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两辆轿车穿过跨江大桥转入城区,一辆消防车裹挟着气势汹汹的警报声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
刘平深吸一口气,他终于做了决定,如释重负的对司机说:“送我回家,取点东西。”
他从后面伸出手来拍了拍丁中正的肩膀,说:“我先去香港避一避,这里你麻烦帮我看着,如果他们能把事情抹平,我再回来。”
他口里的他们,自然是以吕市长为首的那群人。
丁中山问:“你真的不先给吕市长汇报一下?”
刘平摇头:“他恐怕正想着怎么断尾求生,哪里还有空管我。”
刘平给蓝生打了一个电话,安排他马上把抱古斋的资料U盘和银行卡送到他家里去。另一边又安排他的秘书帮他订最近出发飞香港的航班。
等他安排完,丁中正转过脸去看着他,问:“刘总,你就这么放弃这里的一切?”
刘平唔了一声,倒进柔软的皮质座椅里,闭目不言。
过了一会儿,丁中正随便找了个路口下车,掏出手机,又给吕市长的秘书杨海清发了第二条短信。
快接近半夜十二点,吴磊还在跟两个年轻人开会讨论抱古斋的行贿受贿链条,翻来覆去,始终也想不明白抱古斋里的猫腻。林万明有疑问,为什么要把所有力量集中在抱古斋上,即便有经济犯罪,也应该是经侦队或者纪检委的事,跟他们刑侦毫不相干。
吴磊解释,朱大冲碎尸案他们跟了这么久,能挖的线索都挖了,能查的都查了。可兜兜转转始终在原地打转,找不到突破口。而他们几天前仅仅去了一趟抱古斋,接着就发生了黄鹏的顶罪自首,抱古斋跟刘平和他背后的势力有明显的关联。所以只要把抱古斋搞明白了,碎尸案自然就迎刃而解。
李午阳问是不是跟纪检委或者经侦队的合作会更有效果,毕竟搞经济犯罪侦查,不是咱们的专业。吴磊点头说他去想办法联络看看,他又安排林万明去跟老张局长,李午阳尝试跟一跟抱古斋的老板蓝生。
还没散会,吴磊就接到唐局长的电话。唐局长以赞许的口吻简单表扬了刑侦队,吴磊还没弄清楚为什么他态度突然转变,唐局长马上下达命令:“刘平涉嫌重大刑事案件,准备出逃香港,江左分局刑侦队务必将其拦截在市内。”
吴磊来不及想明白这其中的缘由,让李午阳和林万明取车出警,又联系沈东先往机场赶。半夜十二点,两辆警车拉着警报狂奔而出。
吴磊向机场公安通报了情况,协调拦截。转念一想,又联系了高速公安加强排查,必须把所有道路都堵死,追捕这种事,倒是他们刑侦的强项。
“为什么唐局长突然让我们去抓刘平?”李午阳边开车边问。
副驾驶的吴磊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敲了敲脑袋,一切变化得太快,他也一时反应不过来。不过既然能直接抓捕刘平,碎尸案应该也可以往前推一大步,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他又想起下午曾想让刘平帮忙找老孙换肺的供体,不知道刘平这一出事,他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些。
警车正在街道上飞驰,周一翔的电话打了进来,吴磊接通电话,“喂”了好几声,那头就是没回应。吴磊把警报声关掉,继续听,依然没声音,正要挂断,听到那头远远的传来消防警报的声音。吴磊警觉起来,继续听,但消防警报就一直那么远远的响着,还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但就是没人回应。
他想起周一翔下午给他发消息说今晚要跟刘平见面,吴磊当时诧异周一翔什么时候跟刘平联系上了,竟然还约了见面。但那时候他正满脑袋都是老孙换肺的事,并没多想。
吴磊挂了电话,可没过两分钟,周一翔的电话又拨了过来。吴磊再接通,那头还是刚才一样,没有人回话。吴磊不知道周一翔在搞什么鬼,皱了皱眉,挂断。
诡异的是,过了两分钟,电话又打了过来。
吴磊不由警觉起来,周一翔这么反复拨打自己的电话,又不说话,是想要向自己传递什么信息,或者在求救?联想到突然接到抓捕刘平的通知,是不是周一翔和刘平见面出了什么问题?电话里的消防车声又是什么?
吴磊想了想,打开警车步话机,说:“林万明,你联系沈东,去机场拦刘平,机场那边有驻点民警,应该没问题。李午阳跟我去周氏老屋,那边可能有情况。”
林万明在步话机里回复收到。李午阳把方向盘一打,左转朝褚碧湾方向开去。
吴磊的手机每隔两分钟就响起一次,李午阳瞟了一眼,说:“他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比骚扰电话还来的勤快。”
吴磊说:“开快点。”
2.
