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太子讲完嘉治帝的全盘布局,张兴率先自嘲道:
“殿下,臣惭愧。现在看来臣之前想出的试点计策,在陛下大策面前,不过是小伎俩。”
太子立刻摆手安抚:“此事不必自责,你没有做错。父皇还亲口称赞过你的思路。”
“只是父皇心中另有全盘谋划,我们所想的,终究只是一隅之见。”
太子的私人幕僚杨开在一旁听完,不由得心生担忧:
“陛下如此大动干戈整治一省,浙江今年这个年,怕是不得安宁,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引起地方动乱。”
太子闻言却有点不以为然,
“不得安宁的只是浙江官员,这些人长久以来太过放肆,根本不尊朝廷威严,确实该治一治了。
浙江普通百姓听到朝廷惩治贪官,只怕恨不得拍手称快。”
“父皇教导孤说,藐视皇权,折损朝堂体面者,必须重压严惩。 唯有铁血立威,才能让天下官吏知晓朝廷法度不可侵犯。”
这话众人都点头认同,詹事府薄主柳伯谦思虑片刻,提出自己的担忧之处。
“只是这般仓促南下办案,短时间内恐怕难以搜齐实证。”
太子缓缓解释,打消了众人心中的疑虑。
“父皇早有安排,都察院和监查院的精锐人手已提前潜入杭州和浙江几个府暗中摸排。”
“只要萧默稳住局面,自上而下彻查,不愁抓不出破绽罪证。” 听完解释,众人心里稍稍安定,却依旧不敢放松心神。
太子看出几人神色仍有顾虑,再次出声稳下人心。
“我也是方才得知全盘计划,今日召诸位,只为通气定心。”
“诸位不用担心,此案只会整治浙党,绝不会牵连东宫,孤与浙江方面牵涉不深。”
所有人彻底放下心来,随后几人围坐,细细推演朝局走势。
太子说出自己的本心想法,希望只惩首恶,不泛滥株连。
“只要处理掉带头舞弊,中间徇私过分的一干人等即可,不必大肆牵连地方,以免动摇浙地民生与士林根基。”
但他同时表明态度,父皇圣断已定,自己绝不干预。
“朝会过后郑阁老立刻就来了东宫求见,已经被孤直接推脱不见。”
“刘老太傅退隐将近两年,浙党无人压制,不少人行事愈发骄横跋扈,孤这位郑少傅,本人的家风也不怎么样,更管不住浙党的其他人。”
太子李正明自天津一行之后,亲眼见识过郑家子弟行事张狂跋扈。
他对郑家人,连同郑怀义本人,看法已经相当负面。
郑阁老察觉到太子这份敌意,主动把家中儿孙送交衙门处置,勉强挽回了几分印象。
可日子一久,郑家众人假意悔改的真面目慢慢露了出来,这些风声又传到太子耳中。
太子李正明对这位太子少傅,也就越来越没有耐心。
“父皇借此次大计数据造假发难,孤心底也是赞同的。
但孤希望父皇只是杀鸡儆猴,而不是在浙江兴大狱,把浙地官僚根基一举摧毁,令其一蹶不振。”
张兴等众人纷纷表示:
“太子殿下真是仁德呀!”
”殿下宽严相济,这才是储君气度!”
李正明见心腹们纷纷赞同自己的想法,就连经常有特别见解的张兴也没有提出不同看法,脸上终于露出了喜色。
东宫议事结束,张兴独自返程,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今日之事,让他真切见识到帝王真正的杀伐果断,朝堂政治从来不是温文尔雅的过家家。
此番清算落下,浙江大批官员、地方士绅必定难逃劫难。
他压下心中纷乱感慨,收敛神色,面带淡笑回归府邸。
此时天色渐暗,家中两位夫人依旧安坐厅堂静静等候。
周玉宁心思敏锐,一眼便看出朝中定然出了大变故, 如今张兴早已将她视作心腹贤内助,坦然细说朝堂内幕。
“浙江巡抚赵秉用上报的裁汰官吏比例,低得极其离谱。
部分北方省份淘汰庸官和不称职官吏的比例,是浙江的五倍之多。”
“就算对比南方普通省份,浙江的比例也仅仅只有平均数据的三成,这般离谱的数据,摆明了就是地方串通,刻意造假瞒报。”
“往年浙党权倾朝野,势力庞大,浙江耍点小猫腻总能被轻松掩盖。
可如今前首辅隐退多年,浙党早已没有往日威势,但浙党之人行事却愈发过分,事到如今,陛下震怒不已,浙党这一劫恐怕怎么也逃不掉了。”
周玉秀听得心惊不已,忍不住开口询问后果:
“夫君,陛下发这么大的火,那这些浙江官员,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杀头么?”
张兴神色严肃点头:“肯定会有一批人人头落地,性命不保,甚至会连累家族受难,朝堂之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当官看着风光,一旦撞上这般大案,便是灭顶之灾。”
周玉秀一听真会死很多的人,脸色立马白了几分。
她本就没亲眼见过官场的残酷,慌忙开口道: “夫君,要不这官咱们别当了,回乡做个安稳的富家翁就好。”
“回家当富家翁就没有风险吗?”
张兴还没来得及答话,周玉宁连忙出声安抚妹妹。
“阿秀莫怕,夫君也不必拿这些话吓唬妹妹。
只要咱们坚守本心,夫君尽忠办事,咱们家不会落到这般境地的。”
“世人都想往官场挤,说明官场并没有那么可怕,你看咱们周围这些做官的人,不都安稳舒服的很?”
说着,周玉宁悄悄踢了张兴一下。
张兴心里明白,这种事忧虑也无济于事,当即点头接话。
“阿宁说得是,都是这些人行事太过张狂才招来横祸的。
眼下马上就要过年,咱们不说这些凶险之事了。
来,你们且看着,为夫继续写春联。”
“刚才走之前我写到哪里了?
对,该写横批了,嗯,写点什么呢,就写福禄寿三全!”
周玉秀性子本就偏软,平日看着娇憨活泼,内里胆子却不大。
光是听闻官场这些还未落到自家头上的狠厉风波,就已经吓得心神不安。
张兴与周玉宁费了不少口舌,也没能一下子抚平她心头的惶恐。
但夫妇二人没有就此作罢,当晚换着法子宽慰她。
待到温情散去,周玉秀才破涕而笑,轻轻依偎在张兴怀中。
“夫君,阿秀是不是太过胆小了?”
张兴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
“人都会惧怕飞来横祸,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只要能慢慢从这份惊惧里走出来,就无妨。”
说完,张兴伸手,将一旁的周玉宁也搂进怀里。
“你们放宽心。为夫定会护好你们。”
“保咱们一家富足安稳,就如同方才写的春联所言,咱们家必定福禄寿三全。”
周玉宁把头埋进丈夫的怀里,轻喃道:“夫君,我们相信你!一切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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