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将剧本翻到了第二十七章,视线从纸张上扫过,然后顿时停住,他惊讶地发现赵望舒选段不是选的桓妤骄傲被碾碎那段,她选的是涅槃那段。
选段开始前的背景是桓妤从乱军军营之中逃离,但由于处世经验太少,在这方面仍是一张白纸,即使历经大劫,知道该谨慎些,但仍然不慎被骗,她又被牙子迷晕,被卖到桓府的仇人那里。
仇人左右逢源,在这乱世中过得不错,因而对待曾经不可一世的千金小姐桓妤极尽□□,仿佛这样就能洗去当日桓府将他踩在脚下的耻辱。
赵望舒要表演的选段,从仇人对桓妤用尽酷刑,千方百计地想让桓妤服软,想让她求饶,而桓妤却始终倔强地不发一言开始。
仇人气急败坏,在那无计可施。
见状,“桓妤”昂着下巴,黑黢黢的眼珠里尽是轻蔑,看起来仍旧高高在上:“喂,我说,你要不要干脆把我杀了?”
遭受了长时间的酷刑,她的声音变得虚弱,可她语调却是张狂到极致,仿佛仍旧不可打倒,仿佛正在受刑的不是她,而是她面前的仇人,仿佛她是不可一世的桓家大小姐。
仇人当然气得跳墙,昔日被桓府狠狠压制的梦魇卷土重来,灌到他脑海,他恨得几乎要将牙咬碎,可他确实对桓妤无可奈何。
“懦夫。”见状,“桓妤”轻声啐道。
她已猜出仇人不敢将自己杀死,她可是曾经桓府的大小姐,即使桓府破败了,可余威仍在,价值大得很。仇人不想成为众矢之的,相反,无论仇人对她施以多厉害的刑罚,最后都得将她治好。
仇人已是怒不可遏,桓妤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他的伪装,攻向他的痛点。他的确懦弱,并且怕人发现。
见状,“桓妤”又道:“杀了我吧,如果你敢的话。”
这一次,仇人镇定了许多,甚至还有些得意,他觉得自己瞧出了桓妤的心思:“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求个痛快”
“痛快呵。”像是听到什么好像的事,“桓妤”笑出了声:“我才不是在求个痛快,我是告诫你,是在好心地提醒你,因为这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唯一能长命百岁的机会。你若现在不将我杀死,那么终有一天你将成为我的阶下囚,我会把在这里尝过的□□通通还给你,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段话,赵望舒处理的语气从缓至急,轻重有致,像是将一把长刀给缓缓抽出,而后猛然砍下,刀风越逼近,速度则变得越快,既狠戾又坚定,夹着汹涌澎湃的傲然与张狂。
从骨子里透出的明艳自信,她肆意张扬,永远骄傲,永远坚定。
赵望舒不是在制造冲突,她是在前后呼应,骄傲之人,永远骄傲,她喜欢别人的时是骄傲的,她受到挫折时是骄傲的,她决不会被打倒,她终会涅槃重生,再回云端……
赵望舒凭借自己的表演,挖掘出,在书中轻描淡写的专属于桓妤的人格魅力。
语罢,面试室里,众人神色皆惊。
选角导演直觉浑身起满鸡皮疙瘩,由心尖传来颤栗,他很久未曾见过年轻演员有如此功底!
程甜则望着赵望舒,彻底懵逼,心中狂喊,一个电视剧而已,演技要求不高的,流畅即可,您演成电影的质感是怎么回事,这不是降维打击么!
哦,不对,虽然一开始就是降维打击,但现下这差别,已经让程甜感到绝望,她竟生出自己究其一生也无法望其项背之感。
邱绯也不好过,她已然咬破红唇,冒出了血丝,看上去有些狼狈,既不甘心,又无可奈何,她竟输了!
而始作俑者赵望舒则已出戏,又成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端正地鞠躬,提醒道:“我的表演完毕。”
“挺好,挺好。”一旁的投资人侯耀光拍了拍手,他虽是在赞叹,但语调、目光是不怀好意的打量。
他长得很胖,脸上有痘,眼皮底下是浓重的青黑,他很高,却不显壮硕,反而身子看起来有些虚弱。
赵望舒脑中的弦顿时紧绷起来,她发现自己竟一开始就忽略了侯耀光,她认识侯耀光,三年前就认识,更知道侯耀光那糟糕的风评。
如果早知道侯耀光在这,赵望舒是决计不会来的,她装作看不懂那炙热的目光后潜藏的意味,礼貌而疏离地回应:“感谢抬爱。”
语气不轻不重,无可指摘。
侯耀光朝她邪肆地笑了笑,目光有些下流。
见状,赵望舒在心脏一下子被攥得紧绷,她微微侧头,避开侯耀光的眼神,将目光移向中间的导演,却不期撞到另一道炙热的目光,她的心脏猛地快跳一拍。
居然忘了还有蒋池!
蒋池。她本来都快忘掉,可显然这种事不是她忘掉就了事,她脸上云淡风轻的神色快绷不住了。
拿出职业素养来!她在心里提醒自己,你可是专业演员啊!
