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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甲九蹲在院外的墙角, 面具下的表情一片茫然。

自己怎么就真的听了余姑娘的话把殿下背进了将军府还把人放到她的床上了呢?

被赶出屋子不说,还连院子都不准守。

我怎么就放心让昏迷的殿下和打昏他的人独处一室了呢?

他真的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当时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闻讯赶过来的甲一看到蹲在外面的甲九, 又瞅了一眼抱着一杆红缨□□守在院门前的阿朱,顿了顿,试图抬脚。

阿朱直接呲牙。

他若无其事收回脚换了方向, 蹲在了甲九旁边。

甲九侧头看向甲一。

“老大, 你不进去吗?”

“进去找揍吗。”甲一声音平静, “且不说我们很可能打不过余姑娘,重点是, 这是余家的地盘, 门口那个凶悍的丫头不提,余姑娘振臂一呼, 翘勇善战的余家兵就把咱两吞了,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甲九:“……”

“那咱们就放任殿下在里面昏睡?!”

他过于震惊,声音都大了几分。

“淡定。”

甲一老神在在道:“余姑娘不可能真的伤了殿下。”

“还有。”

“殿下曾经说过,余姑娘的命令高于他的指令。”

甲九听到这句话马上就懊恼叹气, 是了, 殿下说过这句话过, 是自己忘了。

怪不得呢, 余姑娘说什么就听什么, 脑子忘了, 潜意识还记得。

“老大还是你稳, 我以后一定多向你学习。”

甲一一副高人模样, 淡淡点头道:“恩,以后稳重些。”

甲九又是一阵恭维,甲一面上一片风轻云淡, 其实心里也是慌得很,余家人从来忠心耿耿,应该不会真的伤害殿下吧?而且拼一把打个时间差也能把殿下带走,但关键是,殿下要是不想走呢?

要是殿下不想走自己等人带走他反而坏了事,说不定到时候下场更惨。

甲一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高。

稳住,不要慌。

………………

余欢喜如今压根不想管外面那些人怎么想,她就站在床边,目光幽幽地看着仍旧昏睡的闻人间。

此时屋中未点灯盏,只床边燃了一盏小夜烛,烛光很小一团,只浅浅晕亮了他的一半侧颜,碎金的光点跃在他的长睫上,安静美好,恍若谪仙,若换个姑娘来,看到这般丰神俊朗还似乎可以让你为所欲为的太子殿下,怕是早已按耐不住。

可惜,现在的余欢喜醋海滔天。

她把几十年的老陈醋一口气敦敦敦灌了下去,醋到没边了已经,理智早已丧失。

她看到闻人间这张脸,丝毫不觉俊美,脑海里想的是当初每一位进宫的妃子最初时对他的迷恋。

每一位后妃初进宫时都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都想得到帝王心。

那会儿只觉得又可以看好戏了,那真的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每一个都在用尽全身力气讨好闻人间,尤其是脑子不好还自命不凡的,昏招频出,更是看得乐不可支。

然而,当时看得有多欢乐,现在就有多愤怒。

余欢喜一口小白牙死死咬着,嘎吱的磨牙声都起来了。

招蜂引蝶。

不安于室。

不守夫道。

水性杨花。

一切罪恶的起源都是你,今儿姑奶奶就要清理门户。

余欢喜袖子一撸,左右看了一眼,很快想到某个东西,几步蹿过去翻箱倒柜,拿到东西后又回到床边。

闻人间眼睫一颤,缓缓睁眼。

烛光很暗,不觉刺眼,他显然还没回过神,眸光罕见无神茫然,几息后瞳孔一滞,终于想起了前面发生的事,后颈的疼痛也跟着传来。

完全没有顾念自己去青楼潇洒的是她。

出来后还莫名其妙凶自己。

最后还打晕了我!

一想到这些,闻人间只觉胸中怒气一阵翻腾,理智几乎燃烧殆尽,他甚至忘记观察这是哪里,想也不想就要起身,谁知一用力,四肢都传来一股阻力,他一呆,撑起脖子才惊觉自己此刻躺在床上的姿势不太对劲。

整个人呈大字型展开,手腕脚腕都被绑上了绳索。

他下意识开始挣扎,绳索很粗,扯了几下都完好无损。

憋着一口气正要使劲,耳边就幽幽传来余欢喜的声音,“越挣扎捆得越紧哦。”

这种结是用来捆犯人的,初时捆在手上其实是松松垮垮的,但受刑后犯人开始挣扎,越挣扎就越紧,会死死捆在皮肉上。

这种结一旦绑上,除非利刃断开,根本不能解。

闻人间不用去看手腕就已感受到了四肢传来的因紧捆而生出的刺痛感,他侧头,看着抱胸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的余欢喜,狭长的双瞳微微泛红,看着她眼底的悠哉散漫,双手紧握成拳,青筋直浮。

他咬着牙,说得很慢。

“去青楼的是你。”

“打晕我的是你。”

“现在将我绑起来的也、是、你。”

“余欢喜,你还讲不讲道理了?”

