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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章 总有用得上的那天


蒋旭在那间实验室里越待越闷。
  项目推进到自主决策模块之后,气氛就变了。
  以前大家还会在茶水间开开玩笑,讨论技术问题的时候也吵得起来,现在没人吵了。
  上面说什么就是什么,照着做就行。
  做得慢要挨批,做得快是理所当然。
  茶水间里的话少了。
  中午吃饭,几个人围一桌,聊的都是房子、车、孩子上学,没人提项目。
  蒋旭有一次故意把话题引到安全上,说了两句,桌上就安静了。
  旁边的人扒完饭,端着盘子走了。
  蒋旭负责的是模块的数据接口。
  说白了就是给决策模型喂数据,把传感器信号和预设的规则库对齐,让模型能根据输入自主判断该执行什么动作。
  他看了设计文档,越看越不对。
  没有终止开关。
  系统启动之后,决策模块会自动接管所有输入。
  人工只能通过一个高级权限界面查看状态,但不能强制中断。
  权限分级只有两级,管理员和普通用户。
  管理员可以改模型参数,普通用户只能看。
  日志审计也没有,模型每一次决策只在内存里留一条缓存,缓存满了自动覆盖。
  硬盘上不存任何记录。
  也就是说,模型做过什么决定,事后查不到。
  蒋旭把这些问题整理了一份文档,三页纸,列了七条。
  最前面三条是终止开关、权限分级、日志审计。
  后面四条是补充建议,包括异常行为告警、决策置信度阈值、模型版本追溯、人工复核窗口。
  他提交给主管。
  主管姓吴,四十出头,做工程出身,技术底子不差,但性格很硬。
  吴主管看完,把文档往桌上一扔。
  “你操心这些干什么。”
  “我觉得这些是基础安全要求。”
  “你的任务是优化性能。不是给模型加镣铐。”
  “没有日志审计,出了问题查不到。”
  “出什么问题。这是内部系统,不对外部署。你管好接口就行。”
  “吴主管,我能不能把这份文档留着。不往外发,就存个档。”
  吴主管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你存。别耽误正事。”
  蒋旭没再争。
  他把那份被扔回来的文档收好,回了工位。
  那天晚上,他给陆远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把三个问题列清楚。
  没有终止开关,没有权限分级,没有日志审计。
  最后写了一句话:“我觉得他们在故意留后门。”
  信寄出去五天之后收到回复。
  陆远的回信更短,三行字。
  “继续观察。把那些被忽略的建议原样留档。记住,我们不是要把项目废掉。我们要做的,是以后当这个东西开始走路时,能有足够多的人站出来说,它走错方向了。”
  蒋旭把信纸折好,夹进硬皮本里。
  他照做了,每次提交安全建议,都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一笔。
  日期、建议内容、提交对象、反馈结果。
  被驳回的,他把原件留一份,放在抽屉最底层。
  那个抽屉平时没人翻,里面就一个旧笔记本,几张打印纸,一支笔。
  后来多了几个文件夹,按月份排好,用橡皮筋扎着。
  他不知道的是,那封回信寄出之前,被于晚晴用相机拍了一份底片。
  于晚晴做事很细。
  她每次去陆远宿舍,看见桌上有寄给蒋旭的信,就会趁陆远不注意的时候拿出来,对着窗光拍一张。
  相机是旧货市场淘的海鸥牌,胶卷是乐凯黑白。
  拍完,她把信放回原处,陆远从来没发现。
  底片洗出来之后,于晚晴把它们剪成小段,藏在一个旧饼干盒里。
  铁皮盒子,方方正正,以前装的是动物饼干。
  她把它放在宿舍床底下的箱子里,上面压着几件旧衣服。
  盒盖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蒋旭的来信。
  后来这个盒子里又陆续多了别的东西。
  陆远笔记本里撕下来的几页记录,林薇从研究所带出来的标注模板复印件,方立群那次参观之后的会议纪要。
  甚至,还有蒋旭寄来的那三行回信的另一份翻拍。
  每一样都很小,塞进信封里压平,整整齐齐叠在饼干盒底部。
  于晚晴每隔一段时间会把盒子拿出来翻一遍。
  东西不多,可每一张纸都能串起来,串成一条线。
  一条从京城到魔都、从研究所到医学院的线。
  线很细,可没断。
  有一天晚上,蒋旭在宿舍里翻抽屉找东西,翻到了最底层的那个文件夹。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
  第一页是他刚入职时提交的那份安全建议,第二页是吴主管的批复,第三页是周报里被删掉的安全段落。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这个文件夹重新放回抽屉最底层。
  上面压了两本旧杂志,一盒订书钉,一条备用电源线。
  抽屉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过。
  脚步声很轻,是隔壁实验室的夜班同事。
  门缝底下滑过一道影子,很快又没了。
  走廊重新暗下来,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墙角亮着,一明一灭。
  他打开硬皮本,翻到最新一页。
  笔是圆珠笔,快没油了,写出来的字有些发虚。
  他用力描了两遍。
  “2004年3月。自主决策模块完成第一阶段测试。无终止开关。无审计日志。无人反对。”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楼下三环上的车流声还在响,一辆接一辆,永远不停。
  有时候是轿车,声音轻一些。
  有时候是货车,轰隆隆的,连床板都跟着震。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噪音。
  刚搬进来的时候睡不着,现在没这声音反而静得慌。
  他翻了个身,枕边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光映在天花板上,把那条细纹照得发白。
  是陆远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
  “东西还在收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
  “在。”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屏幕暗下去,天花板重新变黑。
  陆远没再回,他也没等。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东西还在收,线就还在。
  线还在,后面的事就能接上。
  现在收的东西,也许三五年后用不上,也许十年后用不上,可总有用得上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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