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巧娘和扈长娟站在巷口拐角那棵老榆树的树荫底下。
位置不高不低,既不会被人挡住视线,也不会被人注意到她们站得这么靠前。
扈长娟踮着脚尖往院子里看。
眉头皱着,嘴角向下撇着。
她看见了那台机器被掀翻,看见了邱大壮被一肘子砸在锁骨上顺着柱子滑下去。
血从邱大壮指缝间渗出来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按住衣角的某个地方。
但接着她看见秦凤仪被那个家丁拽着肩膀往后拖的时候,她又转头看向邹巧娘。
“娘,那个姓林的丫头这回总算要栽了……”
她压低声音说话,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快意,像是盼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来了。
“王家可是连县衙的人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她一个外来的孤女还敢跟王家对着干,这次看她怎么收场。”
邹巧娘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中间,没有看秦凤仪被拽住的那个动作,视线越过那个家丁的肩膀落在院子里那排机器上。
第一台机器被掀翻的整个过程她都看清楚了。
机器底座在地上砸下去的时候刮出了一道浅浅的土痕,木料的断面从翻倒的机架底部露出来。
是一块完整的本色料。
她看出那台机器虽然结构简单,但用料扎实。
机器断了的卡扣处能看出手工凿过的痕迹,和流水线木工的粗放打磨不同。
每一刀的走向都有细小的变化,像是有人反复试过几次才找到合适的角度。
“娘,你怎么不说话?”
扈长娟又偏过头看了邹巧娘一眼。
见邹巧娘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台翻倒的机器上,她不解地问:“你老盯着那个破机器看什么?王家人都来了,王管事也到了,她这回肯定跑不了!”
邹巧娘这才把目光从机器上收回来。
她侧过头,压着嗓子:“安静看着,别多话。”
扈长娟还想说什么,但看见邹巧娘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时不像平时那样平和,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院子里刀鞘压住疤脸家丁后颈的时候,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扈长娟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看着院子里的情景从“秦凤仪跑不了”变成了“家丁被反剪手腕按在地上”。
她张着嘴唇顿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怎么会这样?”
她的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了,像是一块已经算好的账目,到了月底被人重新翻出来对了一遍。
看到王管事摸钱袋的时候,她的眼角跳动。
再看王管事喉结滚动手也在抖,钱袋绳结解了三下才解开,又看着王家的马车最后朝着村口方向驶去。
扈长娟再也忍不住了,愤愤跺脚。
人群里有人大声说了一句“走得好”,另一个人接了一句“真他.娘的解气”。
晒谷场边上的议论声涌过来,带着一种她很久没听到过的、带着热气的痛快感。
这种痛快让扈长娟越发不痛快了。
“娘,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扈长娟的声音低了下来,手在衣摆上攥了一下。
“穿着灰衣裳来的那个人,为什么连王管事都要怕他?”
这几人看着都有些眼熟。
扈长娟皱着眉头使劲儿搜索回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心里更加不高兴了。
她噘着嘴嘀咕道:这个“丧门星还真是个狐狸精,到哪里都有男人给她撑腰……”
她朝人群里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没有发现祝明安的身影。
“真应该让他亲眼来看看,这种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她就不信这样的情况下,祝明安还会喜欢秦凤仪。
扈长娟咕哝半天,始终没有得到邹巧娘的回应。
她忍不住转头看过去。
邹巧娘的目光没有落在院子里的秦凤仪身上,也没有落在那辆远去的马车上。
她的目光落在那台被掀翻后又被扶起来放回屋檐下的脱粒机上。
扈长娟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那台机器的手柄上还挂着一截被扯断的麻绳,断口齐整。
应该是刚才被人拽断的,绳头还悬在曲柄末端,微微晃动。
邹巧娘看着那台机器被重新扶起来的时候,搭在衣摆上的手指来回揉了几下,然后才松开。
她对扈长娟道:“大家都散了,咱们也回吧。”
扈长娟掉头,跟在邹巧娘身后走出巷口。
直走了一段路,她才又开口:“娘,那个穿灰衣裳的人……是不是县衙的官差?”
邹巧娘没有回答。
扈长娟又走了一段,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才又咕哝。
“那台破机器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王家人都来了……结果,还弄得那么难看。”
扈长娟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邹巧娘侧头看她一眼,没有训斥她,但也没有接话。
回到屋里,邹巧娘在桌边坐了下来。
她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水。
端到嘴边喝了半口,又放下,坐在凳子上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旧纸,又找了一截短炭条,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她把纸叠好,喊了院子里正在劈柴的扈长富。
“你明天一早,就把这封信送出去,一定要送到你舅舅手上。”
扈长富接过纸看了一眼,没有问她写了什么,因为他心里也有预料。
“娘,是王家的事吗?”
“也不全是。”
邹巧娘的眉头微蹙,“你舅舅在县城认识的人多,让他去打听一下……县城里做农具的生意,每年能走多少货。”
她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尤其是能脱粒的那种机器。”
扈长富把纸折好放进怀里,明白了自家娘的意思。
邹巧娘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屋。
天色已晚,月光从屋檐上泻下来,落在那叠旧纸笺上。
纸页边缘微微翘起,像是一页刚翻过去的账册还没来得及合拢。
她知道王管事是被那个灰衣人挡回去的。
但她心里记住的,不是那场对峙的结果,而是那排脱粒机在院子里的位置和数量,还有那台被掀翻后扶起来的机器,重新立住时的声响。
那是什么?
那不是木头把式,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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