在十多次的呼叫后,吴磊的手机终于消停下来。深夜路上几乎没车,警车开得很快,差不多半个小时,他们就赶到了褚碧湾。吴磊很远就看见了闪着红黄灯的消防车。警车在他们上次停车的位置停下,消防车堵他们前面。吴磊不等车停稳,急忙下车步行。
绕过消防车,前面几个消防员正抡圆了锤子砸路中间的水泥墩。吴磊远远望见前面周氏老屋方向冒起的红光,拉了个消防员问情况。年轻消防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说前面有房子着火了,本来以消防车的地盘高度,可以从被挖掘机挖烂的路面上开过去,但被这两个水泥墩挡住了路,需要砸开。
吴磊问着火的是不是周氏老屋,消防员说好像是。
吴磊撒腿往前跑,等跑到老屋面前,他的心一下被眼前的景象揪住,周氏老屋在熊熊的烈火中已经完全坍塌下去,只剩两根大圆柱子倔强的矗立着。热浪连石头院墙上的花蔓也烤干了,他站在十几米外都能感受得到炙热。
院子外面站着的几个消防员看见吴磊,其中一人朝他走来,是江左区消防中队副队长郭涛。
郭涛也认识吴磊,上来就主动给他介绍情况:“我们接到那前面一个守工地老头的报警电话,等赶过来,消防车却被前面那两块水泥墩子给挡住了,进不来。我们开的这辆消防车的消防水管长度不够,局里还有一辆大的,但来的路太窄。”
说到这里,他两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
“我们也只能干看着,从着火到现在估摸已经烧了一个多小时,火场里还有零星的爆炸。”
他边说边用鼻子嗅了嗅,“闻这味道,应该是汽油。”
吴磊也想起来,他当时确实看到过周一翔堆在后院的汽油罐和汽油瓶。
吴磊给郭涛打了一支烟,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郭涛连忙掏出火机来给吴磊点烟,不远处的火光把两人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郭涛吐出一口烟,回答:“得有半个小时了吧。”
吴磊翻开通话记录,周一翔手机拨来的十三个未接来电,正是那个时候。
“你们来的时候火势如何?”
“这周氏老屋全连框架都是木头,我们来的时候主体刚好烧塌。”
“里面有没有人?”
郭涛摇摇头:“有人我们早就冲进去了。”摇曳着橘红光芒的火场在他黑色眼睛里留下一个不停跳跃的缩影。
吴磊也看着火焰陷入沉思,火是一个小时前烧起来的,他也是在一个小时前接到抓捕刘平的命令,这前前后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周一翔为什么给我打电话?他现在又在哪儿?
吴磊假设,刘平故技重施,指使人杀了周一翔,放火烧了周氏老屋,但被人举报到市局或者哪里,所有唐局长才让自己抓捕刘平,他的原话不是说刘平有重大刑事嫌疑吗。假如是这样,也就是周一翔在火场中的可能性最大,毕竟无妄的火灾是毁尸灭迹的好手段。
他想到一半,又摇头否定自己,那为什么半个小时前周一翔的手机才开始给自己打电话来?
“你们的消防车什么时候能开过来?”吴磊问郭涛。
郭涛看了看远处还在砸水泥墩子的消防员,说:“快了。”
李午阳也赶到现场,站在吴磊身后看火。
吴磊不想干等着,在手机上翻出周一翔的号码,呼叫出去。
一直是等待接通的嘟嘟声。
也就是他的手机没有被烧坏?会在哪儿?吴磊朝前走了两步,想要循着院墙去找看看。老屋的木头已经烧的差不多,明火小了一些,但火红木炭散发出的热浪依旧袭人。
“吴队长,等一会儿。”郭涛拦住他。消防车碾着破碎的水泥路,正摇摇晃晃的开进来。
一顿水泡过后,火灭了,老屋成了一片坍在地面的灰烬,露出后院的一些钢架子,周围的小树木和杂草也被烤焦或烧掉,一眼可以看到屋后的那条小步道。
吴磊和李午阳绕着老屋的院墙找了一圈,一无所获。吴磊拜托消防员一起找,他们有射灯,人手也多。寻找手机的队伍从大火边缘往外一层层扩大搜索范围。
李午阳边找边给吴磊分析自己的猜测,是不是周一翔自己放了一把火,等消防员来他就跑了。
吴磊没空搭理他的胡思乱想,周一翔对老屋的感情他知道,如果老屋着火了,他宁可自己烧死在里面,也不会扔下老屋一个人跑。
结果证明他错了,李午阳一念成谶,一个穿着防火服的消防员进老屋检查灭火情况。他穿过冒烟的柱头,刚踏进老屋门槛的位置,就看见烧断的木头下压着一具人形骸骨,吓了一大跳,口齿不清地朝他们喊。
吴磊几人连忙围上去,骸骨已经碳化发白,蜷缩着躺在木炭泥浆里。吴磊让所有人退出老屋的范围,不管那具尸骨是不是周一翔,这现状已经涉及到刑事案件,必须先要保护现场。
他给赵茜打了个电话,好言拜托她派人马上来做尸检,毕竟现在是凌晨,把人从被窝里拉出来,谁心里都不会舒服。哪知赵茜比他想象的爽快得多,说让他放心,她亲自带人来。
