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院子里传来三老爷的声音,明显是落井下石的话语,陆霁寒却没说话。
沈清禾攥了攥自己的掌心。
紧接着,越发难听的风凉话就跟着来了:
“唉,我也知道,你如今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说几句不合时宜的话,做几件嚣张跋扈的事儿,那也都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人不轻狂枉少年嘛。
更何况从小,你的父母就一直在外打仗,基本上我那二弟和二弟妹很少对你有过什么教导,你性子变得狂妄孤傲一些这也是很好理解的。
只是如今你毕竟是做错了事儿,被圣上罚回来闭门思过,想必这长安城都传遍了,总要有个人替你解决不是?”
沈清禾攥着帕子的手越攥越紧,就三老爷这几句话翻译过来无非就是——
“你任性妄为,你从小没有父母教导,你闯下如此大事,让侯府沦为笑柄,你还有什么可高傲?”
别的也就罢了,沈清禾实在有些忍不了拿从小父母不在身边攻击别人。
因为她太能理解那种感觉了。
从小没有父母教导也就罢了,和父母感情生疏也就罢了,自己好好长大之后,还要被别人指指点点的说一句有爹生没娘养。
可三老爷就算再浑,在这侯府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主子,陆霁寒自己都还没说话,沈清禾这会儿以侧室的身份冲进去,不合适。
终于传来了陆霁寒的一声冷笑,听着很是不屑:“那三伯有何法子?”
“倒也不是什么为难的法子,你三伯我虽比不上你位高权重,好歹在朝廷里那也是正儿八经的正四品,也是能面见圣上的。
只要你今日乖乖的唤我一句三伯,再去祠堂里跪上一天一夜,在你爹和你爷爷,还有列祖列宗面前好好反省你的罪过,我便能立马冒着大不韪去面见身上,替你说一说情。”
沈清禾听得冷笑一声,忍不了了。
她带着青儿大步走进去:“妾身见过侯爷,见过三老爷。”
陆景武的话被打断,神色有些不悦地看向来人,发现是沈清禾之后,脸色越发不好看:“怎么是你?没看见我在和霁寒说话吗?”
陆霁寒一看是沈清禾,正要说话,却被沈清禾抢先。
沈清禾脸上带着笑,目光柔柔地落在陆景武身上,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妾身听说,只要侯爷去祠堂里跪上,一天一夜向侯府的列祖列宗好好认错,三伯便能帮侯爷去向皇上求情?”
听见这话,陆霁寒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对三叔伯的话,心中反感至极,也只不过当个笑话听一听罢了。
如今他被皇上责罚落在长安城,众人眼里便已经是笑话一桩,若此时再闹出侯府叔侄不和的传闻,那怕是整个长安城两三年都不缺笑话了。
也正是这个原因,陆霁寒便任由自己这两个没什么见识的叔伯说说风凉话也就罢了。
毕竟在陆霁寒眼里,自己这两个叔伯顿能力不堪重用,论眼界不提也罢,论才华平平无奇,也就只能嘴上说说风凉话了。
陆霁寒原以为在这种场合,沈清禾会很聪明的明哲保身,不说话也不进来。
可沈清禾进来了,她注意到的似乎还是三叔伯的这句羞辱性话语。
若换做别人,陆霁寒早该将这贸然闯进来的女子赶出去,偏偏是沈清禾。
也正是因为是沈清禾,陆霁寒才越发在乎沈清禾说些什么。
陆霁寒的目光落在沈清禾脸上,见沈清禾脸上带着笑,似乎是真心地想为自己求一个出路而去求三叔伯,他心中却越发冷了。
她也和别人一样,只关心他的官职,只关心他得不得皇上重用吗?
是不是只有他位高权重,她才会那样对他?
甚至为了所谓的法子,真的想让他顺着三叔伯的话,去跪祠堂吗?
他不想相信,她明明之前都和别人不一样。
陆霁寒脸上不见变化,可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目光紧紧地盯着沈清禾。
沈清禾此时却看着陆景武,瞧着像是虚心求问。
陆景武原本只是说几句话恶心一下自己这个侄子,他也知道自己这个侄子有多么高傲,绝不会答应。
谁知,陆景武一听,还以为沈清禾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粗鄙妇人,以为沈清禾目光短浅,断然不会放过这个借沈清禾羞辱陆霁寒的大好机会:
“那是自然,我作为叔伯,在我侄子面前说话那自然是一言九鼎,只要霁寒能去祠堂跪个一天一夜,好好向列祖列宗认个错,我这个三叔伯肯定冒着风险帮帮他。”
“大老爷方才都来过,大老爷都没说能冒着这个风险帮侯爷,三老爷却说了,可见您定然是真心的。”
沈清禾假意顺着陆景武的话说下去,瞧见陆景武放下了防备,脸上露出理所应当的笑,她接着又问:“只是恕妾身无知,不知侯爷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又要去祠堂跪一天一夜,还要对着列祖列宗认错呢?”
