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旭在那间实验室里越待越闷。
项目推进到自主决策模块之后,气氛就变了。
以前大家还会在茶水间开开玩笑,讨论技术问题的时候也吵得起来,现在没人吵了。
上面说什么就是什么,照着做就行。
做得慢要挨批,做得快是理所当然。
茶水间里的话少了。
中午吃饭,几个人围一桌,聊的都是房子、车、孩子上学,没人提项目。
蒋旭有一次故意把话题引到安全上,说了两句,桌上就安静了。
旁边的人扒完饭,端着盘子走了。
蒋旭负责的是模块的数据接口。
说白了就是给决策模型喂数据,把传感器信号和预设的规则库对齐,让模型能根据输入自主判断该执行什么动作。
他看了设计文档,越看越不对。
没有终止开关。
系统启动之后,决策模块会自动接管所有输入。
人工只能通过一个高级权限界面查看状态,但不能强制中断。
权限分级只有两级,管理员和普通用户。
管理员可以改模型参数,普通用户只能看。
日志审计也没有,模型每一次决策只在内存里留一条缓存,缓存满了自动覆盖。
硬盘上不存任何记录。
也就是说,模型做过什么决定,事后查不到。
蒋旭把这些问题整理了一份文档,三页纸,列了七条。
最前面三条是终止开关、权限分级、日志审计。
后面四条是补充建议,包括异常行为告警、决策置信度阈值、模型版本追溯、人工复核窗口。
他提交给主管。
主管姓吴,四十出头,做工程出身,技术底子不差,但性格很硬。
吴主管看完,把文档往桌上一扔。
“你操心这些干什么。”
“我觉得这些是基础安全要求。”
“你的任务是优化性能。不是给模型加镣铐。”
“没有日志审计,出了问题查不到。”
“出什么问题。这是内部系统,不对外部署。你管好接口就行。”
“吴主管,我能不能把这份文档留着。不往外发,就存个档。”
吴主管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你存。别耽误正事。”
蒋旭没再争。
他把那份被扔回来的文档收好,回了工位。
那天晚上,他给陆远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把三个问题列清楚。
没有终止开关,没有权限分级,没有日志审计。
最后写了一句话:“我觉得他们在故意留后门。”
信寄出去五天之后收到回复。
陆远的回信更短,三行字。
“继续观察。把那些被忽略的建议原样留档。记住,我们不是要把项目废掉。我们要做的,是以后当这个东西开始走路时,能有足够多的人站出来说,它走错方向了。”
蒋旭把信纸折好,夹进硬皮本里。
他照做了,每次提交安全建议,都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一笔。
日期、建议内容、提交对象、反馈结果。
被驳回的,他把原件留一份,放在抽屉最底层。
那个抽屉平时没人翻,里面就一个旧笔记本,几张打印纸,一支笔。
后来多了几个文件夹,按月份排好,用橡皮筋扎着。
他不知道的是,那封回信寄出之前,被于晚晴用相机拍了一份底片。
于晚晴做事很细。
她每次去陆远宿舍,看见桌上有寄给蒋旭的信,就会趁陆远不注意的时候拿出来,对着窗光拍一张。
相机是旧货市场淘的海鸥牌,胶卷是乐凯黑白。
拍完,她把信放回原处,陆远从来没发现。
底片洗出来之后,于晚晴把它们剪成小段,藏在一个旧饼干盒里。
铁皮盒子,方方正正,以前装的是动物饼干。
她把它放在宿舍床底下的箱子里,上面压着几件旧衣服。
盒盖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蒋旭的来信。
后来这个盒子里又陆续多了别的东西。
陆远笔记本里撕下来的几页记录,林薇从研究所带出来的标注模板复印件,方立群那次参观之后的会议纪要。
甚至,还有蒋旭寄来的那三行回信的另一份翻拍。
每一样都很小,塞进信封里压平,整整齐齐叠在饼干盒底部。
于晚晴每隔一段时间会把盒子拿出来翻一遍。
东西不多,可每一张纸都能串起来,串成一条线。
一条从京城到魔都、从研究所到医学院的线。
线很细,可没断。
有一天晚上,蒋旭在宿舍里翻抽屉找东西,翻到了最底层的那个文件夹。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
第一页是他刚入职时提交的那份安全建议,第二页是吴主管的批复,第三页是周报里被删掉的安全段落。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这个文件夹重新放回抽屉最底层。
上面压了两本旧杂志,一盒订书钉,一条备用电源线。
抽屉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过。
脚步声很轻,是隔壁实验室的夜班同事。
门缝底下滑过一道影子,很快又没了。
走廊重新暗下来,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墙角亮着,一明一灭。
他打开硬皮本,翻到最新一页。
笔是圆珠笔,快没油了,写出来的字有些发虚。
他用力描了两遍。
“2004年3月。自主决策模块完成第一阶段测试。无终止开关。无审计日志。无人反对。”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楼下三环上的车流声还在响,一辆接一辆,永远不停。
有时候是轿车,声音轻一些。
有时候是货车,轰隆隆的,连床板都跟着震。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噪音。
刚搬进来的时候睡不着,现在没这声音反而静得慌。
他翻了个身,枕边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光映在天花板上,把那条细纹照得发白。
是陆远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
“东西还在收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
“在。”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屏幕暗下去,天花板重新变黑。
陆远没再回,他也没等。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东西还在收,线就还在。
线还在,后面的事就能接上。
现在收的东西,也许三五年后用不上,也许十年后用不上,可总有用得上的那天。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