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范怀芷朝堂内诸位娘子道了万福,这才立在高氏身旁。
“我当时是仙女下凡了,原是范家大姑娘,瞧瞧这模样,哎呦喂,当真是给我这老妇开眼了。”黄大娘子先笑着开了口。
厅内其余娘子,也随口附和称赞起来。
范怀芷垂着眼,唇边噙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因为夸赞抬头,也不显得拘谨。
高氏搂着女儿,面上难掩自豪,口中却谦虚,“你们快莫要抬举她了。”
刘大娘子瞧着大姑娘,面上的笑就没停过,朝大姑娘招了招手:“好姑娘,来,到我跟前来,让我瞧瞧。”
大姑娘依言上前两步,又道了一声万福。
刘大娘子伸手便握了她的手,翻过来轻轻拍了两下,“瞧这手,十指匀净,一看就是拿得住针线的,平日在家,跟着哪位学女红?”
“回大娘子,跟着家里的绣房师傅学些粗活,绣得不好,不敢拿出去见人。”
“谦虚。”
刘大娘子闻言,瞧着她手里捏的那方帕子,展开细细瞧了瞧,“瞧瞧,这上头的梅花绣的倒比园子的还好,平素在家还做些什么?”
“素日跟着母亲看些账本,闲暇临大字,看几本闲书。”
一旁的李大娘子没怎么说话,静静作陪,目光却一直落在大姑娘身上,从发髻看到裙角,听到这,她这才搁下茶盏,缓声问道:“久闻姑娘爱读书,不知平日闲居,偏爱读哪一类诗文?”
高氏端着茶盏的手也略略一顿。
这李大娘子是太常博士独女,曾祖父原是馆阁校勘,虽都是闲职,也是清贵之流,与李家有旧交,这才舍得将女儿嫁到这陈州。
李家家风严谨,听闻少年子弟身边伺候的多是老仆、小厮,不安排年轻婢女近身,认为男子婚前当专心读书修身,不可耽于情欲,乱了心性,坏了德行。
李大娘子只育有一子一女,李大人府中并无妾室、通房,人口简单。
朝中科举大兴,京中那些旧门第,纷纷仿效榜下捉婿,以示清贵。
这李家大郎去岁州试,夺了榜首。
今岁入京赶考,说不准就是进士出身。
这样的后生,哪个不爱。
听闻去岁放了榜,京东西路转运使宋大人,还特意绕到李家的藏书阁里待了一日。
李大娘子的身份便水涨船高,成了陈州城里女眷艳羡的对象。
这样的人家,官位不高,却独有读书人的清高。
毕竟范家祖上经商,就算自己有心嫁女,人家也未必愿意,因此高氏也并未多做打算。
范怀芷略沉吟,抬眸一笑,“不过闲时翻读《诗经》、《列女传》,偶读王维、韦苏州的诗,也略略看几卷《世说》,只当消遣,不敢称懂。”
李夫人闻言,眼底便有笑意,轻轻颔首。
刘大娘子见两人论起那些书来,急的直冒烟,朝身后的丫头招了招手。
丫头捧着一只巴掌大的螺钿匣子过来,她亲手接了,塞进大姑娘手里,“初见的礼,拿着玩罢,别嫌轻。”
范怀芷瞧着那独一份的匣子,心里却微微一紧,下意识的去看高氏。
高氏端着茶,心底也略生一丝恼意。
这刘大娘子定是猜到李氏也有意相看,才这般急于表露心意,想抢先占个先机。
只是行事太过直白,少了几分含蓄持重,全然不顾这般当众独赠一份礼物,有多惹眼。
出门稍一打听,便晓得范家是四个姑娘。
这独独给芷姐儿一份,传出去也太刻意了些。
若是不接,这么一圈人瞧着,又是落人面子。
若接了,只怕隔天就有人传闲话。
高氏心中飞速盘算,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圆场。
一旁李大娘子含笑开了口,“我惯是个会躲懒的,不像刘大娘子这般热忱,非得挨个将礼物递到府上诸位姑娘手中。”说着,她示意身后丫鬟捧上提盒,当众掀开盒盖。
内里四只小巧锦匣,齐齐排得整整齐齐。
李大娘子亲手拣出最上头那只红锦匣,递到范怀芷手里,“今儿人胜日,我也备了给府上姑娘们备了些小玩意,就托大拿个乔,请大姑娘代为转交府上其余姑娘。”
高氏一听,狠狠松了口气,朝女儿笑道:“还不快谢过两位娘子。”
范怀芷闻声,又朝着两人盈盈一拜道了谢。
刘大娘子本还想再说几句,高氏已经从容起身,面向满堂女眷,扬声笑道:“席面已经摆好了,还请诸位移步到正厅。”
席面设在花厅的正厅,四面开窗。
窗棂悬着素绫软帘,隔窗便可望见廊下悬垂的彩胜与园景。
厅堂正中安放一具三足铜燎炉,内里炭火通红,炉口覆着镂花铜网,纵使四面开了窗也不觉冷。
后壁立一座山水座屏,屋角高几另置香炉,大案一侧的青瓷胆瓶里,斜斜插着数枝腊梅。
厅内两侧分列数张黑漆茶床,两两相对,待宾客落座,便可摆放盏托、果楪与肴馔。
高氏居主位,左右侧首位便是刘、李二位娘子。
高氏斟酌许久,不欲太过俭薄惹人轻看,又不愿菜品繁多招人非议,最终定五行酒,一酒二馔,两道羹。
待各位夫人落座,先奉点茶。
丰穗总算能松口气,退到廊下帮着打帘。
待茶罢,方启五行酒,一盏添两味馔,碟楪次第布上,头两盏酒上凉碟,头两道分别是水晶脍、脆琅玕。
均是常见菜肴,倒不算稀罕。
第二盏酒,上的是糟蟹与梅花脯。
满座女眷眼前一亮,纷纷赞叹。
青瓷深盘之中,糟蟹对半而分,内里蟹黄凝作金膏,蟹肉莹白似玉,糟香弥漫。
黄娘子举着筷笑道:“我今日也是有口福了,这样满黄的糟蟹,能好好存到正月,可见娘子府里的厨下十分用心。”
“正是,我家相公也喜这糟蟹,灶上厨子便置不出这样好的,就连蟹都挑不出几只满黄的。”旁边的娘子也跟着附和。
门口的丰穗闻言,心中一喜。
府上每年的糟蟹皆是出自是蔡娘子之手。
花高价收了十月的满膏的雌蟹,蟹脐内入糟一撮,一层糟一层蟹,最后用酒糟填满空隙,再封口。
如今众娘子都赞,一会散了席,高氏定有赏赐下去,也不枉她娘数日辛苦。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