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小时候把爸妈给我交学费的两千块弄丢了。
三年级的我,被爸妈用竹条从巷头抽到巷尾。
之后,我失去了管钱的资格。
家里的兄妹里,只有我的工资卡必须上交,每月只给五百生活费,花一分钱都要有去向。
直到家里老房拆迁,爸妈只喊了大哥和小妹回来开家庭会议。
我出差回来才知道钱已经分完了。
八百万的拆迁款。
三百万给大哥在新区全款买了房。
三百万给小妹投了教育基金。
两百万爸妈买了理财养老。
而我一分没有。
可他们明明知道,我老婆难产大出血住进了ICU,一天就要烧两万。
我红着眼质问,我爸只淡淡道:
"什么大出血,现在医院就会吓唬人,没那么严重。"
"别忘了,当年那两千块学费,你说丢就丢了。到现在我都觉得你是乱花了。"
我妈心软补充道:
"这些年,我跟你爸从没偏心过,对你们三个都一样。"
"要也可以,咋们先把这些年的账对清楚再谈。"
我只能沉默点头,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直到旧房最后清东西那天。
我在爸妈床底的铁皮匣子里发现了一张褪色的存款回执——
存入日期,是我"丢钱"的第二天,金额刚好两千整。
01
"爸,这张东西,您给我解释一下。"
我把那张褪色的存款回执拍在饭桌上,纸面朝上,字迹冲着我爸的方向。
客厅的风扇嗡嗡转,茶几上摆着大哥带回来的铁观音,小妹从国外寄回来的曲奇饼干拆了一半。
我爸端着搪瓷杯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眼那张纸,又抬起头看我,表情像是在打量一只突然学会了叫的哑巴。
"什么东西。"
"存款回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2003年9月12号存入,两千整。"
"我的学费是9月11号交的,您说我弄丢了,打了我一整条巷子。"
"第二天,您存了两千块进银行。"
我妈刚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听到这话动作明显僵了。
盘子放到桌上的时候磕出一声脆响。
"你翻我跟你爸的东西?"
"搬家收拾旧物,铁皮匣子在床底压了不知道多少年。"我没看她,"妈,我问的是这张回执。"
我爸拿起纸看了两秒,丢回桌上,端起杯子吹了吹茶叶沫。
"二十年前的事,谁记得。"
"你记得。"
我声音哑了一分,手指摁在回执的边缘没松开。
"你记得清清楚楚。每次我开口要一分钱,你都会说——当年两千块学费,说丢就丢了。"
"二十年了,这句话你说了不下一千遍。"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妈瞟了我爸一眼,他没接话,她只好自己上。
"老二,你这是干什么?搬家搬出来一张破纸条,就跑来审你爸?"
"那两千块是你丢的,这是事实。至于你爸后来存了多少钱进银行,那是我们的事,你管得着吗?"
"跟我学费金额一分不差,日期就在后一天。"
"巧合。"我妈斩钉截铁。
"碰巧。"我爸附和了一个词。
我盯着他们,看到我妈的目光闪了一下,快速移开。
这个动作我从小看到大——她说谎的时候就这样。
"那好,我们去银行查流水,调原始凭证。能查得到。"
话音刚落,我爸的搪瓷杯重重磕在桌面。
"你威胁谁?"
"季辞,我养你三十年,你现在翅膀硬了,拿一张不知道哪儿来的破纸条跟你老子叫板?"
"时宁还在ICU。"我压住喉咙里往上涌的酸。
"一天两万。我不是要跟你叫板,我要钱救我老婆的命。"
我妈叹了口气,坐下来,拍了拍我爸的胳膊让他消气。
然后她转向我,露出那种我无比熟悉的神情——为难,委屈,仿佛被全世界辜负的慈母。
"老二,妈知道时宁住院辛苦。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来翻旧账。"
"钱已经分了,你大哥的房子过了户,你妹妹的基金签了合同,都动不了。"
"我跟你爸这些年一碗水端平,该是你的不会少。"
她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封面的本子,翻开,推到我面前。
密密麻麻的字,全是我爸的笔迹。
"三年级校服138元。"
"四年级春游费45元。"
"初一补习班费用,一学期2400元。"
"高二住宿费加伙食费,一年6800元。"
一笔一笔,从小学三年级记到我大学毕业。
我翻到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红笔划出来的数字——"合计:43万7千200元。"
"这些年,我跟你爸在你身上花了四十多万。"我妈点了点本子。
"你大哥和小妹身上花的更多,但我们从没跟他们算过。"
"你要算账,行。先把这笔还清了,再谈别的。"
我盯着那个本子,翻回第一页。
日期:2003年9月11日。记录内容:学费2000元(丢失)。
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此笔损失由老二承担。"
损失由老二承担。
他们记了一本只属于我的账。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是ICU的号码。
我接起来,护士的声音急促。
"季先生,您爱人血压持续下降,医生建议立刻追加止血介入手术,费用大概十二万,请您尽快来办手续。"
"我马上到。"
挂掉电话,我看向我爸我妈。
他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时宁要做手术。"我说,"十二万。我卡上只剩八千。"
我爸翻了一页报纸。
"你的工资卡在你妈那儿,这个月生活费还没到支的时间。"
"我说的是救命。"
"我说的也是规矩。"他头都没抬,"季辞,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当年你连两千块都管不住,我凭什么相信你管得住十二万?"