挂了电话,吴磊鼻头一酸,低头继续找手机。
“吴队长,快来看,这里有东西。”一个消防员在路边喊。
吴磊跑过去,那个消防员把射灯照在路边上的那颗大桉树上。桉树枝叶茂盛,一眼并不能看清楚到底有什么。吴磊换了几个方向,顺着射钉才看见,树冠里的一支树干上好像绑着什么东西,射灯晃动还有一点反光。
另一位消防员已经取来了长梯。郭涛身先士卒,正要往上爬,吴磊拦住他。
“我来,要保护线索。”
吴磊爬上去,站在梯子的顶端,剥开树枝才看清楚,树干上绑着一个摄像头和周一翔的手机。
他忍住脑袋中冒出来的不详预感,戴上手套,轻轻的取下手机和摄像头,连着那团胶布,一起拿了下来。
出于保护现场的需要,消防队员用喷洒的方式在老屋四周淋了一圈,确保不会复燃后,准备收队。吴磊跟郭涛寒暄了两句,李午阳跟他们借了两只大功率电筒,承诺明天一定归还。对方很爽快,都是兄弟单位,谁也信得过谁,即便没还,都是公家的东西,左口袋进有口袋而已。
3.
在等赵茜到场的空隙,吴磊接到沈东的电话,说刘平在值机窗口被他们抓住了。
吴磊说:“好,直接上铐子,带回局里去。”
正要挂电话,他又补了一句:“我回来之前,你亲自看着刘平,他谁也不能见,什么也不能做。”
刘平被抓住了,吴磊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看着黑乎乎一片狼藉的老屋,还有那具骸骨,他恨不得现在就提审刘平,问清楚躺在那里的到底是不是周一翔。
吴磊小心翼翼地握着手里的摄像头和手机,比当年第一次抱刚生下来的朵朵还要战战兢兢,他知道,这里面无疑有周一翔留给他的最重要的线索,或许是他用命换来的。
赵茜带着张明萌,背着工具箱从远处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过来。吴磊迎上去,正要说客套话,赵茜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快看现场,今晚应该有得忙。”
四人小心翼翼的走进老屋的正厅——老屋已经塌得一塌糊涂,也没什么正厅不正厅的了。赵茜指挥吴磊和李午阳挪开骸骨上烧断成小节的木炭,两个女法医各个角度拍照取证。等把周围的大致清理干净,那具白骨人形呈现在他们面前。
“这只腿上还压着一块石头。”李午阳说着动手去搬。
赵茜摆手制止他:“不急,搬动可能影响形态。”
说完她便俯身下去,专心致志地开始检查骸骨。
“为什么会烧成白骨?”李午阳的好奇心就没停过,不过这个问题也正是吴磊也想问的。
“不要小瞧了木材燃烧的温度,核心区域最高能达到一千度以上。如果有助燃剂,温度还能更高。”赵茜一边拍骸骨的细节,一边给他们解释。
“对,火葬场火化炉的温度也才九百多度,一个小时烧下来比这个还干净。”旁边的张明萌也跟着补充。
吴磊说:“这房子的后院原来放着一大桶汽油,看来当时火势很猛。”
李午阳跟着点头。
由于房屋的坍塌和消防水的冲刷,这具白骨并不算很完整,头骨已经碎裂开,没有了形状。其他较小的比如手指关节也移位了,不过整体形状还在,呈蜷缩状。
赵茜“咦”了一声,把身子俯得更低,用手里的小铁铲轻轻翻动一点骨头,示意张明萌拍了一张照,又把骨头复原。
吴磊问她发现了什么,赵茜说:“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为什么骨头下面还有木炭?难道尸体最后不是躺在地上的?”
吴磊皱眉环视周围,这个位置应该是老屋正厅的正中央,骸骨一只腿上压的石头,应该就是那个装睡莲的水缸。他记得当时的布局,老屋没地板,周围也没其他木家具。
他想了想,提出一个可能:“会不会被害者当时是坐在椅子上?”
当然,他这个设想在场的几人都不得而知,现场烧成这样,也无从考证。
差不多半个小时,赵茜的调查已经有了初步结果。
她直起腰,看着吴磊,说:“死者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骨头粗壮,盆骨狭小,为男性。”吴磊的心突的猛跳了一下。
赵茜接着说:“整个体态呈半蜷缩状,双手背后,并不是常见火灾遇难的四肢伸张。”
吴磊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赵茜说:“一般来说,能自由行动的火灾遇难者,死亡形态是四肢极度伸张,因为火灾中多数死于窒息,死者四肢会极度伸张。这个受害者的形态,产生两种可能,一是受害者不是死于窒息,二是受害者窒息死亡时四肢不能自由活动。”
李午阳凑上来说:“赵科长的意思是他要么先被杀了放在屋里的,要么就是被人绑着烧死的?”
