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凯旋大二那年栽了个跟头。
事情出在一个跨系项目上。
京航和材料所联合搞了一个新型航空复合材料的课题,王凯旋被周教授推荐进去,负责涂层部分的实验数据。
团队一共七个人,来自三个院系。
组长是材料所的一个博士生,姓韩,三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很客气。
做了两个月,王凯旋发现不对劲。
韩组长交给他的那批基体材料数据,拉伸强度比他自己实测的高出一截。
他开始以为是自己设备的问题,换了三台机器重测,结果都一样。
他去问韩组长,对方说:“那批数据是之前测的,可能设备不一样,有偏差很正常。”
王凯旋没吭声,但他留了个心眼。
他找负责数据汇总的师弟要了原始记录表,翻到那批数据对应的日期。
日期旁边记着实验条件,温度、湿度、加载速率,跟他实测的条件一模一样。
数据对不上。
他又查了那批数据的使用情况。
它们被用在了项目中期报告里,支撑了涂层结合强度的结论。
如果数据是假的,整个结论都要打折扣。
王凯旋忍了三天。
第四天开组会,韩组长又在讲下一阶段的计划,说要用这批数据申请一个重点项目的延续资助。
王凯旋坐在最后一排,越听越上火。
等韩组长讲完,他站起来了。
“韩组长,那批基体数据,你测过没有。”
会议室安静了。
韩组长笑容不变:“怎么了。”
“数据对不上。我重测了三遍,跟你的差了两个数量级。”
“可能设备有差异。”
“条件一样。同一台机器,同一个操作员。”
韩组长脸上的笑收了。
他看了王凯旋几秒,语气还是很平:“你什么意思。”
王凯旋没回答。
他走到韩组长的位子旁边,把桌上那沓数据表拿起来,翻到有问题的几页,举给大家看。
“这几行,原始记录里没有。数据汇总表里也没有。只出现在中期报告里。”
他把那几页撕下来,往桌上一扬,纸片散了一地。
“这玩意儿焊到飞机上,会死人的。”
会议室炸了。
有人站起来,有人拉王凯旋的胳膊。
韩组长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收拾东西走了。
事情闹到系里。
第二天,王凯旋被叫到系主任办公室。
第三天,系主任姓吴,五十多岁,当过兵,说话直来直去。
第四天,他把一份书面警告放在桌上。
“王凯,你在组会上的行为,严重违反了实验室纪律。当着全组的面撕报告,影响极坏。”
王凯旋站着,没坐。
“那数据造假的事呢。”
“那是另一回事。已经责成材料所那边自查。但你闹会场的事,必须处理。”
“他改数据,你们不管?”
“我说了,那是另一回事。你先签这个警告。”
王凯旋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
他没签。转身出了办公室。
晚上他去找陆远。
华清宿舍楼下有个小卖部,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
王凯旋到的时候,陆远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两瓶汽水。
王凯旋一屁股坐下来,拍桌子。
“那小子改数据!那是焊在飞机上的材料,数据假了会死人的!”
陆远没接话。
他拧开一瓶汽水,推过去。
王凯旋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瓶子往桌上一墩。
“远哥,你说是这儿的规矩错了,还是我错了。”
陆远看着他。
“规矩没错。你错在方式。”
“方式?”
“扬人家桌子,等于把所有原本会站你这边的人,都推到了对面。你把纸撕了,大家第一反应是你闹事。不是他造假。”
王凯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这里不是矿道。不能蛮干。你以后还要在这个圈子里做大事,得先学会怎么让人听你说真话,而不是怕你。”
王凯旋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汽水瓶,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冒。
他坐了很久,把剩下的汽水一口喝完。
“那我现在怎么办。”
“去找吴主任。主动认错。态度放低。然后把造假的证据整理好,书面提交。别撕,别拍桌子,别骂人。一条一条列清楚,附上原始记录和你的复测数据。”
“他会处理?”
“他不处理,你再往上走。但每一步都要有依据。你手里有证据,怕什么。”
王凯旋搓了搓脸,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行。我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系主任办公室。
敲门,进去,站在吴主任桌前。
“吴主任,昨天是我不对。我认错。”
吴主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犟了?”
“犟。但方式不对。”
“方式不对在哪儿。”
“不该当众撕报告。应该先走正常渠道。”
吴主任靠回椅背,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为什么给你警告吗。”
“因为我闹会场。”
“因为你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韩组长有问题,可你这样一闹,他背后的人也会觉得是你在搞事。你把自己架到火上烤了。”
“我知道了。”
“那造假的事,你打算怎么弄。”
王凯旋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是他连夜整理的。原始记录复印件、复测数据、对比表格、时间线。
一页一页,清清楚楚。
吴主任翻了翻,越翻越慢。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纸合上。
“这些,你早该给我。而不是在组会上撕。”
“是我冲动了。”
吴主任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说了几句。挂了之后对王凯旋说:
“材料所那边会重新做实验。你等着。以后这种事,先来找我。”
王凯旋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他站住。
吴主任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忍住了。
“你那个复测数据,做得不错。下次再有这种事,直接交给我。”
王凯旋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有几个同学在等电梯,看见他,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听见了“多管闲事”四个字。
他没回头,笑了笑,继续走。
出了楼门,阳光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拉链拉好,脑子里想着陆远的话。
再过很多年,这种造假可能毁掉一整艘船。
他得忍到能说上话的那天。
到那时候,他不用撕报告。
他说一句话,就够了。
他骑上自行车,往实验室骑。
风从耳边过,他蹬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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