我妈把那个牛皮本子合上,轻轻推到我面前。
"先把账对清楚,妈不会亏待你。"
02
"季先生,手术同意书必须今天签,再晚我们不敢保证产妇的情况。"
护士站在ICU门口,手里攥着一沓纸递向我。
我签了。
费用那一栏空着。
我蹲在走廊尽头给所有能想到的人打电话。发小、同事、大学室友——借到第七个人的时候,凑了四万。
还差八万。
时宁的爸妈在国外,航班临时取消了,人困在转机的机场。裴叔在电话里声音都是抖的,让我先撑着。
我撑着。
走廊的白炽灯照得人眼前发虚,口袋里那张存款回执被我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电话又响了,我以为是医院。
是大哥。
"老二,搬家公司那边定了后天,你那辆面包车借我用一下,旧家具要往新房搬。"
"大哥,我现在在医院。"
"知道。妈刚跟我说了,你们吵架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隔壁邻居家多了一只猫。
"时宁要做手术,我钱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多少?"
"还差八万。"
"老二,不是哥不帮你。"他压低声音,"刚买完房,手头紧。物业费、装修费全是一笔笔往外掏。"
"新房三百万全款都掏了。"
"那是爸妈出的,跟我的积蓄是两回事。"
我没说话。他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话题拐了个弯。
"对了老二,有件事正好跟你说。爸让我给你带句话,让你去把拆迁款的自愿分配确认书签了。"
"什么确认书?"
"就是八百万分配的法律文件。你签了字,这事就算过去了。"
"三百万给你,三百万给小妹,两百万爸妈养老,我一分没有——这个确认书?"
"你先别激动。"大哥的语气突然多了一种耐心,特别像我爸训话前先给你倒杯水的那种耐心。
"爸说了,你什么时候签字,什么时候就可以支取这个月的生活费。"
我的工资卡在我妈手里。每月一号转出五百到我的零用账户,剩下的全被锁着。
这个月已经过了十号了。
卡里还是上个月的尾数——八千出头。全被我取出来交了住院押金。
"大哥,你知道我卡里一共有多少工资吗?"
"这我哪知道,你的卡又不在我这。"
"工作七年,月薪七千五,每月留五百给我。剩下的七千乘以十二个月,再乘以七年——"
"五十八万八。"
我一字一顿。
"大哥,你帮我问问咱妈,我那五十八万八千块钱,现在在哪儿?"
大哥没接茬。
停了几秒,他换了个口吻,更轻更柔,像是在哄小孩。
"老二,你别钻牛角尖。爸妈替你管钱是怕你乱花,这是为你好。等你成熟了,钱自然会还给你。"
"我都结婚了。老婆都快死了。"
"你看,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更说明爸妈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大哥叹了口气,"你想想,当年那两千块——"
我挂了电话。
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机屏幕黑着,映出一张我自己都不认识的脸。
一条微信弹了进来,是小妹。
语音消息,三十二秒。
我点开。
背景音很吵,像是在什么商场或者咖啡厅。
"二哥,大哥跟我说了。你别跟爸妈闹了好不好?妈血压都高了,你知道她身体不好。"
"你嫂子——哦不对,弟妹住院的事我也听说了,但妈说没那么严重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还有那个什么回执,你就别翻出来膈应人了。二十年前的事,你有劲没处使啊?"
语音到这里停了一下,背景音变安静了,像是她走到了一个角落。
"说真的二哥,那八百万妈分得有道理。你管不住钱这事全家都知道,给你你也守不住。"
"你看你现在,一有事就急得跟什么似的,一点规划都没有。这不正好说明爸妈说得对吗?"
我关了手机。
夜班护士经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季先生,手术费什么时候能到位?如果今晚之前交不上,主刀医生的排期明天就让给别的病人了。"
"能等一等吗?"
"ICU的床位一天两万。"她看我的眼神里有同情,但很专业,"拖一天多一天的钱,拖不起的。"
我站起来,腿都是麻的。
走到ICU的玻璃窗前,时宁躺在里面,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旁边保温箱里,我还没来得及抱过一次的女儿攥着拳头,小得不像是真的。
手机又震了。我妈。
"老二,你爸说了,确认书签完,这个月五百块就打给你。"
"你也别跟我哭穷,你那些年的工资我跟你爸帮你投了理财,亏了一些。具体多少先别问了,回来签字再说。"
"妈,那笔理财,是用我的钱投的什么?"
