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是在阵阵香味里醒来的。
他动了动身体, 感觉身上的被子软乎乎、轻飘飘的,不再是团吧在一起的一团。
“老师,你醒了?”
程白芨身上套着围裙, 端着一碗白粥进来。
看见的就是秦州睁着眼睛, 不知身在何处的模样。
“师姐, 你快来,老师醒了。”
小少年放下碗筷,站在房间门口喊。
声音洪亮的,把刚打扫完、正摊在椅子上休息的顾念吵醒。
“老师, 我扶你起来。”
程白芨把秦州扶起来, 仔细观察他的面色,看了一会儿, 又干脆放弃。
“这个还是师姐比较擅长, 等下让师姐来吧。”
“老师,你下回不舒服了, 好歹跟我们说一声,突然这么晕倒在家里, 要是我们没过来, 您还不知道要躺多久呢!”
少年特有的声音传来,秦州反应了一会儿, 才想起前几天刚收了这人当学生。
意识到不是那人回来了,他竟觉得前所未有的失落。
唉,这辈子,她大概不会原谅自己了。
又怎么会在他生病的时候, 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
“老师,你好点没有?”
顾念三两步上了楼,眼带关切。
秦州看着两孩子的面色, 笑笑,“我好的很,你们俩好像累坏了,今天辛苦你们了。”
他语气温和,又恢复成之前儒雅的模样。
程白芨挠挠头,“我们、我们什么也没”
“您要是不把家里弄的这么乱,我们或许会轻松很多。”
顾念截断程白芨的话,直截了当道。
她一直以为,秦医生的家应该跟他这个人一样,是干净的、让人如沐春风的。
没想到来了以后,彻底长见识了。
他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灰突突的地方生活的?
要不是这里确实是小洋房的内部,顾念都要以为这里是靠山村的仓库了。
秦州老脸一红。
被自己的学生,发现不端庄的一面,还是很难为情的。
程白芨使劲儿拽了拽顾念的袖子,就怕师姐把老师给惹恼了。
顾念安抚地拍拍他,“老师,我说这话不是要故意为难你。您是学医的,应该知道环境对身体的影响有多重要,我们每天睡觉都会排出许多看不见的微生物,开窗通风,整理房间,就是为了让那些微生物消散掉。”
“而且您刚刚心跳最快的时候,有112秒每分钟,如果不是我们来的及时”
秦州昂着头,没说话。
他早就意识到自己做的不对,但是坚决不承认。
顾念也无意于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多,点到为止。
好在秦州病的不严重,一顿退烧药下去,整个人看着就好了很多。
“老师,来,吃粥吧。”
顾念把药碗收下去,程白芨重新把白粥端过来。
秦州很给面子,拿勺子尝了一口。
!
这个咸的不得了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程白芨:“老师,你怎么了,不好吃吗?其实你这种情况,师姐说要挂生理盐水的,但是,家里没有器材,不大方便。”
秦州镇定地放下勺子,打死不想吃第二口,他假装不经意地问。
“所以,你放了几勺盐?”
“就、就几勺吧。”
“几勺?”
“五、五勺。”
程白芨挠挠头,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师姐刚刚看了,也没说不对,怎么老师的表情这么奇怪。
秦州一字一句道,“你平时给你爷爷做饭,也放这么多盐?”
“当然不是,爷爷年纪大了,什么都要悠着来,吃食一类也是越淡越好。”
“所以,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想要吃怎么多盐?”
成年人掌心大小的碗,放了五勺盐。
这是要打死卖盐的吗?
秦州眼神睨向边上站着的顾念。
这也是个坏丫头。
师弟犯蠢,她竟然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干看着。
秦州怀疑她是故意的。
“顾念。”
“在呢。”
“你、你去重新煮过吧,随便什么都行,粥、面能吃的就行。”
“可是”
“行了,你快去吧,你师弟这个真的不能吃。”
秦州说完这句,也不管顾念了。
懒懒散散地躺下,还给自己盖好被子。
见师姐弟还在房间里站着,不由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顾念:行叭。
只要你老人家想吃,没什么是姑奶奶不敢做的。
程白芨挠挠头,感觉自己刚刚没做对。
“师姐,要不还是我来?这回我少放点盐就好了。”
“没事,老师想吃我做的,那我就做给他尝尝。”
明明师姐的语气很正常,表情很正常,为什么程白芨就是觉得心里毛毛的,不对劲。
“师姐?”
