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在笔记本上写完最后一行，合上本子。
王凯旋已经在上铺睡着了。
这家伙骑车骑了二十多公里，一躺下就着。
呼噜声不大，但很匀。
陆远把台灯拧灭，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条光带，落在书桌角上。
他脑子里在过白天的事。
方立群来参观，表面上是例行考察。
可陆远注意到一个细节。
参观结束后，方立群没跟大部队一起走。
他单独去了李副研究员的办公室，待了十几分钟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李副研究员送他到电梯口，两人说了几句话。
方立群拍了拍李副研究员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但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
陆远当时坐在工位上，透过隔间的磨砂玻璃看到了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记住了时间。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方立群离开的时间。
第二天，李副研究员就调整了项目排期。
跨模态对齐模块的交付节点从年底提前到了十月底，足足提前了两个月。
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干活。
但每天开始记项目日志，比之前更细。
谁来了，谁走了，谁跟谁开了会。
时间、地点、人物、结论。
他写得很简略，但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林薇也开始帮他。
她做数据标注，能接触到最底层的原始数据。
她发现标注规范最近变了。
以前标注图片时，只需要框出物体，打上类别标签，现在多了一项：“场景意图”。
要求标注员判断画面中所有人和物的关系，并推测可能发生的事。
“这什么意思。”她私下问陆远。
陆远看了她带出来的标注模板。
“他们想让模型学会推理。光认出人不够，还要理解人在干什么，接下来可能干什么。”
“为什么。”
“因为安防系统需要这个。光看到有人进大楼没用，得判断他是访客还是入侵者。”
林薇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就看着？”
“看着。但把模板留一份。”
林薇点头。
她每次更新标注规范，都会多拷一份，藏在自己的移动硬盘里，硬盘她从不离身。
十月，项目组开会。
会议室在七楼最里面，长条桌，十几把椅子。
墙上挂着投影幕布，幕布上打着一份PPT，标题是《第二期部署方案》。
李副研究员站在幕布前，手里拿着激光笔。
他讲得很快，没有什么铺垫。
“第二期部署计划正式启动。合作单位派人来联合调试。部署地点选在南方某城市，试点运行三个月。跨模态模块是这次部署的核心。陆远，你那块准备得怎么样。”
陆远坐在长桌末尾。
“差不多了。”
“差不多不行。得确定。”
“确定。”
李副研究员点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所有人，最后在陆远身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陆远注意到了。
散会后，李副研究员把他叫到走廊。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端着水杯去茶水间，有人夹着文件进电梯。
李副研究员站在窗边，背靠着窗台。
“你那边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部署之后，模型会接入实时的摄像头和麦克风。你负责的那块对齐模块，压力会很大。”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李副研究员看了他两秒，忽然问了一句，“你毕业之后，想留所里吗。”
陆远愣了一下。
“还没想好。”
“想想。所里缺人。尤其是你这种能干活、不废话的。”
李副研究员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陆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这句话听着像是赏识，可细想又不太对。
李副研究员平时从不跟人谈职业规划，今天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他回工位继续调代码。脑子里那个问题一直没散。
下午三点多，林薇过来拷数据。
她站在他工位旁边，一边等拷贝进度条走完，一边看着他的屏幕。
“你今天话很少。”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他们为什么急着部署。”
林薇没接话。
她把硬盘拔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我昨天去第一组帮忙。听他们说，方立群下个月要来常驻。”
“常驻？”
“对。说是盯着部署。一直到试点结束。”
陆远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住哪儿。”
“所里给安排了公寓。就在对面那条街上。”
陆远点头。
林薇抱着硬盘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抬头。
晚上回宿舍，他给于晚晴打了个电话。
“今天李工问我毕业留不留所。”
“你怎么说。”
“说没想好。”
“他为什么问。”
“不知道。可能是拉拢，可能是试探。也可能就是随口一说。”
于晚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是拉拢，说明你在他眼里有价值。如果是试探，说明他开始怀疑你了。”
“嗯。”
“你注意点。别让他看出来。”
“知道。”
“还有。方立群要常驻的事，你告诉蒋旭了吗。”
“还没。”
“告诉他。让他留意方立群在北京那边的动静。人走了，办公室还在。总有人要接手他的活。”
“好。”
挂了电话，陆远躺在床上。
王凯旋已经回京航了，上铺空着。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本笔记本。
硬皮封面，巴掌大。
里面记的东西越来越多，每一页都是证据，每一页都是网上的一个节点。
他翻开最新一页。
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方立群常驻，部署加速，李工问留所意向。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
明天还得去研究所，模型还在跑，时间还在跑，他得比它们都跑得快。
第二天一早，他到研究所的第一件事是看项目日志。
李副研究员还没来。
他翻到昨天的记录，发现李副研究员加了一条备注：
跨模态对齐模块部署前需通过安全评估。
评估人：外聘专家组。
外聘专家组，陆远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他不知道专家组是谁，也不知道评估标准是什么。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在部署之前，有人要看这个模型。
他打开编辑器，把白皮书里关于审计独立性的那一节调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写了一份简短的备忘录。
标题叫《跨模态模型安全评估要点》。
只有一页纸，列了七条。
写完，他存进一个加密盘。
加密盘很小，指甲盖大的U盘，他挂在钥匙串上。
钥匙串平时塞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和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
下午，李副研究员来了。
他路过陆远工位时停了一下。
“部署前的评估，你准备一下材料。到时候专家会问你问题。”
“什么时候。”
“大概月底。具体日子还没定。”
“好。”
李副研究员走了。
陆远低下头，继续调代码。
屏幕上的模型还在跑。
他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月底还有三周，三周够他做很多事。
够他摸清专家组名单，够他把安全评估的框架搭好，够他在正式会议上说出该说的话。
林薇说过，她递砖。
现在砖有了，笼子的图纸也有了，缺的就是时间。
他加快手上的动作，代码一行一行往下写。
窗外，研究所院子里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
天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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