"你管那么多干嘛。"
"投了多少?亏了多少?"
"季辞,你跟你妈说话注意语气!"背景里我爸的声音。
"回来签字。不签,你什么都别想要。"
03
第二天一早,我在医院的长椅上被冻醒。
大哥站在我面前,手里提着一份早点和一个文件袋。
"给你买了包子。"他把塑料袋递过来,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三页纸。
"顺便把这个签了。"
我接过纸看了一眼。
《家庭财产自愿分配确认书》,打印得规规整整,底下附着爸妈和大哥小妹的签名。只空着我的那一格。
"大哥,你什么时候找人拟的这个?"
"昨天。"他靠在窗台上,双手环胸,"你不签,爸妈那边过不去。你签了,大家都省心。"
"省谁的心?"
"省你自己的。"他推了推镜框,"老二,你那些工资的事我帮你问了妈。她说是存了定期,没亏,本金还在。"
"但你得签了这个才能拿。"
我低头看着那三页纸。
第一页,概述八百万分配方案。第二页,各项金额明细。第三页,附加条款。
附加条款第三行写着——"季辞确认自愿放弃本次拆迁补偿分配的全部权益,且不追溯以往任何家庭财务争议。"
"不追溯以往任何家庭财务争议。"我念出声,抬头看他。
"大哥,这一条是什么意思?"
"就是以后大家别再翻旧账了。"
"是不让我追问我的工资去哪了。"
大哥的表情有一瞬间绷紧,很快恢复。
"老二,你想多了。"
我把纸放到一边,没签。
他看了我几秒,没催。拎起他带来的另一个袋子往走廊另一头走。
"对了,时宁手术的事我帮你打听了一下,我有个朋友认识这医院的副院长。"
我心里一动。
"他说可以帮忙协调一下费用的事,分期什么的。但你得先把家里这边的事了了,别让爸妈操心。"
"什么意思?"
"就是先签字。"他回过头来,笑了一下,"你签了,我马上帮你打那个电话。"
我没说话。
他走了。
包子凉了,我一口没动。
上午十点,我妈来了。
她穿了件棉麻外套,挎着小挎包,从电梯出来的时候还在跟手机里的人聊天。
"......对对对,老二一直不懂事,小时候就丢三落四,现在长大了还是这样。"
"我跟老季管他严了点,他就记恨上了。"
"唉,做父母的难啊,养了个白眼狼。"
她看到我坐在走廊,匆忙挂了电话。
"老二,我来看看时宁。"
"ICU不让进。"
"哦。"她在我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
沉默了半分钟,她开口。
"老二,妈想了一晚上,你要是实在急用钱,我可以借你两万。"
"借?"
"是借。打借条,按月还。"她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
"你工资卡里的钱还要时间清算,我不可能一下子全给你。"
"妈,那是我的工资。"
"是你的,但放在你手上我不放心。"她叹了口气,又冒出那句永远不变的开场白,"当年那两千块——"
"妈。"
我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回执,铺平,摆在她和我之间的椅子上。
"2003年9月12号,存入两千元。我学费是9月11号丢的。你再看看户名。"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微微发抖。
"这上面是爸的名字。"
"巧合。"她移开视线。
"户名、日期、金额,三重巧合?"
"你到底想怎样!"她突然提高音量,走廊里好几个人看过来。
"季辞,你就是来翻旧账让我跟你爸下不来台的对不对?"
"从小到大,你就是这个性格,记仇、小气、拎不清。你看看你大哥,看看你妹妹,哪个像你这样跟父母算计?"
我没还嘴。
倒不是怂,是ICU的灯亮了。
主刀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满脸疲态。
"季先生,今天必须做那台手术了。产妇凝血功能持续恶化,再等下去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费用——"
"先做,费用手术后二十四小时内补齐。这是我能给你争取到的最大限度。"
我对医生鞠了个躬。
转过身的时候,我妈已经站起来了,保温杯拧着盖子,包挎在肩上。
"妈,你听到了。手术先做了,费用我会想办法。"
"你的工资卡——"
"老二,我跟你爸晚上给你打电话。先回去了。"
她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
门合上之前,她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
"那张纸条你收好,别到处给人看。传出去,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04
手术做了五个小时。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主刀医生出来告诉我,暂时止住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后续可能还要二次手术。
我在手术室外蹲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尾号3297账户转入500.00元。"
五百块。
这个月的生活费,终于到了。
九点多,小妹给我发了一段视频。
不是给我的——是她的社交平台动态。好友共同可见,我看得到。
镜头前,她妆容精致,坐在一家挺贵的甜品店里。
"最近家里有点事,我二哥因为拆迁款的问题跟爸妈吵了好大一架。其实爸妈的安排很公平,三个孩子各有去处,但我二哥从小就有点那个……怎么说呢,心眼比较多。"
她对着镜头叹气,表情到位得像在演短剧。
"家里人的态度是希望大事化小,但他一直抓着小时候的事不放,搞得全家不安宁。"
评论区已经刷起来了。
"博主别伤心,这种亲戚趁早断了。"
"你哥有点过分了吧,父母的钱爱给谁给谁。"
"我见过拆迁之后兄弟反目的,太多了。"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连串的消息。
是以前的邻居、远房亲戚、老家的同学。
"老二啊,听说你跟你爸妈闹了?不至于不至于,一家人有啥钱不钱的。"
"季辞,你妈在群里说你为了拆迁款都不回家了,你是不是过分了点?"
