
"苏婉婉——"
"你回答我。"
陆景深看着她。
"有过在意。但不是你想要的那种。我从来没有爱过你。这句话,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苏婉婉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扶住了桌角。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笑?为什么让我出席你的饭局?为什么让我坐你的车?"
"因为我需要有人陪我应酬。你主动出现了,我没拒绝。这是我的错。"
"你的错?"苏婉婉抬起头,声音突然拔高了,"你说这是你的错?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错,我付出了什么!"
"我在你面前表现得体体面面,替你挡酒、替你陪客户太太聊天、替你在朋友面前撑场面。你知道那些太太怎么看我的?她们笑我痴心妄想!"
"我什么都没有了,工作丢了、名声臭了、朋友全跑了。现在你告诉我你没爱过我?"
她拍了一下桌子。
陆景深没有退。
"你的处境,多数是你自己造成的。你冒充我未婚妻办婚礼,你策划网络诽谤,你把我的商业资料泄露给竞争对手。每一步,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你把所有的错推到我身上?"
"不是推。是事实。"
苏婉婉的眼圈红了。
这一次,不是表演。
她是真的在崩溃的边缘。
"陆景深,你会后悔的。你和那个女人都会后悔的。"
她转身往外走。
拉开门的一瞬间。
她跟门外的两个人撞了个正着。
我和周主任。
我们是来送表彰仪式请柬的。陆景深作为鼎盛集团负责人,被邀请出席。
苏婉婉看到我,整个人定住了。
我跟她面对面站着,不到半米。
她的眼睛红着,鼻尖也红。
"你来干什么?"她问我。
"来工作。"
"又是来炫耀你的身份?觉得你赢了?"
我看着她。
"苏婉婉,从头到尾,你跟我之间就不存在输赢。"
"你说什么?"
"因为我们不在同一个赛道上。你在争一个男人,我在做我的工作。你把所有筹码压在一段不存在的关系上,然后输了。这不是我赢了,是你一开始就赌错了。"
苏婉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周主任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看了苏婉婉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
像看一个跟自己完全没有交集的人。
这种"被忽视",比任何愤怒和指责都狠。
苏婉婉攥着那个空了的纸袋,从我们身边挤过去,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走廊。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但我没有回头。
周主任把请柬递给陆景深。
"下周三下午两点,临海科研中心主楼。你在来宾名单上。"
他顿了顿。
"这次仪式对小顾很重要。你要到场的话,穿正式一点。"
陆景深接过请柬。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跟他对视。
第26章
院级表彰仪式如期举行。
大厅里坐了三百多人。
我坐在受表彰人员的第一排。
十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在这种正式场合露面。
周主任代我上台领过两次内部表彰,每次回来都跟我说一样的话:
"小顾,等合适的时候,你自己上去。"
今天就是那个时候。
颁奖词是由研究院院长亲自宣读的。
"顾念安同志,在岗十年间,主持并参与完成了多项重大课题,研究成果被应用于国家级工程三项,直接推动了相关领域的技术突破,间接服务民生覆盖人口超过两千万……"
院长读得很慢。
下面的人从翻手机到放下手机,从交头接耳到一片安静。
"其父顾孟泽同志、其母秦若华同志,均为我院早期核心研究人员。二人在执行任务期间因公殉职,追授一等功。顾念安同志继承了父母的遗志,以十年如一日的坚守……"
读到这里的时候,台下有人在擦眼睛。
我没有哭。
因为我的爸妈教过我,领奖的时候要笑。
他们说,干了好事不用哭,要开心。
我上台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
掌声很大。
大到我能感觉到地板在震。
领完奖,我走下台。
在过道里看到了陆景深。
他穿了一身深色西装,坐在来宾区的末排。
他没有拍手。
因为他两只手握在一起,低着头。
我路过他的时候,他抬起了头。
什么也没说。
但他的眼圈,红了。
仪式结束后,通稿当天下午就发了。
主要面向行业内部渠道,几个专业期刊的官方账号转发了。
我的名字和成就被正式公开。
没有涉密内容,没有单位具体地址,只有研究方向和成果简述。
但对于临海这个圈子来说,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每一个人知道,顾念安是谁。
消息传开那个晚上,高中同学群里,有人终于破了沉默。
刘悦发了一句:"那个……顾念安真的是……"
没有人回复。
整个群,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说过一句话。
第27章
苏婉婉消失了整整一周。
没有在社交平台发过任何动态。
方敏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她自己的朋友圈都设了三天可见。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但钱淑兰来了。
