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满在茶楼的头一天讲的是《封神演义》里哪吒闹海那段,讲到哪吒抽了龙筋,底下那些粗手粗脚的汉子们齐声叫好。
讲到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满堂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散场之后,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坐在长凳上没走,刘先生过去问他怎么了,那汉子说:“我小时候我爹也打我,打得狠。可我没哪吒那个胆子,我不敢还手。”
周小满却说:“书里的哪吒不是让你还手,是让你记住,人得有骨气,”
那汉子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搁在桌上,走了。
梨园那边更热闹。
宋知有把江班主的一个徒弟派了过来,姓陈,二十出头,能唱能翻,最拿手的是《杨门女将》里穆桂英挂帅那折。
头一场演的是《十二寡妇征西》,台上十二个旦角披着纸扎的甲,拿竹竿当兵器,唱得满院子都是回响。
台下坐的多是妇人和孩子,也有几个老汉。
演到佘太君百岁挂帅,台上老旦一声“杨家没有逃兵”,台下有个老妇人忽然捂着脸哭了。
旁边的人问她怎么了,她说她丈夫当年就是当兵的,死在北边,连尸首都没运回来。
她这辈子没听过有人把寡妇打仗的事唱出来,今天头一回听,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被人搬开了。
茶楼和梨园开了两个月,朱代容算了算账,收支刚好打平。
她没指望靠这两个地方赚钱,她图的是让更多不识字的人也能听到这些故事。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百姓开始问:“你们说的这些书,哪里有卖?”
郑姑娘便让人从书肆那边搬了几摞最便宜的启蒙本子过来,搁在茶楼门口,两钱银子一本,没人买就搁着,有人买就卖。
那些听书听得入了迷的百姓,有的买了《封神演义》,回去让念书的孩子一句一句念给自己听。
有的买了《花木兰》,让婆娘也看看。
还有的什么都不买,就天天来茶楼坐着,听周小满说新段子,听陈班主唱新戏。
朱代容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进宫去找她父皇。
她在御书房里坐了半日,把茶楼和梨园的事说了,又说:“父皇,女儿想在皇城里开一所女学。”
朱恒正翻着一册《三国演义》,他最近也迷上了这书,每日都捧着这书在看,闻言抬起头来,说:“女学?你上次不是说已经在办了吗?”
朱代容自从上次回来之后,在准备书肆的同时,还开了一家试点的女学,所以此刻她解释道:“那是给贵女们办的,拢共就十几个学生,女儿想办的是给百姓的,就在皇城北边,找两间空屋子,招穷人家的女孩子来读书。不收束脩,管一顿午饭。教她们认字、算账、写信。”
朱恒把书搁下,看着她,说:“钱从哪里来?”
朱代容说:“书肆、茶楼、梨园的进项,女儿算过了,够养一所小学堂,学生不用多,先招二十个,等她们学成了,再去教别人。”
最近这几日靠卖书的钱,朱代容都已经赚的盆满钵满了,所以她一定要把女学开起来!
朱恒沉默了一阵,说:“我还以为当时你说要开书肆是在玩闹呢,没想到你还真开起来了,不过,母妃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一定高兴。”
朱代容低下头,没说话。
朱恒又说:“朕准了,但有一条——这女学得归礼部管,不能由着你一个人胡来。”
朱代容说:“女儿明白。女儿只求父皇给一道旨,让礼部不要为难女学。”
朱恒点了点头,提笔写了道手谕,递给她。
朱代容拿着那封手谕出了宫,直接去了皇城北边。
她早看好了地方,就在茶楼后面那条巷子里,有两间连着的空铺面,原是个布庄,老板回乡去了,屋子空了大半年。
她让人把屋子拾掇出来,一间做讲堂,一间做活动室。讲堂里摆上矮桌和蒲团,墙上挂了一块木板当黑板。
这也是当时她去了懿范学院参观时学的,听说还是宋知有教的。
朱代容也是去参观之后才发现这些东西的好处!
还有活动室里搁了几张长凳,角落里放了个炉子,冬天可以烧水热饭。
她又请了张倾词写的那几册启蒙本子做范本,让郑姑娘照着抄了几份,搁在讲堂里用。
开学的日子定在开春。
那日,皇城北边这条巷子比往常热闹。
二十个女孩子,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十四岁,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被各自的娘领着,怯生生地站在女学门口。
朱代容站在门口,一个一个把她们接进去。
虽然人不多,但朱代容已经很满足了,毕竟在玄澜国能让女子来学堂已经很不易了,不过她始终相信以后会有更多的女孩来学!
她一边畅想着,一边望着这群女孩。
而这时有个小姑娘缩在她娘身后不肯出来,朱代容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说:“进来看看不喜欢,再回去。”
小姑娘把糖接了,跟着她走了进去。
她娘站在门口,拿袖子抹了抹眼睛,没敢进去,也没走。
教室里,郑姑娘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第一个字——“人”。
她写完了,转过身,对那二十个女孩子说:“这个字念人,你们每个人,都是一个人!人活着,不光要吃饭,还得明白自己为什么活着!这个字,是你们今天学的第一个字,明天,学第二个。”
那些女孩子坐在蒲团上,有的咬着嘴唇,有的搓着衣角,有的抬头盯着那块黑板,眼睛一眨不眨。
朱代容站在教室后头,靠着墙,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自己在大晏懿范学院里,看到那些女孩子趴在矮桌上写字的样子。
那时候她觉得那画面离她很远。
现在她知道,那画面已经长在她心里了。
她转过身,走出教室,站在院子里。
北风吹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可她不觉得冷。
她听见教室里传来齐整整的读书声,念的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飘在皇城北边这条窄巷子里,像一缕细细的烟,慢慢地、稳稳地升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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