"兄弟,你妹妹那个视频我看到了……"
我关掉对话框。
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缴费窗口还有三个小时就要关了。八万块的缺口,像一个窟窿长在我胸腔里。
我站起来,往缴费处走。
走到一半,大哥的电话进来了。
"老二,签字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大哥,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工资卡里七年的钱,妈到底怎么处理的?"
那头安静了几秒。
"这个你得问妈。"
"我问了,她不说。你知不知道?"
又是几秒沉默。然后他叹了口气。
"老二,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你先签字,钱的事以后慢慢理。"
"你知道。"我听出来了。
"你不光知道,你还参与了。"
"我参与什么了?别冤枉人。"大哥的语气突然硬了。
"你新房首付三百万,拆迁款只有三百万,但你那个小区的楼盘均价我查过了,你买的户型和楼层,总价是三百六十八万。"
"差的六十八万从哪来的?"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我继续说:"我让同事帮忙查了一下,我工资卡有一笔绑定的自动转账。每个月七千块扣掉五百之后,剩下的不是存定期,是自动转到了一个尾号0551的账户。"
"大哥,你的工资卡尾号是多少?"
他没回答。
我知道答案。因为那个同事帮我查的时候还多看了一眼——接收账户的户名写得清清楚楚。
"季程。"
那是我大哥的名字。
"七年,每月六千五到七千不等。总共转出了五十四万。加上利息,差不多刚好填上你房子的缺口。"
"老二。"大哥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
"那个自动转账是爸设置的。我一开始不知情,后来知道了……我想过跟你说,但爸不让。"
"你不光没说,你还默认了。"我的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害怕,"五十四万,大哥,你每个月看着我的钱打到你卡上,默认了七年。"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你让我签的那个确认书第三条写的是'不追溯以往任何家庭财务争议'。"
"你是在帮爸妈善后,还是在帮你自己灭口?"
电话断了。
不知道是他挂的还是信号问题。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看着电子屏上时宁的名字和后面的欠费金额。
口袋里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季先生,我是东信公证处的周律师。您母亲季芬女士上周在我处做过一份财产分配的公证委托。公证内容涉及您名下工资卡账户的资金归属。如有疑问,请来电。"
我盯着这条短信,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拨了过去。
"周律师,我想问一下——我妈做的那个公证,具体公证了什么?"
那头翻了一会儿文件。
"季芬女士申请公证的内容是——季辞先生名下尾号3297银行卡内的所有资金,属于季芬女士与季国安先生的共同财产,季辞先生对此无支配权。"
"公证日期是什么时候?"
"拆迁款到账的前三天。"
05
公证处在市中心的一栋旧写字楼里,走廊铺着脱皮的塑胶地板。
周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戴金丝眼镜,桌上摆着一杯浓茶,茶叶泡得发黑。
他把那份公证书的复印件推到我面前。
"季先生,我有义务告诉你,这份公证存在明显的程序瑕疵。"
"什么瑕疵?"
"公证法规定,涉及第三方财产权益的公证必须通知当事人本人。你母亲来办的时候,我们的工作人员问过她是否通知了你,她说你在外地出差,已经电话同意。"
"我没接到过任何电话。"
"所以这份公证可以申请撤销。"他推了推眼镜,"但我要提醒你,撤销公证是一回事,追回资金是另一回事。如果你的工资确实是被他人挪用了,这属于民事纠纷,甚至可能涉及刑事——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那是我父母。"
"我知道。"他看着我,"所以我才多问一句。"
我坐在那张硬塑料椅上。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公证书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条纹。
"周律师,如果我能证明我的工资被未经授权转入他人账户,并且对方知情且使用了这笔钱,法律上怎么定性?"
"不当得利。金额超过五十万,可以追究。"
"如果转账是我父亲用我的身份信息私自设置的呢?"
"那就不只是不当得利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拿着公证书的复印件走出写字楼。
手机响了,裴叔的电话。
"辞儿,我跟你阿姨到了!航班刚落,打车直接去医院,时宁怎么样?"
"手术做了,暂时稳住。"我的声音涩得厉害。
"费用的事你别管了,我转你二十万,先把ICU的费用补上。"
"裴叔——"
"别说了,人比什么都重要。"
电话那头,裴阿姨在旁边哭。
挂了电话,二十万到账。
我去缴了费,出来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看到了一个没想到的人。
小妹。
她站在急诊入口旁边的台阶上,穿着件白色连衣裙,手里夹着根细长的女士烟。看到我走过来,掐了。
"二哥。"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她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理所当然的轻快。
"你的视频我看到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是妈让我发的。她说你在外面乱说家里的事,让我出来说两句公道话。"
"公道?"
