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清丈田亩之外,新政还有几件要事并行:整顿衙门里各类虚造账目、虚报事项,裁撤多余的公役差人,同时收紧各级衙门申领公费的额度。
除此之外,重新核定盐、铁、茶的税率,肃清其中积存的贪腐弊病。
又专门核查关税,如今大顺的海外贸易,国库占比已经不小。
四策一同铺开。
胡惟正想借此充盈国库,减轻底层百姓负担,扭转官场务虚的风气。
首辅胡惟正推行新政,虽然策划周密,前期准备也都是在一步步的稳步推进,但真到了执行阶段,朝堂上的博弈却还是异常的激烈。
就算借着六年一次的京察和大计,在地方安插了不少拥护新政的官员。
在张兴的体感中,这套财政新政推行最快的就属收紧各级衙门的公费了。
就连张兴身处的翰林院,也很快就执行了收紧之策。
他在翰林院当差两年多,头一回听闻本来就以”清“著称的翰林院要厉行节约, 纸张、笔墨、官砚这类办公器物,全都开始限额发放。
像张兴这样的编修,往日公务所需,按需支取,根本没有限制。
如今每月都定好了额度,多领一张纸、一方砚,都要核查缘由。
张兴心底暗自感慨,这未免有些矫枉过正了。
不过他倒没有太过放在心上,他大部分差事,都在太子詹事府。
可张兴没有料到,这场声势浩大的新政,到五月底,连东宫的各项开支也受到约束。
月底詹事府例会,少詹事王绍安当众宣布。
从下个月开始,内阁和户部给整个东宫定下每月五千两的总预算,詹事府只分到三千两上下, 往后所有开销,全部定量管控。
他还当众向太子李正明禀报,殿下也不可随意赏赐下人。
詹事府一众属官听罢,当即就低声窃窃私语起来。
从古至今,哪里听过还要约束太子府花销的先例?
不少人心里,不由得对这节流新政生出了几分反感。
平日里在朝堂之上,嘴上人人都说应当支持朝廷革除积弊、推行新政,可真当改革的约束落到自己头上,切身利益受到波及,心里谁都难免不痛快。
李正明也差不多跟众人一般心思,脸色也沉了几分。
他轻轻摇头:“胡首辅这一手……”
一旁的詹事郭开杰上前建言:“殿下,何不向陛下请一道特批? 您乃是天下储君,怎可被这点银钱用度困住。”
李正明脸色虽不悦却缓缓摇头:“孤身为储君,本就该做天下表率。
你们不知,就连陛下和宫中后妃,尚未出宫建府的诸弟,各处宗室王府,都奉旨缩减开支,以身作则。 孤怎好去求特批?大家暂且辛苦一番。”
顿了顿,他又开口。 “放心,若是为本宫办事,不必忧心。若是公账不足,孤自有私产贴补,绝不会委屈办事之人。”
王绍安一听,连忙以眼神示意太子,不可轻易开这个先例。
李正明见状,微微颔首,马上改口补充道: “当然,也不可太过铺张。若是花销无度,便是孤,也贴补不起。”
东宫都被削减了开支,其他各级衙门更是严格压缩支持。
一时间,节俭之风在官场严格推行开来。
张兴听说六部、九寺周边的酒楼,生意都冷清了不少,好些铺子眼看就要撑不下去,打算关门。
张兴本人倒是没受太大冲击, 他六品官每年一百六十两的额定年俸,分文不少。
一些过往默许的灰色进项虽有所缩减,但他最大的收入来源,是讲义书稿的分红,这一块几乎没有受到波及。
比起不少同僚收入锐减的窘迫,张兴眼下的日子还算安稳,尚可接受。
转眼进入嘉治二十三年六月。
三年一度的各省乡试考官选拔,也进入到了中后期。
整个流程极为严谨,先由吏部初选筛人,再经内阁二次审核敲定名单,最后递至御前,由嘉治帝亲自敲定核准。
南方各省的正副主考早早定案,奉旨离京,就连京郊周边几省的考官人选,也尽数落定,再无变动。
此番外放之中,苏慕言得偿所愿,被钦点为辽东乡试副主考。
而最让张兴意外的是,平日里性情沉静、不善争权夺利、素来低调安稳的六师兄丁以辉,竟在最后关头,被定为河南乡试副主考。
张兴得知消息,第一时间登门道贺。
寒暄过后,丁以辉看着他,缓缓开口: “说起来,为兄能拿到这个副主考的差事,多少与你子盛有关。”
张兴当即一愣,连忙追问缘由。
丁以辉娓娓道来:“此番备选之人,资历、才学都相差无几。
我升任翰林院侍读不过一年有余,按资历本是轮不到我的。
是温掌院特意出面,亲自去吏部为我说了话,才把这个名额争下来。”
张兴满脸诧异:“原来还有这层缘故?师弟我竟是半点不知情。”
丁以辉神色平静, “可能掌院大人怕是不想把这份人情做得太过直白,故而不曾对你言说。”
张兴连忙宽慰:“师兄多想了。定然是掌院大人看中你品性沉稳、学识扎实,堪当重任,才特意举荐,与我无关。”
但丁以辉久在翰林清流,虽然没有急智和口才,但心中看得清清楚楚。
温掌院往日对他虽也算照看,却始终只是寻常师长本分,从未这般破例主动为他奔走、争取外放差事。
而且定案之后,温掌院特意单独召见他,多次主动提及自己的师门和师弟张兴,他怎么着也反应过来了,他这次出手是看在师弟深得太子信任,前途坦荡的情分上。
丁以辉心中了然,却也不再矫情纠结。
他看着张兴,坦然笑道:“子盛,不必宽慰。官场之中,师门沾师弟的光,算不上丢人。
这份情,师兄认下了。
你放心,此番前往河南主考乡试,我必定秉公持正、尽心履职,绝不辜负掌院的举荐,也不给你丢脸。”
张兴朗声一笑:“这才是师兄该有的气度!纵然掌院些许看顾小弟情面,归根结底,还是师兄自身底子过硬、品行端正,方才担得起这份差事。”
嘴上这般说着,张兴心底已然默默记下了温掌院这份人情。
这份润物无声的照拂,他暗暗记在心里,日后必定要寻机会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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