顾念回了他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秦州觉得有点累,可能是太久没休息了,闭上眼,枕在枕头上,觉得下一秒就能入睡。
忽然,一楼传来一声巨响。
“砰”一下,吓得他立马惊醒,坐直了身子。
“白芨、白芨,发生什么事了。”
程白芨没一会儿出现在他房间里。
“老师,那个、没事的,你放心。”
秦州不悦拧眉问,“楼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师姐在做饭,但是她把厨房门关上了,我进不去。”
程白芨其实也很担心来着。
自从顾念进了厨房,愈发觉得心惊肉跳。
秦州黑了脸。
小丫头难道故意想吓他?
师徒俩正对视着,又是“砰”地一声。
“老师”
程白芨有点怕怕的。
“你去问问,你就说别做了,我不饿。”
秦州话音落,肚子很不给面子的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他不是不饿,是很饿。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大概什么也没吃。
程白芨不是很说的出口。
秦州认命道,“算了,等你师姐回来吧,大概也快好了。”
“好”
一个小时以后,师徒俩才又一次等来了顾念。
顾念端着托盘,推门而入。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饿了?”
程白芨点点头,目光隐含担忧,“师姐,你没事吧?”
“没事,不就是做个饭,能有什么。”顾念不自在道。
秦州锐利的目光,跟x光似的,把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挺好的,活着。”
顾念抽抽嘴角,只是做个饭,又不是在研制炸弹,至于么?
“老师,喏,刚出锅的,还热腾腾的。”
顾念细白的手指,端着秦医生家的精致小碗。
秦医生低头看了眼,又缓缓闭上眼睛。
他认命地重新躺回了被窝里。
“白芨,家里有电话,你给我助理打个电话,让他送几份吃的过来吧。”
“好、好的,我这就去。”
程白芨应的很迅速,行动也很迅速。
等顾念反应过来,想把他的那份端给他时,小少年已经跑的不见踪影了。
顾念不解。“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老师,你说白芨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他想的很对,你煮的这玩意儿,黄不拉几,黑乎乎的,你管它叫饭?”
秦州翻了个身,背对着顾念。
“我怀疑你在搞我,但我找不到证据。”
顾念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我没有。”
秦州:“我家厨房还好吗?记得走之前打扫好”
顾念想着刚刚被炸的乱七八糟的厨房,默默点了点头。
“好、好的”
秦州:“那你可以出去了吗?”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秦州坐起身,下了床,确认门以及关好了,才小跑回床上。
吓死了,吓死了。
刚刚差点以为不孝徒弟,要逼着他吃黑黑黄黄的东西。
吓得他病都快好了一大半。
唉,年纪大了,还是别生病,不然心脏受不了。
秦州吃上饭时,天已经黑了。
程白芨给秦州送饭,顺便把自己的那份也端了上来。
秦州嫌弃地看他。“怎么不去餐桌上吃饭,你也生病了?”
程白芨老老实实的摇头,“师姐说,她做的东西有点多,喊我跟她一起吃”
秦州了然。
瞧这孩子吓的,一路跑上来,冷汗直冒。
“那你师姐呢?”
“在下面吃饭呢。”
“她吃啦?”
程白芨默默点头。
这才是他觉得恐怖的地方,所以师姐到底为什么能下得去嘴。
秦州魂不守舍地吃了一筷子菜,还不忘叮嘱傻徒弟。
“等会儿给你师姐把个脉,要是有什么拿不准的,就过来问我”
程白芨狠狠点头。
事实证明是师徒俩想多了。
人顾念在底下吃的东西,根本就不是自己做的,而是小胡助理带回来那些。
对于自己做的东西,到底能不能吃,顾念还是很有x数的,绝对不会乱吃东西。
要知道病从口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顾念在师徒跟前,立志要承包他们俩以后的“病号饭”,导致秦州这回病好的异常快。
隔天同事们在医院碰见他,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秦医生,你学生不是说你病了,还挺严重?”
“没有没有,小病而已。”
“是不是学生们照顾的太周到,这才恢复的这么快,看你这样,我都想收个学生了。”
“呵、呵呵。”
秦州回了他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微笑。
反正,别人怎么样,他管不着。
但是,他绝对不要生病了,也不要吃顾念的“病号饭”!