赵茜点头,继续说:“但是因为现场被水流冲刷过,骸骨有位移,腕关节看不出来是否有因捆绑而脱臼的痕迹。”
吴磊点了一支烟,低头不语,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案件到现在,不知道是阴差阳错还是有人故意而为,线索总是断断续续。
张明萌蹲在地上,用镊子指着骸骨的手指,说:“这应该是被害者的遗物。”
吴磊跟着蹲下去,看到那颗穿过碳化指节的别致钻戒。他用赵茜递过来的镊子轻轻加起来,仔细查看,眼里却慢慢积出了水汽。
“这是周一翔的结婚戒指,我亲眼看到过。”他这句话说到后面,语气竟然不受控制的轻微哽咽,连忙咳嗽一声掩盖过去。
赵茜看了他一眼,用手电晃了晃骸骨被压住的腿部,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现在可以挪开上面的石板了。”她说。
赵茜说的石板,其实是放在老屋正厅中间的石头水缸,材质应该是花岗岩。水缸应该是被倒下的主梁砸碎的,有一块碎片正好从膝盖以下压住了骸骨的小腿。早已经烧黑的石块在高温下被水一淋,已经有龟裂的痕迹。吴磊和李午阳在赵茜的指导下慢慢的挪开石块,露出下面一只被烧焦的小腿。
看得出来,由于上面盖着石板,这只小腿和脚虽然也被烧焦,但骨肉还在。赵茜显得有些兴奋,把脸凑得很近,丝毫不顾浓烈的焦油味道。吴磊和李午阳也弯腰凑过去看。
赵茜接过张明萌递来的手术刀,娴熟的在小腿的各个部位探了探,选了最粗壮的部分,小腿后肌群,轻轻刮开已经烧焦的部分,在猩红的肌肉上剖了一刀,里面有血水滴出来。
李午阳被小腿冒出的半熟烤肉的生腥味一熏,隔夜饭顶在喉咙里,干呕一声,差点吐出来。蹲在旁边的张明萌抬起头来给李午阳一个白眼。
赵茜把手术刀抽出来,对着光线看了看,说:“可以,细胞活性应该还有。”
吴磊知道,这就说明这小腿里面提取出来的细胞可以做DNA检测。
赵茜用习惯从肌肉里取了一些血水手,交给张明萌放入工具箱中。接着两人又对尸体做了一些取证,才完成尸检。
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4.
“路上小心。”吴磊送她们上车。
“你们不一起走吗?”赵茜问。
吴磊回答:“还要守现场,天亮了接着查线索。”
赵茜轻叹一声,说:“好歹也要在车上眯一会儿。”
吴磊嗯了一声,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他转身往回走,混沌的脑子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个想法,如果当年我跟她结了婚,我还不是现在这样挣不到钱,也着不了家,说不定还是得离婚。吴磊突然觉得他和赵茜就这样挺好,至少朋友不会像夫妻一样变成不共戴天的仇人。
吴磊和李午阳两人就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都是办过那么多凶杀案的唯物主义捍卫者,谁也不会在乎背后几步远就是一具白骨。抽了两支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会儿天,露汽起来,竟有些凉意。
“你眯一会儿吧。”吴磊说。
李午阳说:“那好,我眯一会儿起来换你。”
吴磊呆坐着看天,天空很黑,没有月亮,就连星星都只有那么几颗,慵懒地挂着,远处的城市里霓虹灯早熄灭了,躲在朦胧的夜色中沉睡,只有他还在孤零零的清醒着。
不是他不想睡,是睡不着。今晚的事情一件件接踵而至,让他没有时间思考。从目前的线索来看,可以断定,身后这具白骨就是周一翔。他或许是被烧死,或许是被杀死后再被烧,总之是死了。
仔细一想,之前周一翔手机反复拨来的电话,其实通过简单的编程手段或者某些APP就能实现定时自动拨号。他做了这么多精心的准备,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今晚和刘平的见面会发生意外?他有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刘平烧成一堆白骨,还是他早已猜到结局,却依然决心赴死?