"二哥,我知道你生气。"她拧着手指,不看我,"但是……妈说的也不全是假的。你从小确实丢三落四,小时候那两千块的事——"
"你那时候才一岁。"
她张了张嘴,没再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大哥的事我也听说了。卡的事。"
"你的那三百万教育基金,投在哪了?"
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一个海外资产管理公司,妈帮我找的,她一个牌友介绍的。"
"什么公司?有没有正规牌照?签的什么合同?"
"二哥你别查了。"她突然抬起头,眼圈泛红。
"别查了好不好?查出来……查出来怎么办?"
我看着她,看到的不是那个在社交平台上妆容精致地评价我心眼多的小妹。
是一个也害怕的人。
"你觉得那个基金有问题?"
她没说话,抽出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聊天记录——对方的头像是她的男朋友,一个比她大七岁,自称做金融的男人。
最新一条消息是对方发的,三天前。
"宝贝,你那笔资金我已经帮你转入海外账户了,通道手续费扣了十五个点,剩下的在运作。放心。"
三百万扣十五个点,四十五万的手续费。
"这不叫手续费。"我把手机还给她,"这叫割肉。"
她接过手机,手指在抖。
"二哥,我害怕。"
"你应该害怕。"我转身往医院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把你那个基金的合同发给我。全部——签约文件、转账凭证、对方公司的注册信息。"
"你要干嘛?"
"我要弄清楚,这个家到底烂到了哪一层。"
06
裴叔裴阿姨到了医院之后,时宁的事暂时有人撑着了。
裴叔没问我家里的事。他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当了三十年的基层法官,退休后做了两年法律顾问。
他只问了一句:"辞儿,你需不需要帮忙?"
我说不用。
但第二天我还是坐在了他对面,把所有东西铺在桌上——存款回执、工资卡流水、公证书复印件、大哥的房产信息,还有小妹发给我的那份所谓教育基金合同。
裴叔一页一页看,没说话。
看完之后他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慢慢擦了很久。
"辞儿,你爸妈做的这个事情,不是简单的家务事。"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要回我的工资。"
"然后呢?"
"看他们怎么应对。"
裴叔点了点头,没再劝我。
他帮我联系了一个做民事诉讼的同行——温律师。
温律师看完材料后给了我两条路。
第一条,先去银行冻结工资卡剩余资金,同时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
第二条,直接起诉要求返还不当得利,同时申请撤销那份违规公证。
我选了两条都走。
银行那边出了个意外。
柜台经理查完系统告诉我,尾号3297的工资卡在上个月做过一次大额转出。
"转出多少?"
"卡内余额全部清零。共计八万三千四百元。"
"转到哪里?"
"尾号0551。"
大哥的卡。
账户里连剩余的积蓄都没了。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手指攥着叫号的纸条。
八万三。
如果这笔钱还在,时宁的手术费我根本不用到处求人。
电话响了,我妈。
"老二,你是不是去银行了?你爸说你查了卡。"
"妈,你们把我卡里最后的八万三也转走了。"
"那本来就是我们的钱,你的生活费是从这里面出的。"
"那是我的工资。"
"你的工资是用我跟你爸养大的身体挣的!"她的声音突然尖了,"季辞,你翅膀硬了,不认爹妈了,还去银行查账!"
"你知不知道柜台的小姑娘认识我,她会怎么看我们家?"
"妈,我老婆刚从手术台下来。我女儿在保温箱里还没满月。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不是给了你五百吗?"
"五百。五百块。"
"够花了。你一个人在这边又不用交房租,水电是公司宿舍包的,五百够吃饭了。"
"时宁的ICU费用呢?"
"那是她家的事。生孩子是她自己要生的,又不是我们让她生的。"
我的太阳穴一跳一跳。
"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她的声音更高了,"你看看你大哥,小欣怀孕你大哥跑前跑后,人家什么都不用操心。你呢?什么本事都没有,挣那点死工资还要家里帮你管着。"
"时宁嫁给你是她倒了八辈子霉。"
我挂了电话。
回到医院,裴叔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辞儿,你妹妹那个教育基金的合同我看了。"
"怎么说?"
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了一行字。
"这个公司在境内没有任何金融牌照。合同签署方不是公司法人,是一个自然人。"
"谁?"
"合同上签的名字叫孟嘉行。"
"我妹的男朋友。"
"以个人名义签的资产管理合同,收取十五个点的手续费,资金流向境外——"裴叔的语气很克制,但我听出了底下的意思。
"这不是什么教育基金。这是诈骗。"
"你妹妹的三百万,现在大概率已经不在正规渠道了。"
我靠在墙上,后脑勺磕到冰冷的瓷砖。
三百万给大哥买房,其中五十多万是我的工资。三百万给小妹投基金,基金是个骗局。两百万爸妈买理财养老。
八百万。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分钱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裴叔,法院那边的财产保全申请能加快吗?"