余欢喜垂眸,冷眼看着他因愤怒而格外耀眼的双眸,忽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款款走到床边坐下,伸手,素白的指尖抚上了他的喉结。

冰冷和火热乍一碰撞,闻人间不受自控的动了动喉结。

余欢喜一声轻笑。

闻人间紧紧抿唇,恼羞成怒地等着她。

“你知道吗,我今天点了一个小书生。”

余欢喜指尖点着他的喉结,视线却在他的身上游离,从宽肩到胸肌,缓缓滑到了腹肌,最后看过紧实修长的双腿。

“虽然和你那日的书生装扮一模一样,但又天差地别。”

她笑着看向他彻底沉浸下去的双眼,“他应该没有练过武,人有些瘦,看起来很乖巧,满满的书生气,不谙世事天真纯洁的笑,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

“真的难以想象,在风月之地,还能遇到这么有趣的小郎君。”

“最重要的,是嘴巴很甜,一直姐姐,姐姐的叫着。”

“特别是撒娇的时候,叫的人心都软了呢。”

看着因这些话而神情更加冰冷骇人的闻人间,她不仅不怕,还慢慢俯身,将他脸上眼底的沉怒和没有问出口的质问都尽数收入眼底,这样的反应显然取悦了了她。

她眉眼渐弯,在闻人间越来越沉的呼吸声中,继续用一种轻松话家常的语气柔柔道:“你知道的,我自幼在余家兵中长大,接触的也都是铁血铮铮的硬汉子。”

“以前我总觉得男人若是不习武,手无缚鸡之力的话,过于娘气了。”

“那绝对不是我会欣赏的对象,甚至,我还挺看不起的。”

“所以我时常迷惑,那些文弱到走一步喘三步的书生,怎会有那么多姑娘心仪呢。”

“现在才发现,是我错了。”

她的桃花眼里一片亮晶晶,“原来这世上啊,不止姑娘的美有千百种,男儿的魅力也是各式各样的。”

“就好比刚才那个小书生,我一拳就可以把他打晕。”

“可我很愿意听他讲话。”

“因为他很乖巧,很能不着痕迹的讨我欢心,在还没发觉时,就已经被他逗笑了。”

说到这,她话语一顿,指尖若有似乎地落在他的喉间,甜蜜轻柔的语调中藏着的是毫无预兆的诛心之语。

“但更重要的,是他真的年轻。”

“他年轻的皮肉下,是还没被世俗侵染的,是对未来充满希望,是活力满满没有半分沧桑的灵魂。”

“而不是你这种,看似年轻满是生机,实则早已枯朽衰败,行事都是垂暮之感的糟、老、头、子。”

说罢,她收回落在他喉间的手。

起身,站在床边,又回身面对他,当着他的面,从腰间扯出绣帕,慢悠悠地擦拭刚才抚过他喉间的手。

………………

闻人间死死看着她的动作,双眸早已赤红,几欲泣血。

他深深闭眼。

数息后,双臂一鼓,结实漂亮的肌肉骤然发力,红木沉重的罗汉床剧烈颤抖,半臂粗的绳索被他生生挣断。

余欢喜看着断绳,不仅没有阻止,反而笑着退后两步,给足他发挥的余地。

闻人间面无表情的坐起来,用因捆绑而充血到发紫的手掌从腰间拔出匕首,利刃划过,手腕绳索断开,手很稳,但估算错误,手背划出一道血痕,鲜血很快蔓延从指尖低落,在月白的锦被上绽放血梅。

他混不在意,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利落划断脚上的绳索。

然后丢开手中的匕首,活动了一下手腕。

长腿一迈就下了床,站起来身来,极高的身量让小夜烛极小的烛光照不到他的脸,他的面庞隐在夜色中,整个人犹如刚出窍的凶兵,散发的骇人的气势,极度安静的氛围中,连呼吸都不可闻,只有他手背血珠低落在地的声音。

他目光始终聚焦在她的脸上。

看着她脸上的平静,看着她眼底的散漫,看着她对自己说了这些诛心话后的无所谓。

他将沉怒死死压抑在喉间,有些破碎的低沉嗓音缓缓响起。

“余欢喜,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般折辱我。”

“折辱?”

余欢喜柳眉微颦,又是一声轻笑,淡淡道:“这个词有些重了,我担不起。”

她还笑得出来?