吴磊摩挲着密封袋里装着的摄像头和手机,几乎肯定这些东西是周一翔按上去的,没有必要再去查指纹线索。而他想要知道的,应该都在里面。
吴磊打开袋子,先把手机取出来。手机解锁需要密码,他漫不经心试了几个,果然都是徒劳。周一翔既然故意留下手机,为什么不留密码呢?吴磊拍了拍脑袋,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他的脑袋早已昏昏沉沉,想不明白事。手机密码这种问题就只有明天交给技侦队的同事去解决。
他把手机放回去,取出摄像头。这是一种自带电源和存储的微型摄像头。他打开卡槽,从里面取出一张SD卡,和手机用的SD卡一样大小。他看了看时间,才四点过,等不了天亮拿回局里,就把SD卡装进自己的手机里。
翻到SD卡里的视频,摄像头品质不错,夜间模式也很清晰。镜头推得很近,正对着老屋的院子和大门。
吴磊点了一支烟,开始播放视频。
九点五十二分,刘平带着五个人走到院子前,在其中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人转身时,吴磊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他带着一个金丝边的眼镜。
金丝边眼镜?策划安排黄鹏顶罪自首的丁中正?吴磊心安了一些,线索又多了一条。
刘平带着丁中正走进老屋大门,另外四人留在院子里。四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看样子像是保安,他们在院子周围左顾右盼了一阵,就在石凳上坐下,等屋里的人。
过了四十来分钟,刘平、周一翔和丁中正走出大门,刚出大门,周一翔就被他门挟持住。然后丁中正带着两个保安又冲进了老屋。
视频里可以清晰的看到,刘平和周一翔争执了两句,但摄像头离得远,吴磊把声音开到最大也听不见他们说什么。随后,刘平指使两个保安对周一翔进行殴打,周一翔表现得很硬气,始终没有求饶的样子。
再接着丁中正三人手里拿着摄像头、电脑箱和一个paid出了大门。几个人又和周一翔纠缠了一会儿,从周一翔裤兜里搜走了一个手机。最后,周一翔被扔进大门后面,刘平一行六人离开了老屋。
吴磊有些疑惑,把视频往回倒了一段,仔细观看,他确认刘平一行确实离开了老屋。接着往下看,周一翔在门口蹲了好一会儿,然后扶着墙缓慢走进门里。再后面视频画面长达十多分钟没有动静,突然,吴磊明显听见老屋里传来一声痛苦的嚎叫,虽然声音很远,但可以确定是周一翔的声音。
吴磊把眼睛死死盯着画面,明明刘平一行人是离开了老屋的,可为什么周一翔为什么突然嚎叫?老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差不多过了五分钟,从老屋的正厅位置突然燃起了大火,火焰很快就把老屋吞噬进去,不时还有爆炸发出的猛烈火焰。一直到差不多半个多小时后,视频里有了消防车的声音,最后那座接近百年的老屋轰然垮塌。
再后面就是吴磊来以后的事,一直到吴磊把它从树上取下来,装进密封袋里才结束。
看完整个视频,吴磊抬起头来长出一口气。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一束白光从东方射来,照得他睁不开眼。黑暗和光明开始拉扯,却让整个灰色弥漫了大半个天空。
吴磊从局里调了个才入职三个月的小伙子来驻守现场,告诉他必须等所有线索和证据提取完以后,有他亲口通知,才能离开。
5.
回去的路上,李午阳让吴磊在后排座眯一会儿。吴磊眼睛干的厉害,火辣辣地痛,闭上比睁开还难受,流了几滴泪才好一些。他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装着一壶水,车开起来满脑袋晃荡,昏昏沉沉的,一会儿是周一翔的那条腿,一会儿是自己用枪顶着刘平的脑袋,突然又好像拿朱大冲给的那把钥匙打开了那间房子,房子四面都是白墙,窗子很小,焊着粗钢筋条…反正迷迷糊糊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回到局里,吴磊把手机拜托给技侦的同事,然后跟唐局长要了几个人,林万民带一个去抓丁中正,沈东带几个,坐在警车里等,只要刘平那边把昨晚的另外四个保安的信息一交代,立马去抓人。
吴磊把刘平提到审讯室,李午阳拿着机器要跟着进去做笔录。
“不是正式审讯,不用开设备。我先跟他要昨晚跟他一起另外几个人的信息。”
李午阳懂事的点点头,到隔壁监控室去关了设备,锁好门。
刘平似乎也是一夜未睡,眼睛里全是血丝,本来油面光生的头发散在额头前。落水狗并不是说得样子很凄惨,而是形容前后对比落差太明显。
看见吴磊一个人进来,刘平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些精神,他看了看房间角落的摄像头,又给了吴磊一个眼神。
吴磊并不理会他,在他面前坐下,冷冷的问:“你为什么要杀周一翔?”
刘平满脸震惊,反问:“他死了?”
吴磊觉得他的表演有些做作,说:“别跟我演。你要是老实交代,我可以考虑给你记一笔坦白量刑。”
刘平露出尴尬的微笑:“吴队长,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顿了顿,又有所顾忌的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
吴磊知道他顾忌什么,便说:“设备没开,你想说什么就说。”
刘平放松了一些,把拷着的双手放到桌面,身体靠在椅子上,说:“我有个朋友是华西医院搞呼吸系统研究的专家,手里肺供体有好几个。”
吴磊冷笑,问:“你都进来了,还想着你这些朋友呢?你不想想自己为什么进来?”