"已经递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辞儿,该你站起来了。"
07
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书下来那天,大哥的电话连着打了十一个。
我一个没接。
第十二个的时候,他没打电话,直接来了医院。
他站在ICU门口的走廊里,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卷了一边,另一边没卷。
这是我从没见过的大哥的样子——不整齐。
"老二,你疯了?"
他一开口就是质问。
"你跑去法院冻了我的账户?"
"不是你的账户。是你账户里属于我的部分。"
"法院已经下了裁定,五十四万,冻结到案件审结。"
"你起诉我?起诉你亲大哥?"
"我起诉的是爸妈。"我靠在墙上,"你的账户是被追加保全的,因为你是资金实际接收方。"
他瞪着我,胸膛起伏,张了几次嘴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季辞,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传出去,全家人的脸往哪搁?"
"脸?"
"大哥,你拿了我七年的工资买你的房子,你跟我谈脸?"
他后退一步,背靠在走廊的扶手上。
十几秒的沉默。
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上一种我更熟悉的语气——理性,温和,好大哥的标配。
"老二,这件事可以商量。你把诉讼撤了,我分期还你那五十四万。"
"分期?分几年?"
"三到五年。"
"时宁现在就需要钱。"
"那不是……裴叔不是来了吗?"
我看着他,看到他的目光躲了一下。
"大哥,你认不认这笔钱?"
"我认。但方式可以谈。"
"那确认书呢?你还让我签吗?"
他没回答。
楼梯间的门响了一声。
我妈拎着一个保温桶出现在走廊那头。
她看见大哥和我对峙的场景,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神情迅速切换——从担忧到凝重。
"老二,你大哥来跟你谈,你好好谈。"
"妈,您来得正好。"我没有拐弯,"那份公证书,是您瞒着我做的。公证处说您告诉他们我电话同意了。"
"我没有打过任何电话。"
我妈的手指收紧了保温桶的提手。
"我那是为你好。你管不住钱,我怕你被人骗了,先给你公证存着——"
"妈,公证内容是把我工资卡的钱判归您和爸的共同财产。"
"这不是给我存着,是抢。"
"你说什么!"我妈的保温桶顿在地上,汤水从缝隙溢出来,"季辞,你怎么跟你妈说话?"
"我在说事实。"
"什么事实?你的事实就是你妈贪你的钱?我生你养你供你长大,我贪你什么了?"
大哥在旁边插嘴:"老二,你别逼妈了——"
"大哥,你别开口。你拿着我五十四万的人。"
大哥的脸白了一瞬。
我妈看看大哥,又看看我,突然捂住胸口。
"我心脏不好,你们两个再吵我要犯病了——"
"妈。"我深吸一口气,压住所有翻涌的东西。
"我没有在跟你吵架。我在要回属于我的钱。"
"时宁还在里面躺着,我女儿还在保温箱里。我需要钱,不是多余的钱,是我自己挣的钱。"
"你就是在翻旧账!你就是觉得我们偏心!"
"你们确实偏心。"
这三个字说出口,走廊安静了。
我妈的嘴唇抖了一下。
大哥低下头不看我。
"妈,你有一个本子,记了我从三年级到大学毕业所有的花销。四十三万七千二百块。"
"大哥和小妹的呢?"
她没说话。
"你从来没记过。"
"因为你觉得花在他们身上的不叫花,叫应该的。花在我身上的叫浪费,叫损失,叫需要收回的债。"
我妈的眼泪下来了。
但我已经不会因为这个心软了。
"法院的传票下周会寄到家里。妈,你和爸准备一下。"
转身走的时候,身后我妈的声音追过来,带着哭腔。
"季辞,你要是走了这一步,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我没回头。
"它早就散了。"
08
传票寄到家的那天,是我爸接的。
快递员让签字,他还问了一句是不是寄错了。拆开看到法院的抬头,他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给大哥。
第二个给我妈。
第三个给我。
我接了。
"季辞,你是要把你爹告上法庭?"
"法律程序,不是我要不要的问题。"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不像是生气,倒像是某种确认。
"那你来家里一趟,我有话跟你当面说。"
"有话电话里说。"
"当面。"他顿了一下,"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裴叔说要陪我。我说不用,我爸那个人,动嘴不动手,家里又不止他一个人。
到了家门口,门开着。
客厅里坐了四个人。我爸、我妈、大哥,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穿着件灰色polo衫,头发往后梳得锃亮,手边放着一个皮质公文包。
"老二,坐。"我爸指了指沙发,语气出奇平静。
"这位是你李伯伯——你还记得吗,以前住我们隔壁的老李。现在在区司法所工作。"
"我请他来帮我们调解。"
"法律层面上的事,调解没有用。"
"你连调解的机会都不给你爹了?"