“他在朝堂上,言语对皇上不敬,惹了皇上不快,这还不是大错吗?”
陆景武理直气壮地问着。
沈清禾道“听三叔伯所言,好像侯爷这回真的犯了个不小的错。”
陆霁寒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面上看着不显,心中自嘲一笑,当真以为沈清禾也像柠檬她们一样,只关心他在朝堂上地位高不高,仕途如何。
想到这儿,陆霁寒却又忍不住生出些许期望,可她之前明明说过那么多…
难道…那些所谓体谅他多年苦寒,多年努力的话语,也都是她故意骗他的么?
陆霁寒正这么想着,可沈清禾的下一句话却瞬间打消了他这些想法。
只听沈清禾话锋一转:“那就请三叔伯先去祠堂跪上个三天三夜吧?”
陆景武正得意着,一听她的话脸色突变,“你什么意思!”
“若侯爷在朝堂上,仗义执言是大错,要在祠堂跪上一天一夜。那三老爷在外面养了三个外室,纵容外室的弟弟仗势欺人,甚至在外妄议君主,岂非是错上加错?”
沈清禾笑眯眯地望着陆景武:“若是按照三老爷这么算,三老爷自己犯过的错可不是要在祠堂长跪不起,跪个天荒地老,把祠堂地的跪穿了都起不来?”
一听这话,陆景武更是脸色大变,眼眸中划过一抹心虚,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怒瞪着眼盯着沈清禾:“你一介妇孺胡说八道些什么?!”
沈清禾淡定地看着陆景武激动起来,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
“三老爷的外室两个在城南,住在临四十七巷,还有一个住在城东的扶一街,住在城东的那个生了个儿子,三叔伯您月月都要给他们母子五百两做为花销,想必这些事儿三夫人还不晓得……”
陆霁寒一听,自然很快反应过来,沈清禾自始至终都是要维护自己,心里那些念头尽数被压了下去。
一冷静下来,陆霁寒一眼就看出了陆景武的不对劲,在听着沈清禾说这些话时,明显是心虚的。
陆霁寒哼笑一声:“这些事儿可不是胡说,前些日子恰好让临风去查了查府中账册,发现三房的流水有蹊跷,一顺着查下去可就查到了三叔伯的这一些红颜知己们。
三叔伯您自己说,若是这些事儿让三婶婶晓得了,三房可还有一天安生日子过啊??”
“你!你们!”
两个人这么一说,陆景武本就做贼心虚,这会儿更是听得面色涨红气恼不已:“行,好。你竟然查到你三叔伯头上来了,那也不怪我对你无情了。今日这些话就当我没说过,我看你惹怒了陛下,还想要怎么回到朝堂!!”
说完,陆景武气得甩袖就走,却被陆霁寒拦了一下,他难得笑:“三伯可要记得,先去祠堂跪上一天一夜向列祖列宗谢个罪,否则侄儿可不保证三婶婶会不会晓得。”
陆景武活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狐狸,气得目瞪欲裂,却又根本奈何不得,只能铩羽而归。
院子中只剩下了沈清禾和陆霁寒两个人。
两个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的一瞬,沈清禾抢先开口,占领道德高地:“爷刚才,怀疑妾身来着是不是?”
沈清禾一针见血,陆霁寒薄唇轻抿,目光躲闪:“是你自己说话大喘气,怪不得旁人想岔了。”
陆霁寒正打算喝口茶,平稳一下心神,谁知脸颊却被沈清禾一双手捧住,强行逼着自己看向她。
陆霁寒目光难得不似寻常凌厉,这会儿在沈清禾的质问下,显得有一些心虚,尝试略过这个话题:“做什么?”
沈清禾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再次将话题拉回来:“爷,您刚才不相信妾身,怀疑妾身。”
沈清禾又不是傻子,陆霁寒的目光那么灼热,她当然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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