刘平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讥讽而生怒,反倒笑了笑,说:“吴队长放心,我心里清楚得很。”
吴磊不想跟他打哑谜,直接问:“说吧,把昨晚怎么杀害周一翔的过程交代清楚。还有,跟你一起去周氏老屋的那几个人,叫什么,在哪里。”
刘平把手摊开:“吴队长,我律师没来之前,我什么都不能说。”
吴磊慢条斯理的点了一支烟,看着刘平:“你真以为你能一手遮天,昨晚的事情没有证据我就奈何不了你?”
刘平干脆整个人都瘫在椅子上,露出信心十足的笑容,说:“吴队长,我说句实话。我怎么进来的,我能不能出去,还真不是你能做的了主的。你不能管,你也管不了。所以我建议你,别再追着不放了,对你,对我,对大家都好。”
吴磊也跟着笑,是苦笑。
他忽然对自己坚持的理想生出了一丝怀疑,做一名好警察,到底能改变什么?说到底,到头来抓不抓刘平只是上面不知道谁的一句话,而刘平犯的这些罪恶,到底能不能受到惩罚,也可能就是上面不知道谁的一句话。而他吴磊,江左区刑侦支队长,在其中不过是一个抓人放人的棋子。
吴磊觉得闷得慌,从审讯室里逃出来。
李午阳问他怎么样,有没有问道除了丁中正以外四人的信息。吴磊摇头,让他从视频里面把四个保安的人脸截出来,放到公安系统数据库里去查,加上在西城集团上班这一信息对比,应该好查到。
正说着,技侦的同事打电话告诉他,手机解锁了。吴磊一口气跑到五楼,技侦的副队长丁涛正在门口等他。
“他密码设置的并不复杂,我们用后台用软件没一会儿就试出来了。”丁涛把手机递给他。
吴磊把手机划开,已经没有了密码。正转身要走,丁涛叫住他。
“案子怎么样了?听说你这案子市委都关注了,可以啊,破案了就可以升一级。”丁涛跟他开玩笑。
吴磊苦笑,心里说,破案了我就辞职。
6.
他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拿了个烟灰缸,摆开架势来研究周一翔的手机。
先是通话记录,除去对自己呼叫的那十来个记录,昨晚六点十一分,呼叫刘平,通话时间一分半钟,再往前,是一些没存姓名的陌生号码,通话次数并不多,几乎没有重复的。吴磊很快翻完通话记录,又开始翻短信,除了一些通知信息,私人短信几乎没有。他略微有些失望,返回主界面,安装的app不多,只有五六个,但除了微信,其他app图标吴磊一个都没见过。他挨个点开看,通过里面的内容大致有了了解,有野外运动的,有机械制造的,还有紧急医疗救援的,看来无非都是一些跟他登山运动和野外生存的爱好相关的很小众的软件。
吴磊又点开微信,这里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信息,联系人二十个不到,聊天记录也并不多。这是多么无趣的一个人啊,吴磊感叹。
翻完这些仍然毫无所获,吴磊把手机拿着把玩一圈,疑惑的想,周一翔豁出命留下来的东西,不可能什么都没有。他突然想到手机相册还没查,连忙翻开。
相册列表密密麻麻的小图片让吴磊精神一震,含在嘴里的烟一抖,把烟灰散落在手机屏幕上,他连忙把烟灭在烟灰缸里,双手捧起手机,一边吹一边擦,把烟灰清理干净。
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点开第一张图片,拍的是手写在纸上的一段话
“朋友,当你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可能我已经死了。如果此时你已经抓住了刘平,我也就瞑目了。你曾经问过我,我跟你为什么不一样,我的答案是,勇气。朱大冲和刘平就是谋杀璐璐的凶手,所有的证据都在这个相册里。我希望你有勇气。”
吴磊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周一翔同时留下手机和摄像头,但却没有给他留手机的密码。摄像头里展示了刘平对他的死有重大嫌疑,他想让自己先看摄像头里的内容,先抓到刘平,再看手机里的证据。他竟然连线索证据出现的先后顺序都计划好了——当然,他并没想到,可能在他没死之前,自己就接到了抓捕刘平的命令。
第二张图片也是文字:朱大冲是我杀的,杀人抛尸过程我就不给你详述了。反正我已经死了,一了百了,但朱大冲说的话,句句属实。
吴磊往后翻,里面是他用视频记录的如何用严刑逼供朱大冲的过程,包括砍手指,割耳朵等等…手段很残忍,但效果也很明显,朱大冲把谋杀陈璐璐的过程交代了,还交代了一桩故意杀人案。吴磊一回想,跟三年前西城集团工地上发生的一宗人员失踪案可以对应起来。
吴磊越往后看,心里越憋得难受。视频在周一翔举起刀插向朱大冲的胸口的那一刻就戛然而止。
吴磊点燃一支烟,吐出一个长长的烟柱。朱大冲虽然把所有事全都吐出来了,但周一翔这样私刑得来的口供,完全没有可信度,检察官根本不会取信。这就意味着刘平指使朱大冲犯下的这些累累罪行,在朱大冲死后,一切都将查无对证,刘平完全可以毫发无损地洗脱罪名。
吴磊也为周一翔感到不值,理解不了他何苦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去杀朱大冲,绕了这么大一圈,到头来刘平依然能活的很好,倒白白浪费了自己的一条命。