她没有通过陆景深,也没有通过任何中间人。
她直接找到了研究所的门卫室,递了一张名片进来。
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请顾念安同志出来见我一面,我等多久都行。"
我下楼的时候,钱淑兰站在门卫室外面的一棵梧桐树下。
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没化妆,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一截。
看到我出来,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小顾。"
她叫的是"小顾",不是"顾念安"。
"嗯。"
"我来是想跟你道歉。"
她拉开包的拉链,掏出一个红色绒布袋。
打开,里面是一只玉镯。
成色极好,翠绿通透。
"这不是你妈妈那只。你妈妈那只独一无二,谁也补不了。"
她把绒布袋双手递过来。
"这是我婆婆留给我的,我戴了三十年。现在给你。算我替苏婉婉赔的。"
我看着她手里的镯子。
"我不要。"
钱淑兰的手停在半空。
"小顾,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我不该听苏婉婉一面之词就对你下定论。我更不该在晚宴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你签离婚协议。"
"你不要我这只镯子,行。但你得让我把这几句话说完。"
我没有打断她。
"景深这孩子从小没什么主见。他爸去世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后来做生意做得大了,身边围的人也多了。苏婉婉就是那种,知道怎么让一个男人觉得自己被需要的人。"
"我以前觉得她挺好。懂事,嘴甜,会来事。景深不肯带我出去应酬,她带。景深顾不上我生日,她记着。"
"我以为她是真心对我们家好。"
"后来我看了那些聊天记录,才知道她从第一天起就是有目的的。"
"我恨她骗了我。但更恨我自己蠢。"
她把绒布袋收回去放进包里。
"道歉的话我说了。你要是不想原谅我,我理解。但有一件事我得让你知道。"
"什么事?"
"苏婉婉这两天联系了几个以前在太太圈里跟我走得近的人,想让她们帮忙说情。她想回来。"
"回来?"
"回到景深身边。她跟她们说,只要景深肯再给她一个机会,她什么条件都答应。"
"那些人怎么说?"
"没人理她。"
钱淑兰停了一下。
"但有一个人答应帮她传话。景深公司人事部的一个副经理,姓周。她是苏婉婉大学同学。我查了一下,这个人入职的时候就是苏婉婉推荐的。"
"苏婉婉在鼎盛还有内线?"
"看起来是。我让景深查了,这个周副经理最近反常地调取了几份内部文件。"
我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告诉我。"
钱淑兰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小顾。景深那孩子确实不行。但他对你是真的。你要是不信,就再看看。"
她没有等我回答。
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了几下,她上了车,走了。
第28章
周副经理的事,陆景深在当天晚上就处理了。
他没有声张,直接让法务把那几份被调取的文件做了标记,顺着数据流向往下查。
结果比预想的还离谱。
这个周副经理过去半年里,一共调取了十六份内部文件,其中有三份涉及核心供应商的合同细节。
她把其中两份的截图发给了苏婉婉。
苏婉婉的那些"内部消息",一大半就是从这条线来的。
陆景深在内部会议上直接点了名。
周副经理坐在会议桌末端,脸涨得通红,一句解释都说不出来。
人事部按程序开了她。
当天下午,苏婉婉的最后一条暗线被切断了。
然而,她做出了最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去找了何老师。
高中班主任何老师。
何老师那天在办公室接到苏婉婉的电话时,整个人都紧张了。
自从婚礼那件事之后,他一直心神不宁。
他在婚礼当天偷偷踹了我两脚。
这件事没有被当众揭出来,但他自己知道。
他怕。
所以苏婉婉一打电话来,他连拒绝的能力都没有。
苏婉婉跟何老师说了什么,我后来是从何老师自己嘴里听到的。
因为苏婉婉要求何老师做一件事:在同学群里带头给她说话,发一段"作为老师,我站在苏婉婉这边"的长文。
何老师答应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陆景深的助理找到了他。
助理拿出一份文件:婚礼当天的完整监控录像。
有人用手机拍的。
里面有何老师的正脸,还有他的脚。
踹在我腿上的那两脚。
清清楚楚。
何老师看到录像的那一刻,据说他的筷子掉在了桌面上。
"何老师。"助理语气很客气,"这段录像目前只有陆总和顾女士看过。顾女士说她不追究。但她说,如果何老师还打算替苏婉婉说话的话,她会重新考虑。"
何老师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十分钟没动弹。
最终他给苏婉婉回了一条消息。
"婉婉,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了。以后也别联系我了。"
然后他退出了同学群。
他是群里第一个退的人。
在他之后,两天之内,又有十几个人陆续退了群。
苏婉婉还在群里。
但群里只剩下她和另外三个既没退群也没说过一句话的人。
她发了一条消息。
"你们就这样?一个一个全跑了?"
没有人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当初在婚礼上帮我打人的时候,不是挺积极的吗?"