老李微笑着开口,声音圆滑得像涂了油:"小季,你爸妈的意思是,一家人嘛,没必要闹到法庭上去。对簿公堂伤的是亲情——"
"亲情已经伤完了。"
老李尬住了一瞬,很快接上话。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爸愿意把你之前的工资退还一部分。他让我来做个中间人,大家坐下来好好算一算。"
"一部分是多少?"
老李看了我爸一眼,我爸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
五十四万转走了七年,连本带利远不止这个数。他出二十万。
"你的那个本子上记了我花了你们四十三万。"我说,"你用这本子当依据,要我还你们钱。"
"那我工资卡七年转给大哥的五十四万,也是有银行记录的。你打算怎么算?"
"二十万,多一分都没有。"我爸的手指没收回去。
大哥在旁边开口了,语气是精心调好的恳切。
"老二,爸能退这二十万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嫂——小欣那边的事你也知道,我现在经济压力也很大。"
"你的压力是你的事。"
"你的工资是从我卡上过的,这我承认。但那是爸设置的,不是我主动要的。二十万加上你之后的工资恢复自主支配,这不比打官司强?"
老李配合着点头:"小季,你爸的这个方案很有诚意了。打官司费时费力,万一传出去对你的工作和你媳妇的名声也——"
"您别扯到我媳妇。"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现在还在ICU里。你们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来的?"
客厅安静了两秒。
我妈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我爸的目光移到墙上的老钟,避开了我。
"我不接受调解。"我站起来,"法庭上见。"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小妹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
"二哥,孟嘉行跑了。"
"什么?"
"他的手机打不通,微信把我删了。我去他公司——那个地址根本不存在,是一间棋牌室。"
"三百万……二哥,那三百万是不是没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你确认你去了那个地址?"
"我就站在这里。招牌上写的是'旺财棋牌',门都锁了。"
"你先别动,把你手上所有的合同、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全部打包保存。然后去报警。"
"二哥,爸妈会杀了我的——"
"你先报警。"我推开门往外走。
身后客厅里的四个人还维持着刚才的座位,没有人追出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李在收拾公文包,大哥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我爸端着搪瓷杯一口一口喝茶。
我妈对上了我的目光。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
"妈,那个教育基金,你牌友给你介绍的那个。小妹的三百万,被骗了。"
09
小妹报警之后,事情彻底兜不住了。
经侦的人调了孟嘉行的身份信息,真名不叫这个——身份证是假的,手机号是预付费卡,那间棋牌室的租约三个月前就到期了。
三百万进了一个境外账户之后拆分成十七笔,分散到不同的电子钱包。追回的概率,警察原话是"不乐观"。
消息是怎么传开的,我不太清楚。
可能是老李。也可能是我妈自己打电话跟亲戚哭诉的时候说漏了嘴。
总之第三天,整条巷子的老邻居都知道了——季家老二告了自己的爹妈,季家老三的三百万被男朋友卷跑了,季家老大的房子首付里有弟弟七年的血汗钱。
我爸一辈子在这条巷子里挺着腰板。
他是那种会在棋牌室里跟人炫耀"我家大儿子在体制内""我家小女儿留学"的人。
如今棋牌室他不去了。
买菜也挑早上五点没人的时候出门。
我没有刻意把事情闹大。是这栋歪了二十年的楼自己塌的。
法院开庭那天,我、我爸、我妈、大哥,四个人坐在被告和原告的位子上,中间隔了一条过道。
我妈的眼睛肿得很厉害。
我爸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一个月前白了一大半。
大哥坐在最边上,全程没跟我对视。
温律师把银行流水、自动转账记录、公证书的违规问题一项一项列了出来。
法官翻看材料的时候,我爸的律师——也不知道他从哪请来的——提出了一个抗辩。
"季辞的工资卡是其自愿交由父母管理。"
法官看向我:"原告,你是否自愿将工资卡交由父母管理?"
"不是自愿。是被要求的。"
"有证据吗?"