想到这里,吴磊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如果当时自己相信周一翔说的话,把陈璐璐的案子再调查得细一点,或许他也不会走到这个极端上去。
吴磊的眼睛因为涩痛,又开始流泪,他抬手揉了揉,接着点下一张图片。这是一张手绘的流程图,图片名字——抱古斋行贿受贿流程。吴磊连忙把脑袋埋下去,放大图片,仔细研究起来。
他和沈东的调查那么久,也只能猜测出像朱大冲一样的包工头或承包商是通过购买抱古斋的假古董来向刘平行贿,可刘平怎么受贿,钱怎么进,怎么出,才能让整个链条不被纪检委轻易查到,他们始终没有搞清楚。眼前周一翔这一张图,却给他说的明明白白。
朱大冲一类的行贿者在向抱古斋购买假古董时,会向抱古斋说出介绍人。这里的介绍人就是他们要贿赂的官员。抱古斋卖出假古董收入的钱,并不会给“介绍人”兑现,而是把每一笔账都记下来。等到这位官员顺利退休,安全着陆之后,他才能通过向抱古斋卖假古董来一笔一笔的取出去。纪检委处理在职官员贪污犯罪都来不及,谁会关心到一个退休的老头子老太婆突然多了一笔钱。况且只要抱古斋的名单不泄漏出去,每一次买和卖都是孤立的行为,要查证出来很难。在周一翔画的这幅线路图中,刘平就是整个抱古斋的实际控制人,掌管着整个行贿受贿的核心环节。
吴磊感慨他们的胆大妄为和用心良苦的同时,又生出一些暗暗担心。他原以为抱古斋只是刘平一人的受贿手段,可按周一翔留下的信息,这里面不知牵扯了临江市多少贪官。没抓刘平之前,他以为通过调查抱古斋,能让刘平在慌乱中露出马脚。现在刘平已经抓住,抱古斋这条重大腐败线索,到底该怎么处理?里面到底牵扯了多少人?多大级别的人?他知道,稍有不慎,就将在临江市引起翻天覆地的巨浪。这远远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刑侦队长所能掌控得住的能量。吴磊感到一丝恐惧,对未知的恐惧。
吴磊精神高度集中,以至于大脑反倒有些空白。他继续往后翻,是朱大冲认罪的一段话,他说,大部分刘平指使他做的事,他都有录音,或者留着文件,这些东西就放在他家的保险柜里。
再往后翻,是周一翔留下的最后一张手写图片:朱大冲留的所有证据,我已经从他家保险柜里拿出来了,就放在老屋院子里的石凳下。
相册的最后一张,又是一张文字图片。上面写着,朱大冲留的所有录音和行贿的证据,都埋在老屋花园的石凳下。
相册已经翻到最后,吴磊用双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不得不说,周一翔花了那么多力气,确实从朱大冲那里弄到很多线索,但也仅限于线索。因为周一翔作为杀害朱大冲的凶手,他所取得的证据来源不合法,不会被检察官所采用。
吴磊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可以先从老屋取回来录音和资料,然后到以办案的名义到朱大冲家,装作这些证据是从保险柜里搜查到的,这样就能解决这些证据的合法性问题。想到这里,他马上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中驱赶出去,这么做,他就从执法者变成了违法者。
吴磊抽着烟,把手机拿在手里掂量好久,才下定决心,揣上手机去找唐文定,遇事向组织汇报,是最安全稳妥的做法。
7.
吴磊还没上楼,迎面碰到局长助理,说局长有重要的事找他,马上到局长办公室报道。吴磊交代李午阳去周氏老屋取周一翔留下的物证,几步塌上楼梯。他在屋外踩灭了烟头,推门进去,沙发上坐着市局的韩副局长,唐文定正在给人倒茶。
吴磊敬了一个礼,韩副局长招呼他过去坐。
“小吴,我专门叫你上来。抓住刘平,你们有功劳。”韩副局长两个耳鬓的头发已经白了,五十八岁,已经是快要退休的年纪,说起话来既有关爱,又有威严,风度拿捏得刚刚好。
“这小吴真不错,这两年局里刑侦全靠他撑起来的,办了不少漂亮的案子。”唐文定跟着附和。
吴磊尴尬的笑着应承,手足无措。
韩副局长收起笑容,正色说:“这样的。我今天来,是受我们局长所托,专门来督一督刘平的案子。刘平的案子很复杂,市委也有领导在问。市纪检委向我们转了一些线索资料,让我们自己把刘平的事查清楚。”
韩副局长抬头看了站在茶几前的吴磊一眼,再风轻云淡的呷了一口茶,才继续说:“刘平这个同志,我虽然不熟,但还是知道一些,作风肯定是没有问题的。要说管理那么大的企业,经济上出点问题,可能也是手下办事疏忽,这方面我们市局会派专人去查清楚,但是。”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劲稍微重了一点,杯盖和杯身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他刑事上的事,必须要尽快查清楚,包括那个叫朱大冲的碎尸案,听说以前还活埋过一个农民工。这性质就很恶劣了啊。”
他转过头,对唐文定说:“唐局长,我这人不喜欢摆架子,今天我破例一次,刘平的刑事案件,给你三天时间,定案后交检察院。你看行不行?”