还是没人回。
三天后,群被系统自动解散了。
因为活跃成员不足。
苏婉婉在所有人的生活里,彻底失去了位置。
不是因为有人把她推出去。
而是所有人都主动退开了。
没有一个人愿意跟她站在一起。
第29章
表彰仪式一个月后,周主任把修好的玉镯交还给了我。
白色的接缝处填了细细的金线,弯弯曲曲的,像一道闪电爬在翠绿的底色上。
不一样了。
但还是妈妈的镯子。
我把它戴在了手腕上。
十二年来它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回到这个位置。
重量跟以前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陆景深来研究所接我下班。
这是三年婚姻里他第一次做这件事。
他的车停在门口,人靠在车门上等。
看到我出来,他走上前。
"念安,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的是一个文件袋。
我拆开,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份协议,封面印着"鼎盛集团股权转让协议书"。
陆景深把鼎盛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到了我名下。
"陆景深,你什么意思?"
"你的名分。三年前你帮了我,该给你的我一直没给。"
"我不需要——"
"需不需要是你的事。该不该给是我的事。这百分之三十不是报酬,是你本来就应得的。"
我把文件袋合上。
"这件事等我想清楚再说。"
"行。不急。"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第二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我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我爸妈年轻时候的一张合影。
但不是我抽屉里的那张。
是另一张我没见过的。
拍摄地点是一个海边,我妈穿着碎花裙子站在礁石上,我爸伸手去拽她,怕她摔。
两个人都在笑。
"这是我让人从研究院的老档案里找到的。你爸当年带队去南方做外场试验,出发前拍的。"
我接过照片。
翻到背面。
我爸的笔迹。
"老婆不让我说她漂亮。但她今天确实漂亮。"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
月光照在研究所门口的梧桐树上。
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
那些年我一个人走过的路,那些没有爸妈在身边的日子,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了。
不是苦。
是值得。
第30章
五年后。
临海科技创新大会。
作为国家级科研成果的代表,我受邀坐在了主席台上。
身后的屏幕上滚动着这些年的项目数据:覆盖人口从两千万增长到八千万,相关技术应用到了七个省份的基础设施建设中。
台下坐着各个领域的代表。
宁老爷子也来了,八十出头了,精神头比五年前还好。
他坐在第一排,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鼎盛集团如今的市值是五年前的三倍。
当年那笔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最终接了。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陆景深说得对,它本来就是我应得的。
鼎盛集团和研究院联合投资了一个以我父母名字命名的科研基金,每年资助三十个贫困家庭的孩子读书。
这是陆景深提的主意。
我同意了。
钱淑兰现在住在海景湾别墅的二楼。
她把自己那只戴了三十年的玉镯重新收了回去。
不是因为我不要。
是因为她说:"你有你妈的镯子了。我的这只,我留着,等以后给我孙女。"
她对我的态度从客气变成了唠叨。
冬天催我穿厚,夏天催我打伞,每周至少打三通电话问我吃了没。
很烦。
但很暖。
陆景深坐在台下第二排的来宾席上。
今天他没穿西装,穿了一件我送他的深蓝色衬衫。
我低头看了手腕上的玉镯。
金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道亮亮的疤。
碎过,但补回来了。
大会结束后,有人在出口处拦住了我。
是刘悦。
她比五年前胖了些,穿着件米色风衣,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念安。"她叫我。
"嗯。"
"我来是给你道歉的。当年的事,我做错了。"
她把信封递给我。
里面是一封手写的道歉信,三页纸,写得很长。
我接过来,没打开。
"收到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念安。"
"怎么了?"
"你……你妈妈的镯子,修好了吗?"
我把手腕抬起来,让她看了一眼。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就好。"
她快步走了。
我把信封放进包里。
陆景深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谁找你?"
"一个老同学。来道歉的。"
"那你呢?原谅了?"
我想了想。
"道歉我收了。原不原谅的,无所谓了。"
我看向大会门口那条长长的走廊。
五年前我走过这条路的时候,手上捏着碎成七片的玉镯。
今天我再走这条路,手腕上的镯子是完整的。
碎过的东西补回来之后,反而比以前更结实。
人也一样。
我推开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
苏婉婉的近况,我听说过一次。
她离开临海之后去了南方一个小城,开了一家网店卖护肤品。
生意一般。
她把所有社交账号的头像换成了风景图,签名改成了一句不咸不淡的心灵鸡汤。
没人知道她以前做过什么。
她大概也不想让人知道。
方敏后来回了老家,在镇上找了份超市收银的工作。
有一次有人问她认不认识苏婉婉。
她摇了摇头。
"不认识。"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惩罚不是被打倒。
是被所有人忘掉。
走出大门的时候,陆景深伸手牵了一下我的手指。
我没有甩开。
阳光打在金缮修复过的镯子上,碎裂的纹路变成了一道道金色的光。
我妈的镯子。
我爸的照片。
他们没能回来的那天之后,我用了二十年,走到了这里。
"念安,回家吧。"
"嗯。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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