这天,顾念跟着秦州在门诊坐诊。
门诊,是一个最直接面对病患,且最考验医生功力的一个地方。
这个年代的门诊,和后世有些不一样,井不是很多人上来,都会同意直接做检查的。
检查费用高昂,在他们本身觉得没有必要性的情况下,都只会要求医生开药处理,而不会说直接先各种检查轮番上阵。
在没有各项检查结果的辅助下,通过望闻问切,是查看病人病情的主要手段。
而这些东西,都是书本上没法直接教的。
必须学生自己,通过门诊,在不停地问诊中间,慢慢累积经验。
“下一个”
秦州面无表情道。
“老师,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看了一上午病人了,这人连口水都没喝。
秦州冷漠拒绝,“不用了,下一个。”
顾念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总觉得自从“病号饭”事件之后,秦老师对着她,有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程白芨起身,去外面喊号。
有他们俩在,喊号、记录、给秦州送饭等等,乱七八糟的活,全给他们包圆了。
小胡助理就解放了,只需要完成医院安排给他的工作就行。
诊室的门打开,从门外走进来一位妇女,她头上拿围巾包裹的紧紧的,让人看不清面色。
程白芨:“姓名、年纪、来看什么的。”
“我、我”
女人支支吾吾,言语间很是闪躲。
顾念以为这是个有什么难言之隐,她蹲下身,小声道。
“你要是不愿意跟他们说,悄悄告诉我吧,我来给你问诊。”
这时候,还没有专门的妇科门诊,所以要是女同志要看妇科病,碰上男医生就很尴尬。
哪知道,她不往前一步还好,猛然靠近,这女同志像是吓得不轻,往边上躲出去好远。
“顾、顾念?!”
“你认识我?”
顾念点点自己,目光又重新落在这个女同志身上。
这人身量不高,很是瘦弱的模样,穿着青灰色的棉衣,显得空荡荡的。
“你是王莉莉?”
要不是这人忽然出现,顾念早忘了这么个人了,好像王莉莉的存在,只是每个月农场那边,往她账户里打进来一个数字一般。
王莉莉点点头,细瘦的指尖,颤巍巍地把头上围巾向下拉。
她没想过会碰见顾念,也觉得这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的。
但是,碰见了比不碰见好。
因为,她希望顾念能看在曾经同乡的情分上,帮她一把。
灰黑色的围巾,慢慢向下,露出一张蜡黄蜡黄的脸来。
王莉莉这模样,像是极度的营养不良,整个人也比结婚时瘦了一大圈。
以前看着我见犹怜,但还是有几分肉感的,至少该丰盈的地方丰盈,该瘦弱的地方瘦弱。
但她现在这模样,是瘦到触目惊心。
就像是一个人,被吸干了水分,变得干瘪瘪的,整个人一下子苍老的好多。
所以顾念才觉得这么难以置信。
王莉莉点点头,“是我。”
“顾念,我知道我以前做过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但是,这次能不能不计前嫌的帮我一次?”
王莉莉突然站起来,跪在顾念跟前。
她身上的锐气,像是被磨干净了,对着顾念这个曾经的仇人,也能如此低声下气。
顾念沉默了,没应她。
她有她的难处,但这一切井不是顾念带给她的,难道不都是她的咎由自取吗?
在王莉莉害死了原主以后,有什么资格让顾念,不计前嫌?
秦州看出了顾念的为难,冷声道。
“你起来,现在是我在问诊,你有病治病,没病就出去吧,别为难我的学生。”
“你的学生?”
王莉莉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身穿白大褂,儒雅又睿智的秦州,又看看站在他边上的顾念。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笑话。
为了比顾念过的好,折腾的这一场,到头来,什么都没换来。
而顾念,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了当公安的堂哥,还有这样一位名声显赫的老师。
她呢?从和赵文华结婚以后,吃足了苦头。
王莉莉擦干净眼泪,重新坐好,眼神坚定。
“秦医生是吗?我想请你帮我开堕胎药,这肚子里的孩子,我不想要了。”
“你怀孕了?”
顾念简直难以想象,一个怀了孩子的孕妇,竟然变得这么瘦弱。
王莉莉抿紧了唇,没说话,只伸出手,给秦州把脉。
秦州指腹刚搭上她的手腕,就皱紧了眉头。
“孕4月、营养不良、体力透支?”
“你的身体承受不了打胎的风险,唯一的办法就是养好身体,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四个月了?
王莉莉小腹平平的模样,说是刚怀上都有人相信,怎么会有四个月?
但秦老师不会看错脉的。
顾念心里恨王莉莉还是原主不错,看一个孕妇,被折腾成皮包骨的模样,还是很难不动容。
王莉莉到底在农场,和赵文华过了怎样的一段婚姻生活。
导致不论发生什么变故,都非得嫁给赵文华的人,竟然冒着堕胎的风险,也要远离这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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