唐文定点头承诺:“行,一定行。”
吴磊站着不说话,他从韩副局长的表态中已经明白,这件事,已经不是由他刑侦队长负责了,故事的结局已经被人安排好了:以刘平的死刑来掩盖住抱古斋的所有龌龊。至于刘平因为什么判处死刑,这是他刑侦队长的事。说到底,现在只需要吴磊扮演一个听话的,高效率的刽子手而已。
其实,在他进局长办公室门之前,还幻想过跟唐局长好好讨论讨论抱古斋的重大线索,最后上报纪检委,以纪检委的力量把临江市的所有牛皮癣一并铲除。可现在纪检委都把这些线索交给了市局,说明上面的人早已经达成了共识,是他自己异想天开了。
吴磊愣在原地,看着唐局长和韩副局长有说有笑的喝茶,吴磊只能看见他们不停翻动的嘴唇和上扬的嘴角,听不到声音。他耳朵里只有信念之塔轰然垮塌传来的隆隆巨响,耳膜的刺痛像电流传遍全身,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小吴。”郭副局长的喊声把吴磊唤醒过来。
“我去跟刘平见个面。”
吴磊坚定的摇了摇头,说:“郭局,你知道的,还没审之前,一般不让犯罪嫌疑人会客。”
唐文定用“不懂事”的眼神批评吴磊,说:“郭局长去见刘平,也是审问,不是会客。”
吴磊说:“那就开着设备在审讯室见吧。”
郭副局长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小支队长会反驳自己的想法,或许下个月全市警察的政治教育会上,应该提一提令行禁止的重要性了,他想。
唐文定安排人带郭副局长去见刘平,吴磊被一个人晾在办公室抽闷烟。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情他做,整完了还能带着手下的兄弟们升一级,他不做,现成的果实,有大批人等着伸手来摘。可他心里就过不去那个坎,刘平该死,但不应该这么死。正义和妥协,欲望和理想,各种情绪在他脑中冲撞交织,刺激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神经。
吴磊心头骂一句:真他妈不如辞职,这么下去迟早得抑郁。
8.
吴磊在局长办公室干坐着,也不见唐文定回来,一包烟眼看见了底。他叹了口气,正要起身,电话响了,是师娘打来的。
“磊子…你师父…去了。”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吴磊被震得定大脑一片空白,愣愣站着,连呼吸都忘记了,只剩胸口突突地起伏不停。
“我…马上过来。”吴磊艰难的回了一句话。
师娘停住抽泣,制止他:“不用了。医生已经下了通知单,医院直接和殡仪馆对接。”
“我来看看我师父。”吴磊终于哭了出来,是嚎啕大哭。他很多年都没有这么哭过了,也有可能从来就没有如此悲伤过。
“你师父让你好好查案子,等查完了再来给他上香。”师娘已经收拾好情绪,反过来安慰她。
“昨天不好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这样…”吴磊抽泣着问,也不是非要答案,因为他知道老孙这么熬着,肯定也很难受,走了反而是解脱。只是他心里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想要个安慰自己的借口罢了。
“都是我不好…”师娘微微哽咽着回答,“昨晚深夜,他睡到一半突然清醒,拉着我聊后事。我安慰他说你很快就能帮他找到供体肺,他当时很生气,反复问我你是不是要变坏,还要给你打电话。我怕打扰你,就没让他打。天亮了他莫名其妙给我说了好多话,后来我出去买早饭,结果回来他就进了抢救室。护士说他自己把管子拔了。一个小时前他才走,最后拽着我的手,让我告诉你,一定要把案子查完。”
等师娘断断续续的把事情说完,吴磊已经不哭了,连眼里的泪水都收干净了。说来也怪,眼泪这么一冲洗,眼睛却不干不涩了,痛哭的剧烈呼吸,让他头脑都似乎得到了充分的氧气,变得清醒很多。只是忽然窗口来的一阵风,吹得他有些发冷。
吴磊拢了拢天蓝色的警察制服,挺身走出局长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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