闻人间呼吸再滞,他觉得自己残存的理智已经被她笑意所化的烈火迅速燃烧殆尽,他现在甚至已经想不起该质问什么,该怒吼什么,只觉一阵又一阵汹涌彭拜的情绪急速涌来。

他快疯了。

“而且———”她平静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哪里对得起我了?”

“我哪里对得起你?”

闻人间被生生气笑了。

“哈。”

他上前一步,沉重的压迫感更甚。

“上辈子,你是太子妃,从你入东宫起,内宫掌权人一直是你,所有内务都是过你的手,我从不过问。”

“后来我继承皇位,你是皇后,凤印从未过她人手。”

“是,后宫妃子很多,但我自问,没有让你受过委屈。”

“她们从来都威胁不到你的地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越过你。”

“她们是妃,而你是我的妻,我尊重你,敬爱你,从我们结为夫妻的那一刻起,一直到我们死去,我都是把你当我生命的另一半看待,我给了你全然的信任,我从未因为你是女子就有过半分轻视。”

“而今生。”

他眼眶渐润,声音也跟着哽咽。

“我知你不愿再入宫,是我不想放手,我想挽留。”

“我承认,如今这京城传遍大街小巷的谣言,有我纵容的缘故。”

“我明知道你不是因为谣言就顾忌名声的人,可我还是纵容了,因为我在卑劣的祈求,也许呢,谣言传久了就变成真得了。”

“如果你愿意回头,我可以当真小人。”

“你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要,我不知道该怎么挽回你。”

“我能做的我都做了,我不该做的,我也都做了。”

“面子里子骨子都不要了。”

“我没有想过逼迫你。”

“就算你坚持己见,依旧要斩断你我情丝,那你也不该将我的真心踩在地上践踏!”

“余欢喜,你在我面前说着你在青楼被别的男人讨好的所有细节……”

他瞪大的双眸终于滚出热泪。

“你到底有没有心!”

………………

甲一和甲九依旧蹲在院子外。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两都开始慌了,时不时侧耳,企图听到里面的动静。

殿下该醒了吧?

是吵起来还是打起来了?

怎么没动静呢!

阿朱还是抱着红缨□□守在院门前,她也有点慌。

这姑娘是把太子殿下扛回来当压寨相公了吗?

完了,这下家里真的成土匪窝了。

三个人看似平静,其实都在胡思乱想,安静夜色中,里面忽然传来一声男人的怒吼。

听不清楚吼的什么,但显然里面的情况很不乐观。

阿朱眼睛一瞪,毫不犹豫地拔腿往里面跑。

万一姑娘打不过自己要去帮忙!

甲一甲九连忙跟上。

而里间,两人的对视依旧剑拔弩张。

余欢喜终于撤下了平静。

她也红着眼看向落泪的闻人间,“一个男人,还没真发生什么呢,你就受不了了?”

“那我呢?”

她上前一步,压了一晚上的怒气也爆发了出来。

“那么多女人,我不仅知道你那晚和谁睡,我他妈有时候还要安排你们睡!”

“睡完还要来老娘这报告一次。”

“我没有心?”

余欢喜退后两步,直接伸手从桌子上拔出一把长刀,雪白的刀刃在闻人间惊愕的眼神下,毫不犹豫的对着他腹下三寸的地方砍了过去。

“闻人藏鹤你他妈才没有心!”

闻人间眼皮一跳,迅速闪开,眼睁睁地看着那把砍刀深深砍进了床榻。

他咽了咽口水。

“姑娘,我来帮你了!”

阿朱一把踹开房门,然后就傻了。

慢了两步追进来的甲一甲九也傻了。

吼的不是殿下吗?

怎么拿刀砍人的是雨姑娘,一脸震惊中带着丝丝后怕的反而是殿下呢?

“出去!”

闻人间怒喝。

甲一甲九顿了顿,躬身退了出去,阿朱想了想,是姑娘占上风啊,只要姑娘不吃亏什么都行。

她也退了出去。

闻人间几步走过去把房门嘭地一声关上锁好,回身看着把长刀从床上□□,正冷冰冰看着自己的余欢喜。

他看着雪白的刀刃,再度咽了咽口水。

刚才那一刻是真的慌,差一点,就要和自己的兄弟永远说再见了。

不过———

他双眸发亮的看着余欢喜,眼角残泪犹存,可什么愤怒什么委屈什么质问通通都丢到了一边,他现在满心都是欢喜,小鹿都蹦起了林间舞,耳边是喜鹊的欢啼,整个人快活到要升-天了。

他小心翼翼道:“……媳妇儿,你是吃醋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闻人间:啊,我媳妇儿吃醋砍人的样子都好漂亮啊

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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