"从三年级开始,我在这个家里没有管钱的资格。我爸有一个本子,上面记了他认为我'浪费'的每一笔钱。"
我让温律师把那个牛皮封面本子的照片呈上去。
"从三年级到大学毕业,只记我一个人的。大哥和小妹从来没有。"
"工作之后,我被要求上交工资卡,每月只领五百。如果我不交,我就拿不到家里任何支持。"
"而我大哥和小妹从未被要求过。"
法官翻看了本子的照片,停在某一页看了几秒。
"被告方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爸的律师看了我爸一眼。我爸没说话。
我妈的嘴唇在抖。
"法官,我想说两句。"她突然站了起来。
法官点了下头。
"我跟他爸确实管了他的钱。但我们不是贪他的,是怕他管不住。"
"他从小就丢三落四,三年级的时候两千块学费说没就没了——"
"被告季芬女士。"温律师打断了她,"关于这两千块学费,我的当事人在旧宅搬家时发现了一张存款回执。"
回执的扫描件出现在法庭的投影上。
"存入日期:2003年9月12日。金额:2000元。开户人:季国安。"
"原告的学费是9月11日丢失。次日,被告季国安存入了等额款项。"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旁听席上,有几个老邻居在小声议论。
我爸没抬头。
"我们有理由怀疑,原告在三年级时并非丢失学费,而是学费被被告方私自取回。被告方以此为由对原告进行了长达二十余年的经济控制和人格否定。"
温律师说完,合上了文件夹。
法官宣布休庭合议。
出法庭的时候,大哥追上了我。
"老二。"
"嗯。"
"五十四万我会想办法全额退给你。不用等判决,我现在就可以签还款协议。"
我看了他一眼。
"你的房子贷款办下来了?"
他愣了一下。
"我查过了。你那套房子已经挂了二手出售。"
他的脸一瞬间没了颜色。
"小欣走了之后你还不起月供了,对吧。"
"房子不是她让你卖的。是你自己撑不下去了。"
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最后只说了一句:"老二,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你觉得呢?"
我没回头,走向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电话响了,是ICU的号码。
"季先生,产妇各项指标持续好转,我们准备安排明天转入普通病房。"
"你可以来接她了。"
10
时宁转出ICU那天,我在病房门口等她。
推床经过走廊,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睛睁开了。
她的手指伸出来,勾了一下我的小指。
"闺女呢?"
"在新生儿科,长了二两肉了。护士说能吃能睡。"
"像谁?"
"像你。鼻子特别挺。"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咳嗽起来。
我把她安顿进病房,调好床位的角度。裴叔和裴阿姨在旁边忙着铺被子摆东西。
裴阿姨红着眼圈说:"辞儿,这些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
时宁拉了拉我的袖子。
"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
"差不多了。"
"你爸妈呢?"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很轻地说了一句:"别因为我的事,把路走绝。"
"我没有走绝。"我攥了攥她的手指。
"我只是把该走的路走了。"
法院的判决书在三周后下来了。
判决季国安、季芬返还季辞工资收入共计五十四万三千元及相应利息。同时责令撤销违规公证。
判决书寄到老宅的时候,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个牛皮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一页一页翻。
我是后来听小妹说的。
她那天回家拿东西,推门进去看到我爸一个人坐着。
"爸,你怎么了?"
他把本子翻到第一页指给她看。
"三年级,校服138。你知道那天你二哥回来拿到新校服的时候,在客厅里转了三圈给我看吗?"
"他说,爸你看我穿这个像不像动画片里的队长。"
小妹站在门口没动。
我爸翻到下一页。
"四年级春游费45。他跟我说不用带那么多钱,买一瓶汽水就够了,剩下的给妹妹买个发卡。"
他的手指停在纸上,指甲按出白印。
"我记了他花的每一分钱。他花了我四十三万。"
"但他挣回来的五十四万,我一分都没留给他。"
小妹说那天她没敢再看我爸的表情,转身出了门。
我在法院判决后的第四天收到了银行转账通知。
五十四万三千元整,加上两万多的利息。
汇款人是季国安。
没附言。没电话。没微信。
又过了一个月,时宁出院。孩子也从新生儿科转了出来。我抱着闺女在小区楼下晒太阳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
小妹。
"二哥,大哥的房子卖了。首付三百万加上差价,他还完你的账之后,搬回了老宅跟爸妈住。"
"嗯。"
"我那三百万的案子,警察说追到了一部分资金,大概能追回七十万,还在走程序。"
"嗯。"
"二哥,妈让我问你……过年回不回来。"
风从小区的银杏树梢吹下来,金黄色的叶子落了我闺女一脸。
她伸出拳头大的手去抓,没抓住,咯咯笑了。
"二哥?"
"你告诉妈,"我把闺女往上颠了颠,她笑得更大声,"过年的事以后再说。"
"先把那个本子烧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小妹的声音闷闷的。
"二哥,妈说她错了。"
"这些年,真的错了。"
我低头看闺女,她正用力抓住了我的一根手指头,攥得死紧。
"错了就错了。"
"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找不回来的。"
我把手机搁在推车上,抱着闺女往回走。
阳光落在身后很长一段路,我没回头。
时宁站在单元门口等我。她靠着门框,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谁的电话?"
"小妹。"
"说什么了?"
"说我妈想我回去过年。"
时宁看了我几秒,伸手接过闺女。
"你想回去吗?"
我把那张已经揉得快要烂掉的存款回执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2003年9月12日。
贰仟元整。
二十年了。
"不知道。"我说。
"但我知道,以后不管去哪,钱我自己拿着。"
时宁笑了一下,低头亲了闺女的额头。
"行。你拿着。"
"反正你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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