完蛋,仍旧完蛋。赵望舒悲哀地发现饶是过了那么多年,她一遇见蒋池还是溃不成军。
真没用!她唾弃着自己。
自由展示后,下阶段试镜是与导演交流,邱绯和程甜上前和赵望舒站在一起,等着导演说完走人。
她俩已然完全失了信心,完全没有一开始的雄心壮志,降维打击,被人压得死死的,太难受了!
因而,两人连同绷不住神色的赵望舒,看上去全是垂头丧气的,导演一时无言,邱绯和程甜还能解释,赵望舒你是怎么回事明明你不是赢得很明显,怎么还如此低沉
于是,导演打算活跃下气氛:“诶,望舒啊,本来我一开始是觉得你演不好桓妤这个角色,没想到你竟然将她阐述得非常好,你对她有这么深刻的了解,是因为你身边有她的原型吗方便讲一下吗”
“的确有,但是不方便说。”赵望舒委婉拒绝。
这不是她一向风格,实在是正主在面前,赵望舒实在说不出口。
是的,关于如何表现桓妤的骄傲性子这点,赵望舒是从蒋池身上找的灵感。她以前喜欢蒋池时,喜欢得发疯,有时竟会模仿蒋池的一举一动,仿佛这样便和蒋池亲近很多。
那时蒋池还人模狗样的,装作斯文而有礼貌,仿佛是绅士,成绩也是拔尖,因此被众人称作是男神。
可是她不管她怎么模仿,也觉得的模仿不到位,后来赵望舒发现蒋池人设崩了,才明白这人性子骄傲极了,薄情极了,所谓的什么有礼貌啊,温柔啊,全然是装的!
只是他隐藏得极好,没让她给发现,致使她受害贼深。
他骨子里是骄傲,是出生于高门,那种不可一世的骄傲,与桓妤如出一辙,倘若当初她能想明白这点,便不会被他外表所迷惑。
可惜,没有如果。
“为何不方便呢”导演不死心。
赵望舒沉默不言。
见吧,导演有些讪讪,这赵望舒戏演得极好,就是不会做人,傻得很,他是在给她展示的机会啊!
怪不得竟在三年之前,放弃大好前途,出国读研,是如出一辙的傻啊!
但这么优秀的人才,导演还是决定再帮一把:“蒋总觉得望舒演得如何呢”
“不好。”
赵望舒脑中的弦彻底崩断,猛然将头转向蒋池,神色怔然。
“哪里不好”导演神色有些紧张,投资人说不行,即使他再喜欢也无济于事啊!
“第一段告白那里,演的不好,太过骄傲,不像是很喜欢男主,跟我以前的女朋友差太多。”
蒋池直直看向赵望舒,慢条斯理道。
赵望舒气炸了,她觉得蒋池意有所指,于是闭上了双眼,不愿再听。
“这——”导演还欲向蒋池解释,大堆大堆专业名词便要说出口,却发现蒋池正意味不明地望向赵望舒,他忽然说不出口,他觉得赵望舒是将蒋池得罪了。
要不是蒋池,赵望舒一点儿机会也不会有,这角色直接给程甜,可也就是蒋池,话语直接堵死了赵望舒的路。
“唉!”导演轻轻叹了口气,要是得罪了投资人,那便无力回天了,“你们回去等消息吧。”
回去,再试探试探蒋池的态度。
“如何试镜如何”一出门,小朱便咻地飞扑过来,抓住赵望舒的手,迫不及待地问道。
她没回先小朱,而是闭上双眼,想敛去情绪。因为一说到试镜,她就想到蒋池,想到方才……
蒋池。他凭什么对自己演技指手画脚?
她顿时又头疼起来,万般滋味涌上来,着实敛不去这情绪了,她意识到蒋池的影响比想象的还要更厉害,罕见了冷了脸,没顾上理小朱,只想逃离,只想往前走。
见她如此,小朱觉得她肯定是搞砸,愁得不行。
“这里哪有洗手间”赵望舒问小朱,她需要去整理整理自己情绪。
“直走往左。”
“抱歉,我要先去上个厕所。”
“啪。”赵望舒将洗手间一个隔间的门锁上,然后叹了口气,靠在墙上。
背抵上墙的那刻,泪水也同时流下,瞬间她的眼镜变得通红,这是赵望舒疏解心情的方法,她母亲以前教她的,很有用的,哭出来,至少生理上会感到轻松。
但也不敢哭出声来,毕竟她是个演员,她怕旁边有人察觉异样,传出不好的传言,她连别人看到她哭,她都不愿,既然如此小心翼翼,自然也不能哭得太久,要不然眼睛会红肿。
她像个数学家,精准地控制时间,这事她早已驾轻就熟,毕竟,从很久以前起,自由地表达喜怒哀乐就已经成为一种奢望。
又从口袋里拿出纸巾细心擦拭泪渍,她不想被看出一点异样,终于,一切都伪装好,她甚至伪装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然而笑容凝滞在脸上,赵望舒才出厕所,便在走廊上,遇到侯耀光。
他笑得油腻而恶心:“赵望舒,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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